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李白和杜甫的年代,所以我必須拼

2019-03-13 16:42:26

文/六神磊磊

大唐開元五年,長安城外,一個少年正在辦進京手續。

他長得挺帥氣,略有點瘦,風塵僕僕,背後除了一個僕人,一大堆書、樂器和畫夾,再沒別的了。

“姓名?”

“王維。”

“字?”

“摩詰。”

“尼瑪,還巨蟹呢。問你的字,不是星座。”

“我就是字摩詰。”

“……好吧,特長是?”

“美術,書法,音樂,詩歌……”

辦事員有點不耐煩了:“說最主要的!”

“寫詩吧。”王維平靜地說。

辦事員撇撇嘴,露出一絲鄙夷。寫詩?現在首都的詩人已經太多啦!隨便丟塊石頭都能打到幾個詩人。

他懶洋洋地給王維蓋了個章,扔出表格來:“去安檢吧。”

王維看了一眼章子:“才三個月?大人,我要辦三年的。”

辦事員更不耐煩了:“三個月夠長啦。你們詩人能在長安混一個星期都不錯了……”

“我還是要三年。”王維堅定地說。

寫不出名堂,我誓不回鄉。

這一年,大唐的詩壇已經殺成了一片紅海。

老一輩天王陳子昂、宋之問等剛剛作古,新一代的大V張九齡、王之渙等又崛起了,寫的詩動不動就刷屏。

“快看啊!賀知章老師又更新了, ‘二月春風似剪刀’,真棒!”人們刮著手機,嘖嘖稱讚。

長安城裡遍地都是詩人,抱著簡歷和代表作,到處找投資人。王維每到一個小酒店,都會聽到有詩人在大聲討論著什麼“平仄和諧”、“四聲八病”等術語。

僕人有點擔心,勸他說:

“阿維啊,現在入市,你確定?競爭這么激烈,要不你把目標稍微搞低一點?非要做什麼頭部大號、一線詩人嗎?”

王維端起一碗6度的米酒,一飲而盡,白淨的臉上立刻浮現潮紅。

紅海又怎么樣,人越多,我越要拼。他說。

我的目標,不是做什麼一線詩人,而是另外四個字:

天下文宗!

王維每天都很努力。

白天,他要出門投簡歷、推介自己,晚上就回酒店用功,一盞油燈總是亮到很晚。天氣好的時候,他就背上畫夾,出門寫生、採風。

漸漸地,他的名氣大了起來,知道他的人越來越多。他給自己定了目標:一年後的京兆府試。過了這一關,才能去考進士。

這時已是開元七年,大唐詩壇風起雲湧,競爭更加激烈。

在四川,一個叫李白的同齡少年舉起一根繡花針,仰天長笑:“哈哈,我的鐵杵終於磨成針了!”他要收拾行囊,去征服遠方。

在河南,一個孩子剛剛寫出了人生中的第一首詩——《鳳凰》。他叫做杜甫。雖然只有七歲,但已經才氣側漏。

可這一年,大唐詩壇上最閃亮的,是我們的王維。

京兆府試後,成績公布了。王維跑去上看下看,都沒發現自己的名字。“沒事,失敗是成功之母……”他給自己打氣。

忽然僕人哭了起來:

“阿維,你往最上面看。第一個就是你。”

果然王維是第一名,叫做“解元”。

他再接再厲,第二年又進士及第,一個二十歲的超級年輕進士就這樣誕生了。

這絕對是大新聞。後來白居易二十七歲中進士,都大吹特吹了一下。

朋友們告訴王維:還不快炒作啊!上頭條啊!取個最爆炸的標題,搞點最吸引眼球的內容,寫幾句最激情的詩,說你心澎湃什麼的,一定會刷屏的!

這都是套路。後來,四十多歲的李白拿到翰林待詔的聘書,立刻刷了一篇很澎湃的詩:“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白居易二十七歲考中進士,也狠狠炒作了一把:“慈恩塔下提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

還有孟郊、杜牧、姚合……考上之後幾乎都要搶個頭條的。

按道理,王維應該學著李白、白居易他們的路子,寫篇刷屏的爆文:《二十歲,我為什麼能中進士?》《您過獎了,我只是個天才而已!》,再出幾本《蒲州男孩王摩詰》之類的暢銷書。

但是王維只是微微一笑:這種詩,不是我的風格。我要拼,但是不喜歡這樣拼。

他挎上了畫夾,繼續去採風、寫詩。

可以說,老天爺給了王維一把好牌,有才,帥氣,到目前為止他也打得很好。

可緊接著,上天開始虐他了——

炸彈!因為手下人犯錯,王維躺槍,被貶出長安。

再炸!他的恩師、大唐詩壇的元老張九齡被貶,王維孤立無援。

737年,王維遭到了第三炸,被貶了兩千里,去遙遠的涼州。

王維沒有捶胸頓足,也沒有很自悲身世,就像當年中進士的時候也沒有飛揚跋扈一樣。他背上已有些舊了的畫夾,踏上了去邊關的征途。

他隱約感到,一種奇異的力量在召喚著他。

兩千里又怎樣,我就去那裡寫詩吧!

邊塞詩,其實很不好寫,如果說唐詩已成了紅海,那邊塞詩就是血海。

當時邊塞詩的四大天王已經出道了三個:高適、王昌齡、王之渙,個個稱霸一方。王維還能怎么寫?

王維淡定地拍了拍畫夾:我不寫,我畫!

出了原州,來到蕭關,前方戈壁一望無際,夕陽西下,把葫蘆河水染作橙黃。王維興致大發,拿起彩筆,塗畫起來。

千古名篇就這樣誕生了: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人們還驚訝地發現,王維的邊塞詩不但會畫景,還會畫人。

一路上,他見到了許多人:生活艱苦的士兵,白髮蕭然的老將,餐風露宿的商人,意氣風發的少年……

他打開速寫本,記下了每一個人的樣子,後來都畫進了詩里。

比如,怎么用兩句詩,畫出一個百戰沙場的猛將?王維信筆揮來:

拔劍已斷天驕臂,歸鞍共飲月支頭!

又比如,怎么用幾句小詩,準確畫出士兵打仗的戰地集體像?

吹角動行人,喧喧行人起。笳悲馬嘶亂,爭渡金河水。

他的畫稿越來越厚了,也越畫越得心應手。

這一天,他喝了幾口邊關的烈酒,瞬間大醉,對同事說:我能用一首詩畫出三個人來,信不信?

同事搖頭:吹牛吧你?

王維推開桌上的碗筷,鋪開紙,揮毫潑墨,又一首名篇《隴頭行》就此問世:

長安少年遊俠客,夜上戍樓看太白。

隴頭明月迥臨關,隴上行人夜吹笛。

關西老將不勝愁,駐馬聽之淚雙流。

身經大小百餘戰,麾下偏裨萬戶侯。

……

這首詩,每一句,都是一副雄壯的塞外人像畫。

最先出場的是少年,是慷慨激昂的,所以仰望星空;然後出場的行人,是孤獨寂寞的,所以夜吹橫笛;最後登場的老將,是感慨傷懷的,所以流淚滿面。

王維只用三個人,就畫出了千米長卷的氣勢。

即便有“邊塞詩四大天王”,只要有王維在,誰都不敢說自己是邊塞詩第一人。

更大的考驗還在後面。

漸漸地,李白崛起了,杜甫也成長起來。

有段日子,李白在長安特別火,他的詩豪邁又勵志,“長風破浪會有時”之類,很適合轉發,每一篇都是10萬+、100萬+。

那么,同樣在長安的王維呢?

就在李白待詔翰林的人生巔峰,王維居然選擇了——歸隱!

就好比是你最強大的對手天天混金融街、建國門,各種跑通告刷臉的時候,你卻跑到密雲去了。

王維來到郊區的藍田輞川,搞了一座小屋。這裡有山有水,風光秀麗,正好可以專心畫畫做詩。他要探求一個詩的新境界。

當年,他曾畫出最雄壯的邊關人物,而現在又畫出最安靜最美的山水人物畫來。

這個領域的競爭也很激烈,前有陶淵明,今有孟浩然,但是王維從來都不怕比拼。

例如,怎么用幾句小詩,就畫出勞作後回家的美麗女孩?王維一筆就做到了: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怎么用幾筆就畫出一個瀟灑又超脫的隱士?王維也是一筆: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復值接輿醉,狂歌五柳前。

那么,怎么幾筆畫出淳樸悠閒的農夫呢?這對王維也不是問題: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

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

山水人物詩被他畫絕了,那送別詩呢?

在唐代,“送別”幾乎是最難寫的題目之,各路才子們幾乎把所有套路都寫完了。

然而,在渭城的朝雨里,王維一出手,就是一副絕妙的人物故事畫: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青綠的景,空靈的意境,連設計台詞都那么生動。

那么,觀獵詩呢?王維能寫嗎?

想當初,李白用一首《觀獵》,幾筆就畫出了一個太守的威武形象:

太守耀清威,乘閒弄晚暉。

箭逐雲鴻落,鷹隨月兔飛。

李白的這副觀獵圖,獲得文藝界一致好評,大唐豆豉網評分7.9。

王維淡淡一笑。你畫了一個太守,我就畫一個將軍吧: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

豆豉網評分9.1。

在大唐,王維歸隱到哪裡,冬粉們就追到哪裡。

有一天,一個人來到了王維的藍田別墅。他也是作為“維粉”,專門前來拜訪的。

只見樹木掩映,小屋爬滿藤蘿。來客反覆敲門,家裡卻沒人,王維不知道又拄著杖,跑到哪裡寫生去了。

來訪者嘆了口氣,徘徊良久,不願離去。後來,他寫下了一行詩,表達自己當時悵惘的心情:

不見高人王右丞,

藍田丘壑漫寒藤。

最傳秀句寰區滿,

未絕風流相國能。

這一位“維粉”的名字,叫做杜甫。

後來,有很多人都在研究:王維的詩,到底牛在哪裡?怎么連杜甫都那么敬佩呢?

有人說他是名門之後,功底紮實;有人說他是多項全能,實力均衡。

蘇軾也專門搞過這個研究。作為一個維粉,他研究來研究去,得出了八個字:

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王維筆下的每一個人物,都活靈活現;他的每一句詩,都像一張色亮靚麗的大片:

新豐美酒斗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

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垂柳邊。

這不就是一張絕好的武俠少年海報嗎?

再來看另一種風格的: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這就是另一副色彩清亮的帥大叔歸隱圖啊!

只可惜唐朝的時候沒有朋友圈。要不然,王維發的圖文一定是點讚第一。

他生在李白和杜甫的年代,是唐詩最猛的時候。水平稍微差一點的,一上場就被拍死了,連泡都冒不出來。

相比之下,白居易混中唐,李商隱混晚唐,都沒有像王維,在最刺激的時代和李杜直接交鋒。

一邊是浪漫主義的高峰,一邊是現實主義的巨擘,王維一點也不怵。

他不炒作個人經歷,不刷標題,不博眼球,不寫大喜大悲,和李白杜甫相比,他的四百首詩也是最少的。但他純靠拼實力,用一張又一張超美的大片,締造了自己的神國。

763年,唐朝的皇帝——唐代宗陷入了對王維深深的思念之中。

他找到王維的弟弟王縉,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搓著手說:

“愛卿呀,能不能幫朕一個忙——把你哥哥的詩搞一些給我?”

王縉當然不好推辭,回去整理了王維的四百首詩,交給冬粉皇帝。

唐代宗十分興奮,抱著看了又看。每一句精美如畫的詩,都讓他讚嘆不已。

如果換作是乾隆,搞到了偶像的集子,早就砰砰砰地幾十個章蓋上去了,但是唐代宗畢竟是有節操、有底線的。

他矜持著,題了八個字:

名高希代,天下文宗。

今天,不是我針對誰,大家寫詩估計都寫不到王維這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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