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詩詞美的時代美學特徵

2019-02-10 21:14:05

詩詞,總的說來是短小精悍的,便於即情即景,也易於表達和傳播,因而詩詞屬於應運而生,呼之即出的一種情感表現方法。它對使它產生的實情實景如人們所面臨的自然條件、社會環境和人生背景等,都特別依賴。無可避免的,這個實情實景也必然寄託著詩詞作者當時的心理狀態,以及對他對現實的判斷和態度。另一方面,詩詞也和其他的文學形式一樣,是離不開時代影響的。這樣說來,詩詞應具有的時代特徵便是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那么詩詞都有哪些時代特徵呢?

一、形式美上的時代特徵

1)古風和律詩。詩詞的形式美就是詩詞的格式美。詩詞的格式在古代有一個形成、發展和固化的過程,早在今天之前就已定型了。格律詩在這個過程里的變化比較簡單,大體經歷了古詩、古風和格律詩幾個階段,而到最後得以完全定型。古風(也稱古體詩)受格律約束少甚至不受其約束,自形成以後直至今日,仍然是寫詩的一個重要形式。如杜甫《五古·望岳》: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盪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這首詩除了押韻、粘對外,平仄就毫無講究,但不影響它美妙的意境以及它經久不衰的流傳,也說明一首詩的影響力與格律如何沒有決定性的關係的。

那么近體律詩呢?近體律詩(包括絕詩)是從其中逐漸提煉出來的一種特殊形式,格律謹嚴如不變之法,不可逾越,即平仄、粘對、韻腳都要合乎規定。如杜甫《七絕·贈花卿》:

錦城絲管日紛紛,半入江風半入雲。此曲只應天上揚,人間能得幾回聞?

而有八個句子的律詩,是在兩首絕詩的基礎上,插入一個以上的對子(對偶句),如杜甫《七律·題張氏隱居》:

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澗道余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

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游。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虛舟。

這裡有兩個對子,即“澗道余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和“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游”。假如律詩里,沒有一個對子,就不能稱為律詩,也只能叫絕句二首了。至於長律,這裡暫略。

從古人留下的詩詞看,格律謹嚴者以絕句居多,八句律詩相對少些,特別是七律。古人寫詩除非迎合某種規定或場合,還是以古風形式為最多。知道這些,對今人很重要,不要一提到寫舊體詩,就是專指那精研的格律詩,還應包括古風,其實古風才是最值得推崇的。

2)對格律的把握。古風與近體詩的關係,就如同數學中的長方形與正方形的關係,所以近體詩形式上的時代特徵往往被人否認或忽視。其實近體詩的時代特徵還是存在的,並非一成不變。即便在上面那首格律謹嚴的七律詩里,有時也備不住疏忽或出格,如詩里的“冰”字就不符合平仄規定。假如嚴格要求,這首詩算不算律詩呢?其實算與不算都無多大意思,因為這樣的情況太多,連所謂的“拗救”都省了。

再如杜甫《五律·龍門》:

龍門橫野斷,驛樹出城來。氣色皇居近,金銀佛寺開。

往還時屢改,川陸日悠哉。相閱征途上,生涯盡幾回。

這首詩格律可無挑剔,但問題出在“回”字上。“回”字在平水韻里屬上平十灰,和“徊”字一個讀音。那“回”字到底讀什麼音呢?再看賀知章《七絕·回鄉偶書》: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哪裡來。

“衰”字屬上平四支,“來”又屬於上平十灰。今天國小課本里告訴孩子“衰”字讀“cuī”那么“來”字又讀什麼呢?這樣,如果看“衰”和“來”二字,這首詩是不夠資格的,可是古人為什麼這么寫?但是你如果換一角度,把“衰”讀成“shuāi”,是不是當時就很和諧呢?看來真得改革了,古今音發生了那么大變化,再抱老皇曆是不行了。你搬出一大群古今專家來批我,也不如按我說的讀起來和諧,這是按語音發展的角度講的。

賀知章的第二首七絕:“離別家鄉歲月多,近來人事半銷磨。惟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 。

到了現代,近體詩的時代特徵更為明顯。如:毛澤東《七律·憶重慶談判》:

有田有地吾為主,無法無天是為民。重慶有官皆墨吏,延安無屎不黃金。

炸橋挖路為團結,奪地爭城是鬥爭。遍地哀鴻滿城血,無非一念救蒼生。

在這首詩中,“民”、“金”、“爭”、“生”分別屬於《平水韻》上平十一真、下平十二侵和下平八庚,按唐宋近體詩韻法,顯然是不合適的,但誰能否認這首詩的意義呢?當時中國***黨為了爭取和平並揭露蔣介石假和平真內戰的陰謀,毛澤東親自到重慶參加與蔣介石的談判。在重慶期間,柳亞子先生向毛澤東索要詩詞,毛澤東在抄寫了以前的《沁園春·雪》送他以後,不久又寫了這首詩,並很快被傳抄開去。

3)不因韻害意。有人說格式就是格式,和意義扯什麼關係?但不扯上這個關係,格律詩不就成了單純的格律遊戲了嗎?難道上面毛澤東連那點格律知識都沒有?鬼才信呢。只是他不願意被格律牽著鼻子走。

再如毛澤東《五律·三上北高峰》:

三上北高峰,杭州一望空。飛鳳亭邊樹,桃花嶺上風。

熱來尋扇子,冷去對美人。一片飄飄下,歡迎有晚鶯。

這首詩分別用了上平二冬(首句可以不算)、上平一東、上平十一真、下平八庚,用韻可謂亂的很,但讀起來倍感清新、愉悅。如按現代1965 年由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出版的《詩韻新編》看,本詩韻腳亦不在同一韻部,分別為平聲十八東、十七庚、十五痕、十七庚。還如毛澤東《五律·張冠道中》:

朝霧彌瓊宇,征馬嘶北風。露濕塵難染,霜籠鴉不驚。

戎衣猶鐵甲,鬚眉等銀冰。踟躕張冠道,恍若塞上行。

這首詩用韻的順序是上平一東、下平八庚、下平十蒸和下平八庚,又是一塌糊塗,可這正是非今人不敢為的。再從平仄上看,說它是古風也不為過,可這又有什麼意思呢?不過按上面新韻分析,“風”、“ 驚”、“ 冰”、“ 行”都屬於現代平聲十七庚。

其實,毛澤東的詩詞的在意義和格律方面,有的真無可挑剔,高過古人,有的連一般的如但凡懂點詩詞的人,都不敢苟同,這說明什麼呢?說明他在探索,在嘗試他“古為今用”的一貫思想,是符合他一貫性格的。

4)靈活變通。詞的發展與律詩正好相反,是現有固化的一個格式,然後才是發展再到基本定型這么一個過程,而這個定型也還是大體上的,是有所謂詞譜、韻書以後的產物。如毛澤東《蝶戀花·答李淑一》:

我失驕楊君失柳,楊柳輕颺,直上重霄九。問訊吳剛何所有,吳剛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廣袖,萬里長空,且為忠魂舞。忽報人間曾伏虎,淚飛頓作傾盆雨。

從韻腳上說,這首詞該視作轉運填法,如“舞”、“ 虎”、“ 雨”。有人認為毛澤東是使用了方言,這也有道理。其實我是不太喜歡以方言入韻的,但不得不承認這個做法有時會帶來很大的方便和出奇的效果。不管怎樣,不傷意是最好的選擇。

事實上各類詞譜韻書還不是一樣?還不是得規定可平可仄、近韻通押、上去可押等,這些做法都是在順應著時代的變化。

古人經歷了按時音入韻到按譜索韻的過程,皆是因為語音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對形式的規定,是為了保證詩詞的語音和諧,所不得不做出的一件事情。因而,詩詞最終不是以“古”為美,而是以和諧為美,以意義為重。這就說明形式是要隨著時代有所改變的。

讀起來不和諧、不上口,寫出的詩或填出的詞再怎么合律,也是徒勞的,也許可以暫時拿來欣賞,但不會被人記得很久的。又如前面輕輕的《醉花陰》里的“年少更惜春”一句。“惜”字按詞譜就不合平仄,可是換哪個字更合適呢?況且“惜”字的今音就是平聲的,這不是又合律了嗎?我認為這樣做就很好,讀起來非常和諧。

二、語言美上的時代特徵

1)傳承和創新。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語言,詩詞創作不可能不隨之改變。如毛澤東《虞美人·贈楊開慧》:

堆來枕上愁何狀?江海翻波浪,夜長天色怎難明。無奈披衣起坐薄寒中。

曉來百念皆灰燼。倦極身無恁,一勾殘月向西流。對此不拋眼淚也無由。

這首詞毛澤東寫於1921年,當時他還年輕,文人意氣也濃,字裡行間透著文人的底蘊和語言的古色古香。比較周邦彥《虞美人·燈前欲去仍留念》:

燈前欲去仍留念,腸斷朱扉遠。未須紅雨洗香腮,待得薔薇花謝便回來。

舞腰歌板閒時按,一任旁人看。金爐應見舊殘煤,莫使恩情容易似寒衣。

是不是在語言上,前一首對後一首具有明顯的繼承痕跡?但又顯然毛澤東的語言所勾勒出的意境卻更深遠和遼闊,因為兩位詞人所看到的視野是不一樣的。毛澤東看到的是“江海翻波浪”的情懷,以及“倦極身無恁”的氣度,已蓋過古人。不過,這首詞里毛澤東語言的時代特色,雖顯而易見卻還不夠突出。再看毛澤東《菩薩蠻·黃鶴樓》:

茫茫九派流中國,沉沉一線穿南北。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

黃鶴知何去,剩有遊人處。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

這首詞作於1927年,這時候的毛澤東已經具有了較成熟的革命鬥爭經驗,充滿了樂觀主義精神,對前途抱有必勝的信念,豪放之風已然出乎紙上,所以他的語言現代氣息就很突出。像“煙雨莽蒼蒼,龜蛇鎖大江”、“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這樣的句子,也只有與毛澤東相配,在古人那裡頂多是如蘇軾“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而已。

2)講究個性。又如毛澤東《西江月·秋收起義》:

軍叫工農革命,旗號鐮刀斧頭。匡廬一帶不停留,要向瀟湘直進。

地主重重壓迫,農民個個同仇。秋收時節暮雲愁,霹靂一聲暴動。

這樣的語言,古人簡直連沾邊都沾不到的,甚至看不出毛澤東對待古人語言的繼承,幾乎是他自己完全的獨創,時代特色鮮明生動,尤其他將現實語言的及時引入,更顯示了詩詞一當和時代特色緊密結合,其強大魅力便呼之欲出。

但是,說這首詞看不出毛澤東對待古人語言的繼承,並不等於沒有繼承。要知道古人填詞,也是使用當時的流行語言的,從這一點看,毛澤東是當代社會詩詞界能夠掌握和正確運用詩詞語言時代特色、並達到極高程度的第一人。再如毛澤東《訴衷情·父母忠貞為國酬》:

父母忠貞為國酬,何曾怕斷頭?如今天下紅遍,江山靠誰守?

業未就,身軀倦,鬢已秋;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

這是毛澤東寫給周恩來的一首詞,以表他對國家接班人的期待和憂慮,感情真摯,實話實說,如臨終贈語毫不摻假。所以詞中也來不及用典,也無須用典,只有一個念頭:“你我之輩,忍將夙願,付與東流?”從心底迴響,感動環宇。

現在再來問:為什麼毛澤東的高度其他人達不到呢?不是達不到,而是有一點必須承認,毛澤東在詩詞創作上不像許多人那樣有負擔。

3)用典適當。毛澤東書讀五車,博古知今,但他並沒有把這當作炫耀而強加給他的詩詞,因而他的詩詞疏朗、豪放、通俗、輕鬆,甚至詼諧和幽默,現代語言特色別開生面。也就是說,他在詩詞中所進行的引經據典都是信手拈來,是天成所為,並非有意鑲嵌。如毛澤東《西江月·井岡山》:

山下旌旗在望,山頭鼓角相聞。敵人圍困萬千重,我自巋然不動。

早已森嚴壁壘,更加重志成城。黃洋界上炮聲隆,報導敵軍宵遁。

看得出這首詞里有何典故嗎?絲毫覺察不出來,因為從語言運用、到意境營造都太順了,那么貼切全無阻滯之感。可事實上,“旌旗”、“ 鼓角”都非實指,是借典起勢,而“巋然”、“ 森嚴壁壘”、“ 重志成城”等都有出處,用在詞中就有了更強的概括力,會省去很多贅語。毛澤東的詩詞越到後來,就越顯現出這個特點。當然有些人的評價不這樣,這是可以見仁見智的。

任何古人的語言和故事都可能成為經典,都可能被你當作典故來用,無可厚非,但如果你以這為風尚的話,那你的負擔還會小嗎?這樣就勢必影響到你對詩詞精髓的把握。所以,語言的時代特色是不容忽視的。再者,用典過濫會導致詩詞的不順暢,會給人帶來一種非古非今的不好感受,更會影響到人們對詩詞的閱讀和領會,這可就成了詩詞的大問題了。

三、意境美上的時代特徵

1)古今差異。意境是詩詞表現情感的基礎,沒有意境,詩詞就很難展開。古人構建意境是從古人的視角、經歷出發的,基於古代的環境和當時的情感體驗,如辛棄疾《清平樂·博山道中即事》:

柳邊飛鞚,露濕征衣重。宿鷺窺沙孤影動,應有魚蝦入夢。

一川明月疏星,浣紗人影娉婷。笑背行人歸去,門前稚子啼聲。

本詞無一處不意境,是由一連串的意境畫面組成的一幅風景人情圖,栩栩如生的刻畫,表達了作者對清新淡雅自然風光的讚美和喜愛,及對淳樸民情的認識和稱讚。

這裡“柳邊飛鞚,露濕征衣重”,今人是無法經歷了,今人早已到了“大道飛車,污染每天重”的情形。假如你還想用“飛鞚”這樣的說法,或許你去旅遊也許可以達到,但“牽強附會”恐怕要占百分百了,因為你缺少古人的人生經歷。或許你是總騎馬的人,也從“柳邊”經過,那你也不是“飛鞚”,因為你不可能是和古人有同樣人生感受的人。假如你非得把這當典故來用,你也不能直說你“飛鞚”或你“若飛鞚”,而要說“若柳邊飛鞚”或“稼軒飛鞚”、“古曾飛鞚”之類的話,這樣人家才好懂,才好用古人的經歷來體會你的感受。否則,你就會犯假託情感、無病呻吟的錯誤。至於“宿鷺窺沙孤影動”,古人可以寫實,今人就只能借其作勢或用以想像義,不可煞有其事。再有“浣紗人影娉婷”,古代多美的畫面啊,多讓人憧憬?可今天在河邊的“浣紗人”是不道德的,甚至是不合法的。再至於“笑背行人歸去,門前稚子啼聲”,已成千古絕唱,仿都仿不得。

2)與時俱進。所以,今人對古人營造的意境氛圍,只能去揣度,是不可能再去重新經歷一番的了。因而,意境也要與時俱進。如毛澤東《七律·和柳亞子先生》:

飲茶粵海未以忘,索句渝州葉正黃。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

牢騷太勝防腸斷,風物長宜放眼量。莫道昆明池水淺,觀魚勝過富春江。

這裡“飲茶粵海”、“索句渝州”、“三十一年還舊國”、“落花時節讀華章”句句屬實,是兩位詞人的老交情,因此才感人至深,具有深刻的說服力。為什麼不用“三顧茅廬”之類的話?因為比喻得再怎么誠懇,也是不真實的。再比如柳亞子原詩:

開天闢地君真健,說項依劉我大難。奪席談經非五鹿,無車彈鋏怨馮宣。

頭顱早悔平生賤,肝膽寧忘一寸丹。安得南征馳捷報,分湖便是子陵灘。

這首詩就反射了柳亞子當時的舊文人習氣。難道毛澤東就不怕,他的和詩比柳亞子的水平低嗎?他當然不怕。他的自信證明,他的意境裡所道出的胸懷是無人可比的。事實也是如此,兩首詩一比較,路人皆知。

3)恰到好處。再如毛澤東《浣溪沙·和柳亞子先生》:

顏斶齊王各命前,多年矛盾廓無邊。而今一掃紀新元。

最喜詩人高唱至,正和前線捷音聯。妙香山上戰旗妍。

此詞引用了戰國顏斶和齊王的故事:一日,齊國人顏斶(chù觸),被齊宣王召見,齊王說:“斶前!”斶也說:“王前!”齊王不高興了。斶說:“夫斶前為慕勢,王前為趨士。與其使斶為慕勢,不如使王為趨士”。這一典故很好的概括了當時國共雙方對柳亞子的不同態度,生動形象,於柳亞子而言是再貼切不過。這為意境營造起到了“四兩撥千斤”的作用。

但毛澤東並沒有就此罷休,因為他不是為用典而用典、也不是為意境而意境。所以,他推將開去,繼續以通過把柳亞子和志願軍戰士“妙香山上戰旗妍”聯繫在一起來打動他,也就更顯情真意篤。再看柳亞子原詞:

白鴿連翩奮舞前,工農大眾力無邊。推翻原子更金圓。

戰販集團仇美帝,和平堡壘擁蘇聯。天安門上萬紅妍。

這首詞和毛澤東比起來簡直是國小生了。主要是他營造意境的功力不夠,缺乏真實情感的支撐。其中“白鴿連翩奮舞前”和“工農大眾力無邊”毫不搭調,且“工農大眾力無邊”,虛洞無實,怎么也看不出是“力無邊”的樣子。所以,意境的不順或營造失敗,詩詞也就離敗筆不遠了。

四、意趣美上的時代特徵

詩詞是由格式、語言、意境三個方面構成的,前面說過意趣是詩詞的氣質,就當認為是詩詞特有的內化特徵,那么詩詞的意趣就不能離開格式、語言、意境而單獨存在。所以詩詞的意趣也應是有時代特徵的。

1)積極樂觀。如毛澤東《七律·登廬山》:

一山飛峙大江邊,躍上蔥籠四百鏇。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

雲橫九派浮黃鶴,浪下三吳起白煙。陶令不知何處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這首詩表達的是毛澤東1959年7月登上廬山時的喜悅心情,像“飛峙”、“四百鏇”、“冷眼”等詞語,很好地抒發了一種輕鬆樂觀、自信驕傲的積極情緒,使全篇充滿了氣宇軒昂,氣勢瀟灑的意趣。其中“四百鏇”更是對建成於1953年的全長35公里廬山登山公路的讚揚。還有,通過營造高遠疏逸的意境,更適宜寄託博大的胸懷和思想。比較路游《鷓鴣天·家住蒼煙落照間》:

家住蒼煙落照間,絲毫塵事不相關。斟殘玉瀣行穿竹,卷罷黃庭臥看山。

貪嘯傲,任衰殘,不妨隨處一開顏。無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

詞中上片,透過作者輕快的敘述和氛圍營造,的確表現出了一種優美的環境和舒適的生活畫面,但是作者由於時代的局限,卻最終沒能讓全篇形成積極樂觀的情感意趣,而是以“無知造物心腸別,老卻英雄似等閒”作結,道出了他對南宋時期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憤懣之情。顯然,在今天的詩詞創作中,這種泄愁鳴憤的情調應該被積極樂觀的詩詞意趣所代替了。

2)幽默詼諧。再如毛澤東《賀新郎·讀史》:

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銅鐵爐中翻火焰,為問何時猜得。不過是、幾千寒熱。人世難逢開口笑,上疆場彼此彎弓月。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讀罷頭飛雪。但記得、斑斑點點,幾行陳跡。五帝三皇神聖事,騙了無涯過客。有多少風流人物,盜跖莊足喬流譽後。更陳王奮起揮鈸黃越。歌未竟,東方白。

這裡“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說得多么輕鬆?其實這一“磨過”,何止幾萬年?不過,這一襟懷非今人不可有之,因為古人的科學認知程度還遠遠不足。再如前面《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里“小小寰球,有幾個蒼蠅碰壁。嗡嗡叫,幾聲悽厲”,風趣的語風,讓人很難忘掉。不論《賀新郎·讀史》還是《滿江紅·和郭沫若同志》,毛澤東都以幽默詼諧的意趣,展現了一個現代人對待人類發展和社會風雨變換“一覽眾山小”的寬闊胸懷。再看李白《秋浦歌》:

白髮三千丈, 緣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里, 何處得秋霜!

如果我們將“小小寰球”與“白髮三千丈”相比較,會發現詩詞的意趣美的魅力之一就是,同為藝術誇張,時代不同,形成的意趣也自然不一樣。同理。在毛澤東時代的1964年,世界還處於冷戰時期,“小小寰球”大有傲視群雄之味道,但在進入21世紀的今天,“小小寰球”又生出了另一番含義。

3)個人情感與社會責任的結合。從上面可以看出,意趣是詩詞體現作者時代和社會屬性的一個重要標誌,不管一個人將他的思想埋藏多深,都可以從詩詞的意趣中發現其端倪。再說的明白一點,詩詞的意趣就是作者對社會的責任感。如張孝祥《轉調二郎神·悶來無那》:

悶來無那,暗數盡、殘更不寐。念楚館香車,吳溪蘭棹,多少愁雲恨水。陣陣迴風吹雪霰,更旅雁、一聲沙際。想靜擁孤衾,頻挑寒灺,數行珠淚。

凝睇。傍人笑我,終朝如醉。便錦織回鸞,素傳雙鯉,難寫衷腸密意。綠鬢點霜,玉肌消雪,兩處十分憔悴。爭忍見、舊時娟娟素月,照人千里。

這首詞極富個人情感,是作者懷念當年相好李氏所作。許多人認為,這是一篇寫懷念愛情生活的力作,並無多少其他寓意。但是,假如我們去探索一下其“悶來無那”的根源,以及“愁雲恨水”的根由,誰還會說這一切與當時的社會環境沒有絲毫關係呢?這既是作者基於多少年來對心中鬱悶的傾吐,也是對當時社會的一種鞭笞。

如果今天還有人這樣來寫,要么是盲目效古而囿於個人狹隘的感情臼坑不得自拔,製造呻吟之態以博他人憐憫之心,要么就是因為對社會的偏見所致,總之是與當今社會不合拍的。所以個人情感必須與社會發展相協調,也就是說寫詩填詞要有社會責任感,要跟得上時代的步伐。再如毛澤東《念奴嬌·井岡山》:

參天萬木,千百里,飛上南天奇岳。故地重來何所見,多了樓台亭閣。五井碑前,黃洋界上,車子飛如躍。江山如畫,古代曾雲海綠。

彈指三十八年,人間變了,似天淵翻覆。猶記當時烽火里,九死一生如昨。獨有豪情,天際懸明月,風雷磅礴。一聲雞唱,萬怪煙消雲落。

這又是一篇上下幾十年、方圓“千百里”的巨作,更是抒發了“人間變了,似天淵翻覆”的豪邁激情,雖有“當時烽火里,九死一生”的痛苦回憶,但作者卻以“獨有豪情,天際懸明月,風雷磅礴”的浪漫態度作為價值觀,來看待這一切,所以才有了“一聲雞唱,萬怪煙消雲落”的恢宏氣勢,這又是一番什麼樣的意趣?可見當個人情感和社會責任結合到一起的時候,詩詞的意趣必將得到脫胎換骨般的巨變和鳳凰涅槃般的升華。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