沒有Lucie的一年_黃順星

Dear Lucie:

總在見不到妳時,才想到用這傳統的方法與妳說說話。每回寫信給妳,不是向妳報告學習進度,就是自我改造的懺悔。但說實話妳回信的次數不多,不是簡短地回覆知道了,就是當頭棒喝地要我別發懶病。無論是想從妳那兒得到讚許、諒解、同情乃至安撫的情緒,從不曾被妳滿足過,往往還被妳倒打一耙。頭七那天在善導寺幫忙著,剛巧經過妳姊姊身邊,她開心地告訴我:「順星呀,昨天我夢到 Lucie了!」問了夢境,妳還是什麼話也沒說,只露出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微笑。妳呀,對人都是一個樣,即便在夢境中還是吝於給任何回答。答案是要自己動腦想、用手找的,是吧!

但妳可知道,妳這種不給任何解答、講究獨立思考的處事方式,可害得許多人不知所措、慌亂莫名。留下的發展計畫要如何持續?進行一半的研究與工作該怎麼接手?行事曆上所記載那些雜亂無章的諸多瑣事,彷彿存在著一致性,但妳真的是這樣構想的嗎?各自揣摩的推論與猜測又是否偏離妳的規劃?一年來類似的困惑與對話,反覆地在親近妳的周遭人等身上演出。尤其是妳姊姊,不斷抓著蘭琪與阿英,詢問哪些事是妳一直掛念在心的?不厭其煩地找魏瀚老師商討《立報》該如何經營,更一肩挑下《傳記文學》發行人的職責。看到這位總與妳意見相左的姊姊,分毫未減、二話不說地接下這些重擔,我想妳一定又是竊笑不已吧!

其實許多人和董事長一樣地焦慮,總想替妳做些事,但又深怕做出來的成果違逆妳的心意。但既然妳從不回答好或不好,於是我們學會一種方法,就是動手去做吧!現在進行式的讓它持續下去,未來完成式的開始著手實現,存乎一心固然主觀,但「動手做」不正是妳強調的實踐精神嗎?羅曉南院長雖然總說自己對新聞史外行,但還是接下舍我紀念館館長一職;溫洽溢老師懷著遲來的懊悔,協助董事長處理《傳記文學》的編務;唐志宏老師完成博士論文後,仍與李明哲老師持續地進行編寫舍我先生年譜的工作。妳花費最多心神與精力的媒體素養推廣計畫,聿清和老余仍耐煩地堅持下去,陳清河與羅曉南兩位院長也義無反顧地支持與教育部的合作關係。若非這麼多人的出手相助,即使我們這些曾受妳庇蔭的學生想接續妳未盡的志業,恐怕也不可得。

妳所掛心紀念館與社發所合辦的新聞史與另類媒體研討會,在賴鼎銘校長、羅院長、阿北與夏春祥老師的幫忙下順利地舉行。研討會上,葉文心教授傳神也精準地將妳對新聞史的想法陳述出來,特別令人動容的是當葉教授說:「原本該是我們倆一起坐在台上,由 Lucie說新聞、我說歷史,但現在只能由我將我與 Lucie的對話向大家報告分享,但我相信 Lucie應當也聽見了!」當下真有種不知妳躲在哪兒偷聽的錯覺,似乎不一回兒妳又會掛著微笑出現在大夥面前。幾位先前在紀念館從事博士後研究的大陸學者,以及一直跟隨在妳身邊蒐集與研究老先生史料的明哲與志宏,都貢獻出精闢的論文在會議上發表。而且出乎意料地藉著會議之便,還促成舍我紀念館與中國新聞史學會輪流舉辦民國新聞史研討會的共識。今年三月我們就要出發到北大舉行這研討會,在舍我先生的母校討論他的種種,這或許是妳沒預想到的成果吧!

先前在討論這場由紀念館舉辦的研討會時,妳原本打算自個兒邀請葉文心、李歐梵教授來當論文評論人,當時我期期以為不可,深怕我們這群不學無術的後生晚輩壞了妳的名聲。但這回為了去北大,我們這群不長進的學生,倒是認真的思考起該從怎樣的新角度處理舍我先生與新聞史研究,特別是妳所關心的新聞與現代性究竟是如何交互影響的問題。我們聚在一起各自說出與妳最後的討論,拼湊出妳的問題意識與思考脈絡。我告訴大家妳如何嘗試從新聞典範這概念,以文化史為借鑑開出一條與眾不同的新聞史研究。葉子將妳們討論大眾公僕版的點滴轉述讓大家知道,一塊兒揣測妳如何想像舍我先生的讀者想像。韋君則把自己論文研究計畫的審查會,也是妳最後一次學術演出的實況,完整地實況重播。

帶著遺憾的國富,來不及向你報告田野的溦紟與楊潔,利用整理妳的藏書、講義、筆記的機會,也從中悟出些道理來。特別是國富拉出一條思考軸線,要我們注意為何妳也關注現代性?與其他人討論現代性的差別何在?時空概念的變化是現代性的特徵之一,但在新聞史的脈絡下似乎只注意時間而忽略空間,如果關連上妳早先關切的國際流動與移民,新聞與空間又有怎樣的關係?是消弭還是促動國族的界線?在討論這許多的可能性時,才驚覺芝加哥是妳學術之旅的起點,在妳書架上還放著記者出身、之後執教於芝加哥大學,並且是最早從事移民與報刊研究的 Robert Parker的文集。難道創辦《四方報》這樣一份專屬移民報紙的念頭,老早就在妳心裡許久?

但總不免抱怨起妳來,老早就催促妳該捨棄些雜務,花點時間整理自己的學術論著、寫回憶錄,也就用不著我們這般費力地拼湊妳的足跡。妳可知道自己留下的田野筆記、訪談錄音,以及各類統計的數量有多龐大嗎?那可是得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理出頭緒的資料。所幸學校願意原封不動地保留妳的研究室,讓這些珍貴的資料有了棲身之所。熟悉妳研究脈絡的曉鵑,找來王志弘老師幫忙,準備將妳曾經發表在外國學術期刊上的論文,翻譯成中文出版論文集。而且還在曉鵑和阿北的聯繫下,社發所在去年六月以妳之名舉辦另一場研討會,不只找來許多台灣的社會運動與另類媒體工作者參與,也從美國找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老學長,以及自中國遠道而來,早在一九八○年代即與妳從事交流互動的社會學者,補上那塊我們所不熟悉的妳。

John Liu與 Alvin So兩位老學長的談話,讓我們重溫作為老師的妳:妳所提供的工讀機會與研究經費、「把圖畫出來」、被質問到啞口無語的困窘,是不分世代、國籍與性別的普遍共同經驗,一個屬於 Lucie學生的集體記憶。小蔡則將妳與六○世代關連起來,帶我們進入只在電影與小說中聽聞過的場景,理解到是在那樣激烈翻轉的衝擊與親身體驗中,讓妳擺脫自己的階級侷限,投入到台灣所陌生、乃至排拒的左翼實踐路線。也正因為這種陌生的經歷,讓妳難被台灣學界歸類,甚至視為異類。就像這些年來妳在世新推動媒體識讀、多元文化課程一樣,不熟悉妳的人認為這無非是海歸派學人的天真浪漫,而忽略在這極端主流化概念的背後,早已被妳偷偷置換為充滿顛覆意義的實踐理念,不再只是空洞無力地呼籲尊重與包容,更是主動積極地改變社會中充斥著武斷霸道的文化判準。

也如同這麼多年來妳獨自面對董事會的壓力,但仍舊堅持《立報》、《破報》與《四方報》的持續經營,為的不只是延續舍我先生辦報的職志與說話的願望,而是讓想說與不能說的人及團體能從被聆聽開始,得到更多的理解與承認。《立報》的游婉琪在去年底獲得內政部優質新聞獎,平面媒體即時新聞類的殊榮。妳也許質疑這種主流價值的評比,但我們也只能以這樣極為俗套的方式告訴妳,許多曾被妳影響與啟發的人,仍在各自的領域中默默前行。在紀念妳的研討會上,我們將一場討論另類媒體的主題定名為「活著就好?」。還記得在討論這場次的規劃時,妳不斷提醒我們思考一個問題:另類媒體為了持續經營與存活,到底得付出多少代價?為了爭取經費與廣告,得犧牲多少自主性?另類媒體的存在難道就只是持續出刊?妳的問題總是大哉問,我與國富始終沒法回答妳,問中祥他也只能搔搔頭地說這是個好問題,但最好的回答大概是張正與雲章說的:「不管賺錢或賠錢,《立報》、《破報》、《四方報》都沒有倒閉、繼續出刊,繼續讓弱勢發聲、為弱勢發聲。」

《傳記文學》也一樣,以前總認為妳接下傳記,為的是文化傳承的信念,以及妳對歷史與文學的個人偏好。但整理妳在美國從事華裔婦女口述史的研究檔案後,逐漸猜想大概是出於重新書寫歷史的雄心妳才願意接手維繫。在社會學研究中,妳所在意與關心的始終是「沒有歷史的人」,但這些人、這些事,當真沒有歷史嗎?歷史究竟是由誰書寫?歷史的軌跡由誰刻畫?討論新聞史的時候,妳特別偏愛一篇談論十九世紀末美國報童處境的論文,固然是令妳想到舍我先生創辦報童工讀學校的計畫,但何嘗不是妳已思索到歷史除了英雄的史詩篇章外,還存在著操煩世俗的庶民基調?你接手後,在內容上慢慢地增加庶民歷史,那些被忽略的日常生活。

以前,因為太過親近而忽略妳的故事;如今,卻因無法靠近而拼湊妳的傳說。我們從各自的記憶捕捉片段的妳,以不同的色彩將妳定格在最燦爛的時光。妳的好友殷允芃,花了一年的時間用心地將妳的故事拍攝成紀錄片。但妳的不在,卻仍持續地吞噬著我們。一回妳問起我最近念些什麼書?那時正重念布希亞的意義內爆於大眾,妳問我是否知道 mass的原意就是一團混濁不明的塊狀物,並說醫生也用 mass形容癌細胞。當時驚訝於妳對自己身體健康的釋懷,現在卻惶恐於妳的點點滴滴。一年已逝,我們還是無法掙脫回憶的黑洞,任由妳的瑣碎叨唸像癌細胞般地蔓延。

(傳記文學585期,2011年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