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家暴的女性為什麼難以離開?

2019-03-10 18:37:39

前不久在香港,有一天去太平山,遇見一個女孩。

她叫Kelly。不是普通意義上的美人,但瘦削利落,看起來很酷。

我們都在等那仿佛永遠等不來的纜車。百般焦慮,便互相搭話。才知道她是慕道友,也在廣東,搞過媒體,乾過公益。

我問她,離開體制後,我一直想做些幫助被侮辱被損害的女性的工作,廣州有沒有這樣的機構?

她說有。

比如哪個組織和哪個機構,以及哪個工作室,都挺專業的。

她也參與過一些工作,主要是針對創傷後應激障礙,做一些心理治療。她不是專業的,便打打下手,做做記錄。

也就是在這種工作中,她見證了形形色色的傷害,難以啟齒的羞辱,和無處安放的苦難。最可怕的,是輿論變本加厲,對受害女性往往不理解,不寬恕,窮追猛打,落井下石。

女人真的太不容易了。

所有傷害中,最常見的,就是強暴和家暴。

比如Kelly做心理救助時,一個20來歲的女孩,找到她,說,我不想活了。

臉是木然的,眼睛是濁而無光的。

遞給她的水不喝。

只是坐在沙發的角落裡,緊緊抱著抱枕。

那時,外面有汽車經過,吡地一下,按了一聲喇叭。女孩嚇得渾身一哆嗦。這個哆嗦讓Kelly心一沉,她幾乎可以認定,面前的患者,一直處於高度緊張和恐懼的生活中。

問起來,果然是真的。

女孩遇見了最糟糕的關係:婚外戀,家暴,滿城風雨,她成了一個污穢的代名詞。

第一次被毆打的原因,說來荒唐,是他告訴她,其實,我是有老婆的。她不敢相信,但眼淚刷地就流了出來。然後,她說,我要走,你讓我走。

爭執中,他動了手。

女孩至今不明白,處於愧疚中的人,怎么會動手?後來想,這也許就是暴力狂的端倪——為了平息自己的罪惡感,他將他人認定為有罪,從而襲擊他人。

她原諒了對方。

因為他哭得像個小孩,他的懺悔像詩一樣美,他帶她去吃城裡最好的西餐,給她買朱古力和包,還看了一場電影。回家後,躺在床上,他一直緊緊地抱著她,連上洗手間,也不願意鬆開臂膀。

“你知道嗎?就像蜜月一樣……”

Kelly說,如果一個女人能在一開始,就對施暴者堅決地說不。

那么,此後的暴力升級,就會被杜絕。

但現實是,暴力在眼淚和求饒的潤滑下,在兩性關係中暢行無阻。

後來,如Kelly所預料的,她的境況越來越糟。

有一回,她因為與一個陌生網友聊天,被男人打得奄奄一息,臉上血痕道道,遠看就像京劇臉譜。他說,你太賤了,你個爛婊子,我要毀了你,省得你到處丟人現眼……

他的髒話和拳頭一起襲擊她。一種摧毀她的身體,一種摧毀她的自尊。

她痛苦得任何情緒都沒有。只想,打吧,再打重些,我也不想再活了。這人世浮華骯髒,這人世無情兇惡,所謂愛,不過是傷害的發語詞。如果你停了手,我自己也會撞到牆上去。一了百了,萬事已已。

她當然沒死成。

他在打爽了之後,情緒漸漸平穩,然後,一低頭,看到她像條垂死的狗一樣,悽慘地癱著,一股柔情又涌了上來。

他跪在她面前,開始抽打自己,眼淚一瀑一瀑地湧出來。她坐起來,抱住他的頭,一起無聲地哭。

故伎重施。

從未失手。

可是,她越來越糟。就好像有一團墨,慢慢湮開,將她整個生命覆蓋。她逐漸絕望。她開始自我懷疑,一定是自己真的髒賤壞,否則不會遭到這樣的對待。

她開始自虐,她抽打自己,她自我厭棄,她在無人的時候,用刀子劃開手腕,等著平和的那一刻到來。

母親的電話打來,救了她。

老人說,今年家裡的柿子結了很多,你最愛吃了,我和你爸撿了兩大籃子,每天都拿出來,在團箕里曬一曬,等你回來,大概就可以吃了……

她放下電話,拔通了120。

“可以報警啊?”我說。

“她報過幾次警。一次,人家受理了,口頭警告了一下,就放了。另一次,人家根本理都沒理……說這種事情也天天跑來說,以為派出所是菜市場是吧?”

“那跟親朋好友說呢?”

“這也比較難。一來,受害者會覺得羞恥,不會對人說,二來,親朋好友的幫助方法,往往混亂而無效。”

“那怎么辦?”

“要有強有力的法治保障,有專業的救助機構,還有,受害者自己也要斷除這種病態依戀,慢慢地走出來……但現實是,我們都沒有。法治不健全,機構不專業,病人也沒有這樣的自我認知。所以,許多受害者,終生都難以走出那個人間地獄。要么自殺,要么殺夫,要么性情扭曲,抑鬱終生……”

在Kelly講完這個案例後,我想到了許多人。

比如我的母親。

比如我所生長的村莊裡,那些被丈夫常年累月地暴打,然後喝農藥死掉的女人們。

她們如此貼近,以至於我恍然間覺得,為她們說話,是一種天職。

為什麼受到家暴的女性如此痛苦,卻仍然無法離開?

原因大致如下:

1, 沉沒成本謬誤。即為了避免失去所帶來的負面情緒,從而沉溺於過去的付出中,繼續被套牢。

2, 經濟不能獨立。錢是讓人自由的最有力的手段,有錢,就不用委屈求全,繼續沉淪於噩夢中。

3, 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在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她一無所依,漸漸愛上那個給予她痛苦的男人。

4, 沒有求助渠道和對象。執法機構不受理,親朋認為“床頭吵架床尾和”;

5, 自我封閉。自覺羞恥,沒有社交圈。天下之大,自覺無處可去。

6, 輿論壓力。受害女性會被認為有問題,家庭很失敗。

7, 貪戀施暴後的柔情與愛意。許多受害者將施虐後的補償時刻,視作最幸福的時光。

8, 堅貞感,犧牲感。從痛苦中,覺察出一種難以啟齒的奉獻感,守節感。

9,沒有希望與信心。 在長期折磨中,自輕自賤,沒有底氣離開,沒有勇氣重新開始生活。

知道了這些,倘若我們想遠離家暴,請反其道而行之。

真正的愛不會貶低你的價值。

真正的愛也不是侮辱、虐待或讓你不敢說話。

榮格說過:“當愛支配一切時,暴力就不存在了;當暴力主宰一切時,愛就消失了。”

因此,當他揚起拳頭,愛就不再存在。

而此後的時間裡,你要做的,不是立刻寬恕,而是拿起電話報警,去起訴,去求助,去得到專業的建議和拯救。

社會上仍有關於受害女性的污名,但倖存者們不必為此感到羞恥。

當有一天,我們能夠將自己的遭遇與訴求說出,那將是我們尋求治癒,和獲得自由的時刻。同時,獲得改變他者的力量。

安德魯·所羅門問同性戀運動人士哈維·米爾克:“你能為這個運動做點什麼?”

哈維說:“出去告訴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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