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醜娘

2019-02-23 00:25:31

□劉春紅

我娘石花的醜是十里八鄉公認的。聽外婆說,我娘剛生下來時嚇了她一跳。外婆是在地里幹活時突然要生了,她一路小跑的回到家,來不及準備,往床上一躺,我娘就迫不及待地出來了。外婆側過身子把“哇哇”亂哭的我娘往懷裡拉,剛拉到近前,她就大叫了一聲。只見我娘右半邊臉有一大塊黑色的胎記,從眉頭眼睛到鼻子處全是黑色的,看得外婆心發瘮。後面跟回來的外公正在煤油燈上燒剪刀,聽見外婆叫聲,急急慌慌地跑進來站在床前。我娘舞動著手腳,不停哭,一條破毛巾蓋在我娘臉上。外公去扯毛巾,外婆打了他的手,一把奪過剪刀,剪斷了臍帶。

外公是第三天才發現我娘臉上的黑毛痣胎記的,他說看著象個怪物,要把我娘扔到屋後的水溝里去。外婆死活不讓,她說好歹是我身上掉下的肉,雖然醜點,但這小胳膊小腿是全的。外婆還給她取了個好聽的名字,石花。因為長得醜,我娘沒有讀過書,隨著慢慢長大成人,我娘臉上的黑毛痣也長滿了右邊的整個臉,連半邊嘴唇也是黑的。十里八鄉的人都知道石家有個醜姑娘,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就是沒有媒婆上門,把外公外婆愁死了。

我爹韓國梁的英俊也是十里八鄉公認的。高挑個,白淨臉,雙眼皮,濃眉大眼,就是男人見了也說漂亮。奶奶說我爹模樣好,心氣高就是命不好。我爹愛讀書,寫得一手好字,爺爺沒病前,可是指望我爹成龍的。但我爹上初三那年,爺爺得了肝硬化腹水,在醫院把家裡積蓄花光了,還欠了親戚鄉鄰的不少錢,最後還是走了。家裡的頂樑柱一走,欠的外債只能奶奶和我爹來還。那時候剛剛分田到戶,我爹身子單薄,幹活沒力氣,田裡淨長草,一年上頭不但沒攢點錢,還常常不是弄傷了手,就是弄破了腿,還倒欠村里赤腳醫生的醫藥費。欠債沒還不說還越來越多了,奶奶常叨叨,長得好看有啥用,都說養兒防老,我這苦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到了我爹該說親的時候,因為太窮還要還債,再加上都知道我爹幹活下不了力,儘管我奶奶四處托人,就是沒有姑娘願意來受苦。我奶奶是急得不行,眼看著十里八鄉的和我爹同齡的男人女人們的娃娃都桌子高了,她是再也坐不住了。

這天,我奶奶親自找上門,說要我娘石花做她媳婦。我外公正蹲在牆角抽旱菸,聽到我奶奶在和外婆說親,他一下子站起來,顧不得披在身上的破褂子掉在地上,連忙湊近說,要得,要得。我娘石花大我爹韓國梁3歲,已經算是老姑娘了,外公說,再嫁不出去,只能留在家丟人現眼了,就是陪上點

嫁妝,只要有人要,也願意。我爹和娘的婚事很簡單,因為雙方家長都急,也沒什麼錢講排場。我外婆收拾了幾件我娘的衣服,給了一袋米讓我娘背上,就隨著我奶奶去做兒媳婦了。

回到四面透風的破土屋裡,我奶奶好說歹說我爹就是不同意成親。還讓我奶奶把我娘石花給退回去,我娘不作聲,把米放在石墩子上,轉過身抹著淚向屋外走去。我奶奶大聲說,站住,我都認了你做媳婦了,石花你不許走。我娘的一隻腳已跨過門檻,聽奶奶大聲一吼怔怔地站著,進也不是,走也不是。我奶奶氣呼呼地迅速進到廚房,拿了一把缺了口的破菜刀出來,把刀往脖子上一架說,韓國梁,你今兒要不應了這門親,我就不活了,反正活著也沒啥指望了。你爸臨終前交待一定要給韓家傳宗接代,我是盼不上這天了。我奶奶可不是說著玩的,她用刀在脖子上割,殷紅的血一下子漫了出來,我爹當時都嚇傻了。我娘跑過去,奪下刀說,媽,媽我不走了。我奶奶伸手指問我爹,你呢?我爹臉色發白,顫抖著,眼淚汪汪地說,我同意還不成嘛。就這樣,我爹韓國梁和我娘石花就結婚了,我奶奶如釋重負地把家交給了我娘當。

我娘石花還真是一把幹活的好手,自從進了我家的門,田裡活就全是她包了。什麼耕田,耙地,播種,挑擔,全是她做,我爹和奶奶只打個下手。不知為啥,我娘總有使不完的力,一天到晚樂樂呵呵,把個家收拾得妥妥噹噹,田裡的莊稼也是年年豐收。我爹很少說話,從爺爺死後也再沒見他笑過,每天低個頭,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每每割稻子時,我奶奶和娘在前頭邊割邊拉家常,說著豐收的喜悅,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話,好像總有說不完的話題。我爹呢,一個人掉在後頭,拿鐮刀的手像握著千斤重,慢慢吞吞,往往我娘又割一行都超過他了,他還在那磨嘰。好在,奶奶和娘都習慣了,任由他去,又怕催得緊了我爹割到手。

我是1986年出生的,那天天氣很好,我娘我爹還有我奶奶,在禾場上鋪稻子,他們把碼放整齊的稻捆解開,一層層排好。當稻子鋪滿整個禾場後,我娘牽著大水牛在禾場裡就碾起穀子來。剛走了幾圈,我娘覺得肚子疼,那時奶奶正在禾場邊上用洋叉把厚的地方的稻禾翻動著,抬頭看到我娘下意識地用一隻手捂著肚子,她算算日子,呀,我的預產期到了。她馬上丟下洋叉,一腳把在一旁草堆上打盹的我爹踢醒說,趕快去請接生婆,石花要生了。然後又換下我娘,讓她回家去躺著。當奶奶把牛卸下石滾,拴到屋後的大槐樹後,趕回家燒開水時,我娘的洋水都破了,只見她額頭上汗珠直滾,奶奶說,要是疼就喊出來,別憋著。我娘還是沒有喊,等我爹把接生婆請到家時,我已經迫不及待地出來了,正哇哇哇大哭。

剪好臍帶,我奶奶把我抱在懷裡,樂得是嘴都合不攏,她走到傻愣著的我爹身邊說,你瞧瞧,長得多美跟你小時一樣,還是帶把的,我就說嘛,女大三抱金磚。我爹湊過臉,望著我看時他一下子激動起來,嘴角上揚,笑再也掩飾不住了。他伸手要搶著抱,我奶奶說,慢點,慢點,別摔了。我娘看著他們笑,也開心得不得了,這可是她第一次看我爹笑咪咪的模樣。奶奶打了荷包蛋,還加了紅糖,讓我娘好好補身子,她把我娘當我家的貴人,自從我娘進家裡,她就覺得有了盼頭,一切都順順利利了。才過了兩年,就添了個大胖孫子,這是她認為辦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自從我的到來,我爹也變了,按我奶奶的說法他終於開始懂事了。我爹愛說話了,以前對我奶奶我娘對生活的種種不滿,都接受並開始努力承擔了。聽奶奶說,我爹變勤快了,在我娘做月子時,主動承包了所有農活,還做得又快又好,再沒出過岔子。

毫無疑問,我就是我爹的寶貝,我一出生,他的頭立刻昂起來了。村里人都說,沒想到韓國粱這軟蛋還生出個金蛋來了。又過了兩年,我們家不僅還清了所有外債,還略有了點盈餘。日子越過越好,我爹尋思著在村里首先開了個小賣部,他四處找新奇的東西買回來,再賣給村里人。我小時候想吃糖就有糖吃,那可羨慕死了小夥伴,因此我也“收買”了他們的心,每天跟在我屁股後面的夥伴是一大堆。我的醜娘村里人也看習慣了,她有了我以後也可以在村裡的大小媳婦們面前顯擺了。誰讓我又聰明又好看,嘴又甜呢,叫得叔叔、嬸嬸、伯伯、婆婆、姐姐、哥哥們是逢人就夸。

我讀國中時,就到了鎮上的中學,因為住校,一個月才回一次家,每次都是我爹進貨時給我帶來娘做的醬菜,還有生活費。有一次,我爹沒來,我娘來了,當同學們看到我娘時都鬨笑,還調侃我。我當時很氣,認為我娘丟了我的臉,讓她再不要到我學校來了。我娘望了望那些陌生的卻帶著鄙視的目光,終於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回家後,喊娘,她不理我。我爹說,你娘咋了,我就把同學們嘲笑我娘,我讓娘再不到我們學校的事說了,我爹一巴掌打過來,我立刻懵了。我爹說,你同學嘲笑,那是他們沒素質,你娘咋了,她勤勞,疼你,狗都不嫌家窮,你還嫌你娘醜了。我沒想到,一向疼我的爹會打我,吼我。我摸著紅腫的臉淚水直往下掉。我娘聽到我爹的話趕緊跑出來,說,好了,孩子還小,就來幫我擦眼淚。我推開她,跑進裡屋,把頭埋在被子裡,一直哭,我恨她,我覺得是她讓我失去了同學們的好感,還有爹的疼愛。

從此後,我就不願搭理我娘了,我與她之間仿佛有了一條看不見的溝壑,始終無法逾越。直到我讀大一時,醫院查出我得了白血病,我爹我娘傾盡了所有,給我治病。特別是我娘,她在醫院精心的照顧我,生怕我受一點感染,也許是上天垂憐,我和我娘的骨髓配型成功。當我看到她瘦弱卻倔強地要為我捐骨髓時,橫在心裡的結化作淚水奔涌而出。她為我擦去淚水,讓我一定要好好的,我爹說,你可要堅強,不然辜負了你娘的一片心。當我身體慢慢恢復,卻有好幾天不見我娘的蹤影,我爹說娘回老家了。我信以為真,直到我康復,回家後才得知,我娘為給我籌後續治療費,不得己上街跪乞時不幸被車撞倒,沒留下一句話就走了。她用她的生命為我籌來了救命錢,我跪在她墳前說,對不起,可是娘,你還能聽到嗎?(32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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