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著名家教選介(五):曾國藩家訓

2019-02-19 06:29:23
歷代著名家教選介(五):曾國藩家訓

陳友冰

曾國藩家訓

曾國藩(1811·11·26-1872·3·12),初名子城,譜名傳豫,字伯涵,號滌生;清朝湖南長沙府湘鄉白楊坪(現屬湖南省婁底市雙峰縣荷葉鎮天子坪)人,宗聖曾子七十世孫。中國近代政治家、軍事家、理學家、文學家。官至武英殿大學士、兩江總督。同治年間封一等毅勇侯,又授世襲罔替,諡文正。

曾國藩在中國近代史上風雲人物,也是個頗有爭議的人物:褒之者對他稱頌不已,將他與胡林翼並稱曾、胡;與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並稱“晚清四大名臣”。李鴻章是曾國藩的事業傳人,提起曾國藩,言必稱“我老師”。他評價其師說:“我老師文正,那真是大人先生。現在這些大人先生,簡直都是秕糠,我一掃而空之。”(吳永《庚子西獰記》)。中國洋務運動先驅、中國第一個留美博士、大清駐美公使容閎認為:“曾文正為中國歷史上最著名人物,同輩莫不奉為泰山北斗……文正一生之政績,實無一點污點,其正直廉潔忠誠諸德,皆足為後人模範。故其身雖逝,而名聞千古。其才大而謙,氣宏而凝,可稱完全之真君子,而為清代第一流人物。”(《西學東漸記》)近代史著名人物梁啓超稱讚曾達到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這個古代聖賢的最高標準,“豈惟近代,蓋有史以來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豈惟我國,抑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也已”(《曾文正公嘉言鈔·序》)並認為康有為的保皇黨要想取得勝利,就必須反覆學習《曾文正公集》:“吾黨不欲澄清天下則已,苟有此志,則吾謂《曾文正集》,不可不日三復也”“”。(《飲冰室文集·新民說》)中共共產黨創始人陳獨秀對曾國藩薰陶出來的湖南精神欽服之至,1920年他在《歡迎湖南人的精神》一文中寫道:“湖南人氏精神是什麼?若道中華國果亡,除非湖南人盡死!幾十年前的曾國藩、羅澤南等一班人,是何等扎硬寨、打死仗的書生!”民國學者郭斌和教授在《曾文正與中國文化》中說:“曾文正,即我國舊有教育理想與制度下所產生的最良之果之一。故能才德兼備,文武兼資。求一平均發展道德文章事功三才之成就,可與文正相比者,實不數數覯。”著名哲學家、一代宗師馮友蘭認為曾國藩平定太平天國對國家是一大貢獻:“洪秀全和太平天國所要學習而要搬到中國的是西方中世紀的神權統治,那正是西方的缺點。洪秀全如果統一了全國,那就要使中國倒退幾個世紀。曾國藩打敗太平天國,成功阻止了中國的後退,他在這一方面抵抗了帝國主義的文化侵略,這是他的一個大貢獻。”(《中國哲學史新編》第六冊)。更有趣的是,毛澤東和蔣介石這兩位國共兩黨的代表人物,互相謾罵和拼殺了一輩子,但對曾國藩,卻皆是稱讚不已:毛澤東家鄉韶山與曾國藩的家鄉湘鄉僅一山之隔,他的母親文七妹就是湘鄉人,八歲之前毛澤東一直住在外婆家,十六歲時又在湘鄉東山高小讀過半年書,並在這裡通讀了光緒年間出版的《曾文正公全集》。他讀過的《曾文正公全集》,至今還保留在韶山毛澤東紀念館,每卷扉頁上都寫有毛澤東手書的“潤之”(毛澤東號)珍藏字樣。1917年,毛澤東在通讀《曾文正公全集》之後,發出“愚於近人,獨服曾文正”的感嘆。指出在嚴重的內憂外患而大多數士大夫沉湎於義理考據之時,曾國藩能獨立時代潮流,把握風雲際會,並且汲取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在鹹豐同年間,曾國藩在“借夷助剿”、夷商代運南漕、派人購買美國機器創辦江南機器局、辦理天津教案等涉外活動中的表現,皆繼承和發揚林則徐、魏源的經世致用之學,大力倡導學習西方。毛澤東的許多思想、學識甚至於方式、方法都深深地烙下了曾文正的思想烙:毛澤東的“實事求是”、“批評與自我批評”來源於曾國藩的“篤實”和自我反省等語錄;毛澤東的《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從內容到語言風格皆與曾國藩的《愛國歌》相近。蔣介石一生更是推崇、學習、效法曾國藩,認為曾國藩的著作是“任何政治家所必讀的”。早在任黃埔軍校校長時,蔣介石就親自編輯了《曾、胡治兵語錄白話解》,發給學員“人手一冊”,作為治軍治國之藍本。上個世紀三十年代,蔣介石在江西廬山等地舉辦“中央軍官教導團”,親自從《曾文正公全集》中輯錄出《曾國藩剿捻實錄》,分發受訓將校,尤其要求高級將領“格外用心研”。蔣介石帶兵最大的法寶就是給將士以“重賞”和“重賜”,這完全師法於曾國藩“精神+銀子”的練兵用兵手段。

國共兩黨領袖如此,兩黨的代表人物也是如此:陳毅元帥曾認真研究過曾國藩的軍事思想,並指出:“曾國藩用兵很有一套,在軍事上很值得研究。“(《黨和國家領導人論文藝》;國民政府駐蘇聯大使、著名學者蔣遷黻在其《中國近代史》一書中說:“曾國藩是我國舊文化的代表人物,甚至於理想人物……在維持滿清作為政治中心的大前提下,一方面他要革新,即接受西洋文化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他要守舊,既要恢復我們民族的固有美德。這是曾國藩對我國近代史的偉大貢獻,我們至今還佩服曾文正,就是因為他有這種偉大的眼光。”

但是對曾國藩的評價,近百年來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對曾國藩褒揚者有之,斥罵者也不乏其人。早在曾國藩鎮壓太平天國時,即有人責其殺人過多,送其綽號“曾剃頭”。到了1870年“天津教案”,不少人罵他是賣國賊,以致曾國藩也覺得對“天津教案”的處理,“內咎神明,外咎清議”,有四面楚歌之慮。辛亥革命後,一些革命黨人說他“開就地正法之先河”,是遺臭萬年的漢奸,建國後的史學界對他“鎮壓太平天國革命運動”,主張學習西方,支持洋務運動等更是一罵到底,斥為封建地主階級的衛道士、地主買辦階級的精神偶像、漢奸、賣國賊、殺人不眨眼換劊子手等等,予以全面否定。改革開放以後,學術界對曾國藩的研究逐步深入,對他的評價也相對客觀。

但即使在曾國藩的政治態度、思想主張遭到全面否定之時,他對諸弟、子侄的訓誡,他的修身、治家、為官、交友等方面的格言仍被多人器重,即使在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機械唯物論盛行時也很少被批判,至多是迴避不提及而已。如梁啓超在《曾文正公嘉言鈔》中就認為曾國藩之所以取得如此成就,並非他是什麼“超群絕倫之天才”只是他勤於修身、嚴於律己而已:“然而文正固非有超群絕倫之天才,在並時諸賢傑中,稱最鈍拙;其所遭值事會,亦終生在指逆之中;然乃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所成就震古鑠今而莫與京者,其一生得力在立志自拔於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歷百千艱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銖積寸累,受之以虛,將之以勤,植之以剛,貞之以恆,帥之以誠,勇猛精進,堅苦卓絕”。蔣介石也最看中曾國藩的親職教育上,他的做法同曾國藩如出一轍,給蔣經國、蔣緯國兄弟的信中,從衣食住行,作文寫字,到閱讀功課,均有詳細嚴格的要求。蔣經國在《我所受的庭訓》一文中說:“父親認為曾文正公對於子弟的訓誡,可作模範,要我們體會,並且依照家訓去實行。平常我寫信去請安,父親因為事忙,有時來不及詳細答覆,就指定曾文正公家訓的第幾篇代替回信,要我細細去參閱。”過去無論是官家富戶,還是平民百姓,幾乎都把他奉為治家的典範。一部《曾文正公家書》,與朱柏廬的《治家格言》(世稱《朱子家訓》)一樣,成了中華民族傳統的家教經典。據說蔣介石的案頭,有兩樣東西是少不了的:一部是《聖經》,一部就是《曾文正公家書》。

從曾國藩後人的成就與表現來看,曾國藩的親職教育,的確是相當成功的:

曾國藩夫婦一共生了3個兒子,長子紀弟,兩歲就夭折了,以後生的紀澤、紀鴻,均長大成人。長子曾紀澤,中國清代著名外交家,亦是中興名臣。自幼受嚴格教育,正是在父親的引導下,不但中國的詩文書畫均有造詣,對西方的數學、物理、化學及語言文學,也產生了強烈的興趣,曾寫過《幾何原本序》、《文法舉稿序》、《西學述略序》等文章,對當時傳播西方科學起過一定的作用。他還自學多國文字,通曉英文,後來成為清朝著名的外交家,做過出使英、法、德、俄4國的欽差大臣。後任駐俄公使,與俄國人力爭,終於廢棄了清朝政府吏部左侍郎崇厚與俄國簽訂的《里瓦幾亞條約》,於1881年2月24日,重新與俄國外交大臣吉爾斯在彼得堡簽訂了《中俄伊犁條約》,除收復了伊犁九城長600里,寬200里的土地外,還奪回了崇厚條約中被割去的伊犁南部長400里,寬200餘里的特克斯河口南的廣大地區,廢除了沙俄在新疆一帶的許多特權,挽回了部分領土主權。這在日益腐敗的清王朝里,是惟一的一次外交勝利。

曾紀鴻比曾紀澤小9歲,同治三年(1864年)七月,他父親剛剛受封侯爵,16歲的他正好去長沙參加鄉試。當時,政治腐敗,科舉考試盛行遞條子,開後門。曾國藩怕兒子誤入歧途,在開考前的七月初七日寫信給紀鴻說:“場前不可與州縣來往,不可送條子,進身之始,務知自重。”考完發榜之前,曾國藩又怕兒子去活動,又於七月二十四日去信告誡兒子:“斷不可送條子,致騰物議。”這次鄉試,紀鴻榜上無名,以後多次應試,僅得一個“勝錄附貢生”。難得的是,紀鴻始終未送過條子,曾國藩也沒給主考官打過任何招呼。在特權盛行的封建官場,實在難能可貴。曾紀鴻後來自學成才,著有《對數評解》、《圓率考真圖解》、《粟布演草》等數學專著傳世。成為中國近代著名的數學家。可惜英年早逝,僅33歲。

曾國藩直系第四代孫共15人。依照慣例,族譜不上女孩子名字,但在曾氏族譜上,卻有曾國藩兩位四代曾孫女——寶蓀、寶菡。這15人中,除昭潤、昭揆20歲早逝、昭榕於24歲早逝外,其餘12人均取得了高等學校的學歷,各有專長。寶蓀、昭檆(曾約農)還留學英國,昭權、昭桓還留學美國。曾寶蓀、曾約農是同輩中年紀最大的,同生於光緒十九年(1893年),在英國留學後,姐弟在長沙創辦“藝芳”女校。1946年春,湖南克強學院建成,曾約農受命為院長,曾寶蓀則重建“藝芳”女校。解放前夕,兩人經香港去了台灣,曾寶蓀繼續任“國大代表”,1978年7月病故,時年86歲;曾約農任台灣大學教授,東海大學第一任校長,1987年12月病故,時年95歲。其他兄弟姊妹,昭樺於1949年在香港乘飛機撞山身亡,年僅43歲;昭柯去了美國,1992年病故,終年74歲,昭權、昭棉、昭諫與寶菡都留在大陸,除寶菡行醫,其他都在文化教育界。曾昭權曾任湖南大學電機系主任,“文革”中被迫害致死。昭棉在湖南廣播電視廳任職,已退休;昭諫也已退休,現住在北京。

曾國藩一共有4個弟弟:老二曾國潢,老三曾國華(過繼給他叔父曾高軒為子),老四曾國荃,老五曾國葆。這4兄弟共有6個兒子,14個孫子,41個曾孫,第五、六代遍布海內外,就無法統計了。這四房的後代中,也出了不少才華卓著頗有影響的人物,這裡僅介紹其中的4位:

曾國華的孫子曾廣植,1948年赴美留學深造,在美國印第安納州帕都大學攻研有機化學。1956年,他回響祖國號召欲回祖國服務,被美國移民局非法關進精神病院,折磨迫害達14個月之久,但他報效祖國的赤子之心毫不動搖,美國移民局只得宣布將他“驅逐出境”,終於在1957年7月回到他朝思暮想的祖國。回國後,他擔任中科院上海化學研究所副研究員;他領導的科研小組發明的甜味劑(無毒糖精)引起了國內外科學界的重視,此項成果已在美國套用,並獲得專利權。

曾國潢的曾孫曾昭掄,1920年公費赴美留學,入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化工專業,1926年畢業,獲化工學博士學位。畢業後,他不顧學校挽留,毅然回國服務,致力化工科研,先後在中大、北大任化學教授,並任化工系、化學系主任。創辦《中國化學會會志》,任總編輯達20年之久。還擔任《科學》、《化學》、《化學工程》等雜誌編委,發表了許多很有價值的論文,引起了科學界的矚目。1946年再渡重洋,去美國麻省理工學院任教,1947年赴歐洲講學,1948年在香港報界工作。全國解放前夕,周恩來總理電邀他回國參加政協會議,他欣然赴會,並在新中國先後任北大教務長兼化學系主任、教育部副部長兼高教司司長、高教部副部長兼全國科聯副主席、中國科學院化學研究所長、全國高分子委員會主任等職,成績卓著,著述甚豐。不幸於1957年錯劃為“右派”,文革中於1967年12月武漢大學含冤去世。直到1981年才平反昭雪,恢復名譽。

曾國荃的玄孫女曾憲植是,很早投身革命,解放後長期在全國婦聯工作,擔任過全國婦聯的副主任等職。她曾是葉劍英元帥的夫人,與葉帥生了一個兒子,取名葉新平。那正是抗日戰爭時期,因兩人工作都很忙,兒子便交給了住在湖南老家的曾憲植的父親曾鎮渭代為撫養,同來的還有葉帥與前妻的兒子葉選平。兩兄弟都在曾家長大,上學,葉帥也曾多次來過曾家看望兒子。葉選平離開曾家較早,葉新平直到解放初,葉帥在廣州工作,曾鎮渭電告葉帥,才由葉帥接去。葉新平後來在國防部工作,“文革”時備受迫害,右手被打斷,現在左手寫字,書法亦精。

曾國荃還有一位玄孫叫曾厚熙,自幼喜愛繪畫,其父曾昭平曾讓他師從一位姓彭的國畫家,得益良多。1948年8月,他從長沙去九龍,最後定居香港。1950年,他先後在香港、澳門、新加坡、印尼等地舉辦畫展,得到港澳同胞與海外僑胞的好評。不久,他榮任華南大學藝術學院院長。後來,他與著名國畫家張大千去巴西、法國舉辦畫展,足跡涉及歐、美、亞、非、大洋洲20多個國家和地區,伊朗、約旦、法國曾書贈了榮譽狀,並被聯合國聘為文教委員。

曾家數代無一廢人,未出一個紈絝子弟,這與曾國藩的家風是分不開的。

下面的曾國藩家訓選自《曾國藩家書》、《曾國藩心述手記》、《曾國藩日記》、《曾文正公嘉言鈔·序》以及《曾文正公全集》。分為“讀書”、“修身”、“治家”、“從政”、“交友”、“戒傲、戒惰”、“自強自立”七個部分,摘編如下,並分別加以注釋和簡評:

一、讀書

【原文】

蓋士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有志則不甘為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能以一得自足,有恆則斷無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曾國藩家書》)

諸弟在家讀書,不審每日如何用功?余自十月初一立志自新以來,雖懶惰如故,而每日楷書寫日記,每日讀史十頁,每日記茶餘偶談一則,此三事未嘗一日間斷。十月二十一日立誓永戒吃水煙,洎[1]今已兩月不吃煙,已習慣成自然矣。予自立課程甚多,惟記茶餘偶談、讀史十面、寫日記楷本,此三事者誓終身不間斷也。諸弟每人自立課程,必須有日日不斷之功,雖行船走路,俱須帶在身邊,除此三事外,他課程不必能有成,而此三事者。將終身以之。(《曾國藩家書》)

學問之道無窮,而總以有恆[2]為主。若事事勤思善問,何患不一日千里?用功不求太猛,但求有恆。為師當嚴而有恆。(《曾國藩家書》)

吾近寫手卷一大卷。首篆字五個,次大楷四十八個,後小行書二千餘,中間空一節,命紀澤覓此三十二人之遺像繪之於篆字之後,大楷之前。吾生平讀書百無一成,而於古人為學之津途,實已窺見其大,故以此略示端緒[3]。(《曾國藩家書》)

書籍之浩浩,著述者之眾若江海然,非一人之腹所能盡飲也,要在慎擇焉而已。余既自度其不逮,乃擇古今聖哲三十餘人,命兒子紀澤圖其遺像,都為一卷,藏於家塾。後嗣有志讀書,取足於此,不必廣心博騖,而斯文之傳,莫大乎是矣。三十二人依次為:

文周孔孟:周文王、周公旦、孔丘、孟軻。

班馬左莊:班固、司馬遷、左丘明、莊周。

葛陸范馬:諸葛亮、陸贄[4]、范仲淹、司馬光。

周程朱張:周敦頤、程顥和程頤、朱熹、張載[5]

韓柳歐曾:韓愈、柳宗元、歐陽修、曾鞏

李杜蘇黃:李白、杜甫、蘇軾、黃庭堅

許鄭杜馬:許慎[6]、鄭玄[7]、杜佑[8]、馬端臨[9]

顧秦姚王:顧炎武、秦蕙田[10]、姚鼐、王念孫[11]

讀經、讀史、讀專集、講義理之學,此有志者萬不可易者也。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然此亦僅為有大志者言之。(《曾國藩家書》)

每日習字不必多,作百字可耳。讀背誦之書不必多,十頁可耳。看涉獵之書不必多,亦十頁可耳。但一部未完,不可換他部,此萬萬不易之道。阿兄數千里外教爾,僅此一語耳。(《曾國藩家書》)

習字臨《千字文》[12]亦可,但須有恆。每日臨帖一百字,萬萬無間斷,則數年必成書家矣。(《曾國藩家書》)

讀史之法,莫妙於設身處地。每看一處,如我便一當時之人酬酢笑語於其間。不必人人皆能記也,但記一人,則恍如接其人;不必事事皆能記也,但記一事,則恍如親其事。經以窮理,史以考事。舍此二者,更別無學矣。(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凡事皆貴專。求師不專,則受益也不入;求友不專,則博愛而不親。心有所專宗,而博觀他途以擴其識,亦無不可。無所專宗,而見異思遷,此眩彼奪[13],則大不可。(《曾國藩家書》)

蓋人不讀書則已,亦即自名曰讀書人,則必從事於“大學”。“大學”之綱領有三:明德、新民、止至善,皆我分內事也。若讀書不能體貼到身上去,謂此三項與我身毫不相涉,則讀書何用?雖使能文能詩、博雅自詡,亦只算得識字之牧豬奴耳!豈得謂之明理有用之人也乎?朝廷以制藝取士,亦謂其能代聖賢立言,必能明聖賢之理,行聖賢之行,可以居官蒞民、整躬率物也。若以明德、新民為分外事、則雖能文能詩,而於修已治人之道實茫然不講,朝廷用此等人作官,與用牧豬奴作官何以異哉?然則既自名為讀書人,則“大學”之綱領,皆己身要之事明矣。其條目有八,自我觀之,其致功之處,僅二者而已:曰格物,曰誠意。
格物,致知之事也;誠意,力行之事也。物者何?即所謂本末之物也。身、心、意、知、家、國、天下皆物也,天地萬物皆物也,日用常行之事皆物也。格者,即物而窮其理也。如事親定省,物也,究其所以當定省之理,即格物也。事兄隨行,物也,究其所以當隨行之理,即格物也。吾心,物也,究其存心之理,又博究其省察涵養以存心之理,即格物也。吾身,物也,究其敬身之理,又博究其立齊坐屍以敬身之理,即格物也。每日所看之書,句句皆物也;切己體察,窮究其理即格物也。此致知之事也。所謂誠意,。即其所知而力行之,是不欺也。知一句便行一句,此力行之事也。此二者並進,下達亦在此,上達亦在此。(《曾國藩家書》)

吾輩讀書。只有兩事:一者進德之事,講求乎誠正修齊之道,以圖無忝所生;一者修業之事,操習乎記誦詞章之術,以圖自衛其身。衛身莫大於謀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今日進一德,使算積了一升谷;明日修一分業,又算余了一文錢,德業並增,則家私日起。(《曾國藩全集》)

諸弟讀書不可不多。用功不可不勤,故不可時時為科弟仕宦起見。諸弟在家教子侄,總須有勤敬二字。天論治世亂世,凡一家之中。能勤能敬未有不興,不勤不敬未有不敗者。
吾不望代代得富貴,但願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讀書之種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禮義之旗幟也。(《曾國藩家書》)

紀澤所呈壽敘及詩亦尚穩適,惟藻采[14]太少,又欠風韻。試取庾子山《哀江南賦》[15]熟讀百遍,當引出情韻,有情則文自生矣。(《曾國藩家書》)

讀書之道一要定課程:每日課程:讀熟讀書十頁。看應看書十頁。習字一百,數息百八。記過隙影(日記)。記茶餘偶談一則。每月課程:逢三日寫回信。逢八日作詩,古文一藝。(熟讀書是:易經、詩經、史記、明史、屈子,莊子,杜詩,韓文)
二要手到口到:每日所看之書,皆過筆圈點;讀文以聲調為本,非高聲朗誦則不能得其雄偉之概,非密詠恬則不能探其深遠之韻。
三要做到“三有”、“三法”:“三有”即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三法”即是約、專、耐。“約”,讀書如同萬壑爭流,必有主脈,能把握神理所在,其他次要問題均能附會旁通;“專”,求業之精,別無他法,曰專而已矣。凡人為一事。以專為精,以紛而散。荀子稱耳不兩聽而聰,目不兩視而明,莊子稱用志不紛。乃凝於神,皆至言也。諺曰:“藝多不養身”謂不專也。讀書如譬若掘井,掘數十井而不及泉,不如掘一井而見泉。讀書總以背熟經書,常講史鑑為要,每日有常,自有進境,萬不可厭常喜新,此書末完,勿換彼書耳;“耐”,讀經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精,明年再讀,此所謂耐也。困時切莫間斷,熬過此關,便可少進。再進再困,再熬再奮,自有亨通精進之日。不特寫字,凡事都有極困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
四要做到“看、溫、習、思”:讀書時應看、溫、習、思四事並行。看生書應該求快,不多讀就顯得孤陋寡聞;溫習舊書應該精熟,不背誦則容易忘記。思考要經常,不這樣就好比人啞不能說話,馬跛不能飛弛。這四點缺一不可。要做到看、讀、寫、作並舉。“看”多用“猛火煮”;“讀”則如“雞伏卵”。“寫”指練字書法,“作”指作文吟詩。(摘自《曾國藩心述手記》《曾國藩家書》)

【注釋】

[1]洎(jì):到,及。

[2]有恆:堅持不懈。恆,長久。

[3]端緒:頭緒;端倪;些微的認識或模糊的想法。

[4]陸贄(754~805),唐代政治家,文學家。蘇州嘉興(今屬浙江)人,字敬輿。唐德宗貞元八年(792年)出任宰相,但兩年後即因與裴延齡有矛盾,被貶充忠州別駕,卒於任所,諡號宣。陸贄為文章大家,他的奏議“皆治道之急務”,“無片言不合於理,靡一事或失於機。策之熟,見之明,若燭照”。直到明清對陸贄仍然頌聲不絕。文體以駢文擅名。他的駢文,對偶齊整,音韻協調,語言流暢,氣勢極盛。所寫詔書﹑奏議等,善於將誠摯的感情同精當的議論融合在一起,因而具有感人的力量。有《陸宣公翰苑集》24卷行世。

[5]周敦頤、程顥和程頤、朱熹、張載。皆為宋代著名理學家。
周敦頤(1017—1073),字茂叔,號濂溪,北宋營道樓田堡(今湖南道縣)人,是學術界公認的理學派開山鼻祖。程顥和程頤兄弟的老師他的重要著作《太極圖·易說》,提出了一個宇宙生成論的哲學體系。由於他在宋明理學中的開創性地位,人們甚至把他推崇到與孔孟相當的地位,“其功蓋在孔孟之間矣”。南宋時許多地方開始建立周敦頤的祠堂,明萬曆年間,周敦頤與李寬、韓愈、李士真、朱熹、張栻、黃乾同被祀石鼓書院“七賢祠”,世稱“石鼓七賢”南宋以後帝們也因而將他尊為人倫師表。其代表作有《周元公集》《太極圖說》《通書》.
程顥、程頤:兄弟倆皆為北宋著名理學家,周敦頤的弟子,世稱“二程”程顥(1032&1085),字伯淳,又稱明道先。程頤(1033–1107),字正叔,又稱伊川先生。河南洛陽人,因長期在洛陽講學,故他們的學說亦被稱為洛學。程顥提出“天者理也”的命題,把理作為宇宙的本原。就天道的內容來說,程顥形容它是“生”,謂世界生生不已,充滿生意,提出“天只是以生為道”,故“天地之大德曰生”。程顥是主觀唯心主義心學的發軔者。他的“識仁”、“定性”,對後來的理學,尤其對陸王心學,影響很大。程頤認為天地間只有一個理,這理是永恆長存的。還提出物皆有對的思想:“天地之間皆有對,有陰則有陽,有善則有惡。”明末徐必達將程顥與程頤的著作彙編為《二程全書》。今中華書局編為《二程集》出版。
朱熹(1130年10月22日—1200年4月23日),南宋徽州婺源人(今江西婺源),字元晦,一字仲晦,號晦庵,晚稱晦翁,又稱紫陽先生、考亭先生、滄州病叟、雲谷老人,諡文,世稱朱文公。宋代理學的集大成者,繼承了北宋程顥、程頤的理學,完成了理氣一元論的體系,被後人尊稱朱子。哲學之外,他的貢獻甚多:文學上是哲理詩的代表作家,他的《朱子家訓》是歷代親職教育最佳課本之一。他輯定《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為明清科舉考試的定本。
張載(1020-1077),北宋理學支脈“關學”創始人,字子厚,大梁(今河南開封)人,徙家鳳翔郿縣(今陝西眉縣)橫渠鎮,學者稱橫渠先生。神宗熙寧年間為崇文院校書、同知太常禮院等職。寧宗嘉定十三年(1220),賜謚明公。張載提出“大虛即氣”學說,肯定“氣”是充塞宇宙的實體,由於“氣”的聚散變化,形成各種事物現象。著作有《正蒙》、《經學理窟》、《易說》等,後被編入《張子全書》中.

[6]許慎(約58年-約147年),字叔重,東漢汝南召陵(現河南漯河市召陵區)人,漢代有名的經學家,有“五經無雙許叔重”之讚賞。也著名的語言學家,是中國文字學的開拓者。他於公元100年(東漢和帝永元十一年)著《說文解字》,是中國首部字典.

[7]鄭玄(127-200),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東高密)人,東漢末年的經學大師,家貧好學,終為大儒。他遍注儒家經典,以畢生精力整理古代文化遺產,使經學進入了一個“小統一時代”。曾聚徒授課,弟子達數千人,黨錮之禍起,遭禁錮,杜門註疏,潛心著述。以古文經學為主,兼采今文經說,遍注群經,著有《天文七政論》、《中侯》等書,共百萬餘言,世稱“鄭學”,為漢代經學的集大成者。他對儒家經典的注釋,長期被作為官方教材,收入九經、十三經註疏中,對於儒家文化乃至整箇中國文化的的流傳作出了相當重要的貢獻。後人建有“鄭公祠”以志紀念。

[8]杜佑(735—812),字君卿,京兆萬年(今陝西西安附近)人。唐中葉宰相,史學家。最大貢獻為編修中國歷史上第一部體例完備的政書《通典》。《通典》是記述唐天寶以前歷代經濟﹑政治﹑禮法﹑兵刑等典章制度及地誌﹑民族的專書,共二百卷。

[9]馬端臨(1254—1323),字貴輿,號竹洲,饒州樂平(今江西樂平)人。宋元之際著名史學家,他的最大貢獻是以杜佑《通典》為藍本,編撰《文獻通考》。《文獻通考》是中國古代典章制度方面的集大成之作,體例別致,史料豐富,內容充實,評論精闢。

[10]秦蕙田(1702—1764),字樹峰,號味經,江蘇金匱人。乾隆元年,進士第三人及第,授翰林院編修,入直南書房,後調刑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諡文恭。最大學術貢獻是撰《五禮通考》二百六十二卷。

[11]王念孫(1744—1832),字懷祖,號石臞。江蘇高郵人。著名文字學家王引之之父,時稱“高郵二王”。平生篤守經訓,個性正直,好古精審,剖析入微,時與錢大昕、盧文弨、邵晉涵、劉台拱有“五君子”之稱譽。主要學術著作有《讀書雜誌》、《廣雅疏證》.

[12]《千字文》:原名為《次韻王羲之書千字》,南朝梁周興嗣所作的一首長韻文。它是一篇由一千個不重複的漢字組成的文章。據說是梁武帝取了王羲之寫的一千個字型,令其親人練習書法,而後覺得雜亂無章,於是又命周興嗣(470—521)編為一篇文章。千字文是用來教授兒童基本漢字之重要啓蒙讀物,和《三字經》、《百家姓》合稱“三百千”。同時在漢字文化圈各國也受到重視。

[13]此眩彼奪:指選擇要慎重,一旦選定則不可隨意更改。

[14]藻采:文章的辭藻文采.

[15]庾子山《哀江南賦》:庾信(513-581)字子山,祖籍南陽新野(今屬河南)南北朝時期大文學家,南北朝文學的集大成者。梁元帝時奉命出使西魏,在此期間,梁為西魏所滅,庾信只好羈留西魏。北朝君臣一向傾慕南方文學,庾信又久負盛名,因而很受器重官至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北周代魏後,更遷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侯,故人稱“庾開府”。南朝陳朝時與北周通好,流寓人士,並許歸還故國,唯有庾信與王褒不得回南方。所以,庾信一方面身居顯貴,被尊為文壇宗師,受皇帝禮遇,一方面又深切思念故國鄉土,為自己身仕敵國而羞愧,因不得自由而怨憤。《哀江南賦》是其代表作。賦中記敘了梁朝由腐敗、內亂到招致外敵入侵、最終滅亡的經過,對故國的覆滅表示哀悼,同時也對自己被迫留仕北朝的境遇發出感嘆。全篇結構宏大,文字華麗,且大量運用典故。

【簡評】

在以上家訓中,曾國藩主要談讀書的目的、讀書的態度,讀書的方法以及如何才能獲得收效。

關於讀書的目的,曾國藩認為主要有兩個方面:“一者進德之事,講求乎誠正修齊之道,以圖無忝所生;一者修業之事,操習乎記誦詞章之術”。他所嚮往的不是讀書做官:“吾不望代代得富貴,但願代代有秀才。秀才者,讀書之種子也,世家之招牌也。禮義之旗幟也”。

讀書如何才能獲得收效,他認為要做到四要:一要定課程,二要手到口到三要做到“三有”、“三法”,四要做到“看、溫、習、思”這是作為一位大學問家,這是他讀書的寶貴經驗總結,給後人也指出一條如何讀書、讀好書的捷徑。特別是其中的“三有”和“三法”:(“三有”即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三法”即是約、專、耐)是任何讀書人都必須記取的。他說的“不特寫字,凡事都有極困難之時,打得通的,便是好漢”更是一條寶貴的人生經驗總結。

二、修身

【原文】

吾人只有進德、修業[1]兩事靠得住。進德,則孝悌仁義[2]是也;修業,則詩文作字是也。此二者由我作主,得尺則我之尺也,得寸則我之寸也。今日進一分德,便算積一升谷;明日修一分業,又算余了一文錢;德業並增,則家私日起。至於功名富貴,悉由命定,絲毫不能自主。

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則夜聞臨睡愈快活。若存一愛惜精神之意,將前將卻,奄奄無氣,決難成事。凡此皆因弟興會索然之言而切戒之者也。

修身十二款:1、主敬:整齊嚴肅,無時不慎。無事時心在腔子裡;應事時,專一不雜,如日之升。2、靜坐:每日不拘何時,靜坐半時,體驗靜極生陽來復之仁心,正位凝命,如鼎之鎮[3]。3、早起:黎時即起,醒後不沾戀。4、讀書不二:一書未點完,斷不看他書,東翻西閱,徒循外為人,每日以十葉[4]為率。5、讀史:丙申購二十三史,每日讀十葉,雖有事不間斷。6、謹言:刻刻留心,是工夫第一。7、養氣:氣藏丹田[5],無不可對人言之事。8、保身:節勞節慾節飲食,時時當作養病。9、日知其所亡:每日記茶餘偶談一則。分德行門、學問門、經濟門、藝術門。10、月無忘所能:每月作詩文數首,以驗積理之多寡,養氣之盛否,不可一味眈著,最容易溺心喪志。11、作字:早飯後作字半小時,凡筆墨應酬,當作自己功課,不留待明日,愈積愈難清。12、夜不出門:曠功疲神,切戒切戒!(《曾國藩心述手記》)

靜中,細思古今億萬年無有窮期,人生其間,數十寒暑,僅須臾耳;大地數萬里無有紀極,人於其中,寢處游息,晝僅一室耳,夜僅一榻耳;古人書籍,近人著述,浩如煙海,人生目光之所能及者,不過九牛之一毛耳;事變萬端,美名百途,人生才力之能辦者,不過太倉之一粒耳。

少不自立,荏苒遂洎今茲,蓋古人學成之年,而吾尚如斯也,不其戚矣!繼是以往,人事日紛,德慧日損,下流之赴,抑又可知,夫疾所以益智,逸豫所以亡身,仆以中材而履安順,將欲刻苦而自振拔諒委其難之!因作“五箴”以自創云:

1、立志箴。煌煌行哲,彼不猶人?藐焉小子,亦父母之身。聰明福祿,予我者厚哉!棄天而佚,是及凶災。積悔累千,其終也已;往者不可追,請從今始!荷道以躬,與之以言;一尚息活,永矣弗諼。

2、居敬箴。天地定位,二五胚胎;鼎焉作配,實曰三才。嚴恪齋明,以凝汝命;女之不莊,伐生戕性。誰人可慢?何事可馳?馳事者無成,憂人者反爾。縱彼不反,亦長吾驕;人則下女,天罰昭昭。

3、主靜箴。齋宿日觀,天雞一鳴,萬籟俱息,但聞鐘聲。後有毒蛇,前有猛虎。神定不懾,誰敢余侮?豈伊避人,日對三軍。我慮則一,彼紛不紛。馳鶩半生,曾不自主;今其老矣,殆擾擾以終古!

4、謹言箴。巧語悅人,自擾其身;閒言送日,跡攪女神。解人不夸,夸者不解;道聽途說,智笑愚駭。駭者終明,謂女實欺。笑者鄙女,雖矢猶疑。尤悔既叢,銘以自攻;銘而復蹈,嗟女既耄。

5、有恆箴。自吾識字,百歷洎茲;二十有八載,則無一知。曩者所忻,閱時而鄙;故者既拋,新者鏇徙。德業之不常,曰為物牽。爾之再食,曾未聞或愆。黍黍之增,久乃盈斗;天君司命,敢告馬走。(《曾國藩家書》)

【注釋】

[1]進德、修業:提高道德修養,擴大功業建樹。語出《周易》乾卦

[2]孝悌仁義:孝,對父母孝順;悌,指兄弟姊妹的友愛。這是孔子“仁”的主要內容,他認為孝悌是做人、做學問的根本。仁義是儒家的重要倫理範疇。“仁”是愛人,“義”是正義。

[3]正位凝命,如鼎之鎮:指端正身姿,集中精神,向鼎那樣不偏不倚、厚重端正。語出《易經》“鼎卦”

[4]十葉:即十頁,“葉”通“葉”(下同)

[5]氣藏丹田:將氣收藏在小腹之中。丹田,小腹部。

[6]“繼是以往”句:意思是預測今後的趨勢,是世事日益繁雜,而精神日益不濟又如江河日下。但艱難困苦有益於智慧,安樂平順不利於自身。

【翻譯】從“少不自立”至“敢告馬走”(關於“五箴”的一段文言文)

少年不自立,歲月匆匆以至到了今天這個地步。按古人所說的應已是學有所成的年紀了,而我仍忙忙碌碌一無所成,這不也叫人憂傷嗎?從今而後,世事日益繁雜,精神日益不濟,江河日下的趨勢,又是可以預知的。而艱難困苦有益於智慧,安樂平順不利於自身,我以中等資材而過著安順的生活,將欲刻苦向上,自強不息,請體諒這是多么的困難!故而寫下《五條勸誡》以自勉:

立志箴:偉人先賢,也一樣是人。俗夫凡子,亦同為父母所生。才智福分官祿,我得到的已經夠多了!拋棄上天的給予而安逸享樂,那么凶災就即將來臨。心中悔恨萬千,過去的已經過去。往者不可追,請從新開始。心中想著“道”而去身體力行。始終記住自己的誓言,一息尚存,永不食言。

居敬箴:天與地各在其位,陰陽五行孕育生命,國家禮儀祭祀儀式,實則天、地、人的道理是相通的,嚴謹恪守整潔身心,才是真正珍惜自身。你如不莊重,誇耀自己卻殘害了性情。哪個人可以怠慢?什麼事可以松馳?漫不經心的人一定一事無成,高傲自大的人一定自做自受。就算別人沒有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亦必然助長人的驕氣,別人則會瞧不起你,上天自會罰處你。

主靜箴:安睡在書房清晨觀看朝陽,天將破曉雄雞一聲高唱。萬物都無聲無息,只聽見遠處的鐘聲。後面有毒蛇,前面有猛獸,定下神安下心,誰又敢欺侮我?豈能逃避出世,勇敢地面對現實。只要我專心致志,不管它雜亂紛紛。忙碌半生,不能自主。如今我年齡已不小了,難道要心煩意亂以終此生?

謹言箴:花言巧語取悅人,只是擾亂了自己的心身。閒言碎語度終日,亦一定會攪亂你的精神。真正的高人從不自誇,誇誇其談的一定不是高人。道聽途說拾人牙慧,聰明人暗笑而沒知識的人驚駭。等到驚訝的人終於明白,會說你實質上是欺騙,暗中譏笑你的人則更是看不起你。你指天發誓而別人仍有疑心。心中的懊悔已經很多,寫下這謹言箴以改正自己的缺點。寫下箴言而又重複錯誤,那只能感嘆你是老糊塗了

有恆箴:自從識字,經歷很多事到了現在。二十八年,竟無一點知識。過去所高興的,經過一段時間就輕視了。舊的扔掉了,新的又很快改變了。道德、學業不能持久,每天都為外物所改變。你吃了一頓飯又吃一頓飯,竟沒有感到有一點多餘。一粒糧食一粒糧食不斷增加,時間久了,就會滿一斗。蒼天掌握你的命運,豈敢抱怨自己陣日像牛馬一樣奔走。

【簡評】

梁啓超在《曾文正公嘉言鈔》中認為曾國藩之所以取得如此成就,並非他是什麼“超群絕倫之天才”只是他勤於修身、嚴於律己而已。曾國藩自己也認為“仆以中材而履安順”主要是由於時刻以《五箴》告誡勉勵自己,這“立志、居敬、主靜、謹言、有恆”五箴卻是人生成就道德、學業、居安、履順的金玉良言。至於“精神愈用則愈出,陽氣愈提則愈盛。每日作事愈多,則夜聞臨睡愈快活”則是每一位勤奮付出者皆有得到體會,可謂遊手好閒、尸位素餐者戒。曾國藩說:“吾人只有進德、修業兩事靠得住”。居如此高位者能說出此言,更為難能可貴!

三、治家

【原文】

吾細思凡天下官宦之家,多隻一代享用便盡,其子孫始而驕佚,繼而流蕩,終而溝壑,能慶延一二代者鮮矣。商賈之家,勤儉者能延三四代;耕讀之家,勤樸者能延五六代;孝友之家,則可以綿延十代八代。細究其理,乃驕勤之道也。

勤字功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凡將相無種,聖賢豪傑無種[1],只要人肯立志,都可以做得到的。(同治二年十二月十四日《諭紀瑞》)

凡人之情,莫不好逸而惡勞,無論貴賤智愚老少,皆貪於逸而憚於勞[2],古今之所同也。人一日所著之衣、所進之食,與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稱,則旁人韙之,鬼神許之,以為彼自食其力也。若農夫織婦,終歲勤動,以成數石之粟、數尺之布,而富貴之家,終歲逸樂,不營一業,而食必珍饈,衣必錦繡,酣豢高眠,一呼百諾,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許也,其能久乎?

古之聖君賢相,若湯之昧旦丕顯,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繼日、坐以待旦[3],蓋無時不以勤勞自勵。《無逸》[4]一篇,推之於勤則壽考,逸則夭亡,歷歷不爽。為一身之計,則必操習技藝,磨鍊筋骨,困知勉行,操心危慮,而後可以增智慧而長才識;為天下計,則必己飢己溺,一夫不獲,引為餘辜。大禹之舟乘四載,過門不入,墨子摩頂放踵,以利天下[5],皆極儉以奉身,而極勤以救民。故荀子好稱大禹、墨翟之行,以其勤勞也。

軍興以來[6],每見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艱苦者,無不見用於人,見稱於時;其絕無材技,不慣作勞者;皆見棄於時,飢凍就斃。故勤則壽,逸則夭;勤則有材而見用,逸則無能而見棄;勤則博濟斯民,而神祇欽仰,逸則無補於人,而神鬼不歆[7]。是以君子欲為人神所憑依,莫大於習勞也。(同治九年十一月初三日)

凡人多望子孫為大官,余不願為大官,但願為讀書明理之君子。勤儉自持,習勞習苦,可以處樂,可以處約。此君子也。凡富貴功名,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惟學作聖賢,全由自己作主,不與天命相干涉。(1856年9月19日第一封教子書)

凡一家之中,勤敬二字能守得幾分,未有不興;若全無一分,未有不敗。和字能守幾分,未有不興;不和未有不敗者。諸弟試在鄉間將此三字於族戚人家歷歷驗之,必以吾言為不謬也。(《曾國藩家書1與諸弟書》)

三樂:勤勞而且憩息,一樂也;至淡以消嫉妒之心,二樂也;讀書聲出金石,三樂也。

八德:勤、儉、剛、明、忠、恕、謙、渾。(《曾國藩心述手記》)

家中兄弟子侄,惟當記祖父之八個字,曰:“考、寶、早、掃、書、蔬、魚、豬”。余日記冊中又有八本之說,曰:“讀書以訓詁為本,作詩文以聲調為本,事親以得歡心為本,養生以戒惱怒為本,立身以不妄語為本,居家以不晏起為本,作官以不要錢為本,行軍以不擾民為本。”此八本者,皆余閱歷而確把握之論,弟亦當教諸子侄謹記之,無論世之治亂,家之貧富,但能守星岡公之八字與余之八本,總不失為上等人家。(同治七年正月十七日《日記》)

諸弟不好收拾潔淨,比我尤甚,此是敗家氣象。嗣後務宜細心收拾,即一紙一縷、竹頭木屑,皆宜收拾伶俐,以為兒侄之榜樣。一代疏懶,二代淫佚,則必有晝睡夜坐、吸食鴉片之漸矣。子侄除讀書外,教之掃屋、抹桌凳、收糞、鋤草,是極好之事,切不可以為有損架子而不為也。家中養魚、養狗、種竹、種蔬四事。皆不可忽。一則上接祖父以來相承之家風,二則望其外有一種生氣。登其庭有一種旺氣。(《曾國藩心述手記》)

當此亂世,黑白顛倒,辦事萬難。諸弟宜藏之深山,不宜輕出一步。以後務須隱遁,無論外間何事,概不可與聞,即家中偶遇橫逆之事[8],亦當再三隱忍,勿與計較。

吾家後輩子女,皆趨於逸欲奢華,享福太早,將來恐難到老。嗣後諸男在家勤灑掃,出門莫坐轎;諸女學洗衣,學煮菜燒茶。少勞而老逸猶可,少甘而老苦則難矣。

余治家之道,一切以祖父星岡公為法,大約有八個字訣,其四字即“書、蔬、魚、豬”也;又四字則曰“早、掃、考、寶”。早者,起早也;掃者,掃屋也;考者,祖先祭祀,敬奉顯考、王考、曾祖考,言考而妣可該也;寶者,親族鄰里,時時周鏇,賀喜弔喪,問疾濟急,星岡公常曰:“人待人,無價之寶也。”

余家後輩子弟,未見過艱苦模樣,眼孔大、口氣大,呼奴喝婢,習慣自然,驕傲之氣於膏肓而不覺,吾深以為慮。

管子云:“斗斛滿則人概之,人滿則天概之。”[9]余謂天之概無形,乃假手於人以概之。霍氏盈滿,魏相概之,宣帝概之;諸葛恪盈滿,孫峻概之,吳主概之。

吾家方豐盈之際,不待天之來概,人之來概,吾與諸弟當設法先自概之。自概之道云何?亦不外清、慎、勤三字而已。吾近將清改為廉字,慎字改為謙字,勤字改為勞字,尤為明淺,確有可下手之處。謙之存儲中者不可知,其著於外者,約有四端:曰面色;曰言語;曰書函;曰僕從屬員。

盛時常作衰時想,上場當念下場時。富貴人家,不可不牢記此二語也。

家門太盛,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人人須記此二語也。

余嘗細觀祖父星岡公儀表絕人,全在一重字。余行路容止亦頗重厚,蓋取法於星岡公。無論行坐,均須重厚。早起也,有恆也,重也,三者皆最要之物。早起是先人之家法,無恆是吾身之大恥。

居家之道,惟崇儉可以長久,處亂世也憂以奢侈為要義。衣服不宜多制,尤不宜大鑲大緣,過於絢爛。

吾家累世以來,孝悌勤儉,輔臣公以上,吾不及見。竟希公、星岡公[10]皆未明即起,竟日無片刻暇逸。章希公少時在陳氏宗祠讀書,正日上學。輔臣公給錢一百,為零用之需,五月歸時,僅去二文,尚餘九十八文還其父,其儉如此。星岡公當孫人翰林之後,猶親自種菜收糞。今家中境地雖漸寬裕,侄與諸昆弟切不可忘卻先世之艱難,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勤字工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儉字工夫,第一莫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僕婢僱工。凡將相無種,聖賢豪傑亦無種,只要人肯立志,都可以做得到的。

居官不過偶然之事,居家乃是長久之計。能從勤儉耕讀上做出好規模,雖一旦罷官,尚不失為興旺氣象。若貪圖衙門之熱鬧,不立家鄉之基業,則罷官之後,便覺氣象蕭索。

【注釋】

[1]凡將相無種,聖賢豪傑無種:意謂王侯將相、聖賢豪傑皆不是天生的,都是靠本人後天努力的結果。

[2]貪於逸而憚於勞:貪圖安逸害怕勞苦。憚(dàn),害怕、畏懼。

[3]湯之昧旦丕顯,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繼日、坐以待旦:商湯天未亮時就起床,思考怎樣才能使德業發揚光大;周文王處理政務到太陽偏西,仍沒有時間休息;周公更是晚上接著白天干夜,坐在那裡等著天亮上。商湯,商代開國君主;周文王,周朝開國君主,皆是一代賢君;周公,名旦,成王的叔父,輔助成王鞠躬盡瘁,為後人心中的聖賢;昧旦,天色尚未明的時候;丕,大;顯,顯揚;日昃,太陽偏西;遑:閒暇。

[4]《無逸》:不要貪圖安逸,中國最早的歷史典籍《尚書》中的一篇,據說是周公為教導成王所作。

[5]大禹之舟乘四載,過門不入,墨子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大禹治水,四年之中路過家門,皆公而忘私,沒有回家去看看;墨子為了天下人到處奔走不辭勞苦,從頭頂到腳跟都磨傷。兩個典故皆出自《孟子》。墨子,春秋末戰國初期魯國人,創立墨家學說,提出了“兼愛”、“非攻”、“尚賢”等政治主張,有《墨子》一書傳世。頂,頭頂;踵,腳後跟。

[6]軍興以來:指鹹豐年間,清政府平定太平天國和捻軍起義的戰爭。

[7]神鬼不歆:神鬼都不喜歡。歆(xīn),喜愛、羨慕。

[8]橫逆之事:突破常規的非常情況。

[9]斗斛滿則人概之,人滿則天概之:斗斛滿了,人去括平;人自滿了,天就去括平。斗斛:斗和斛,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十斗為一斛。概:量米粟時刮平斗斛用的木板。量米粟時,放在斗斛上刮平,不使過滿。語出《管子》。管子(前725-645年),名夷吾,字仲,春秋初期穎上(今屬安徽),我國古代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經濟學家。

[10]竟希公、星岡公:指曾國藩的曾祖父曾竟希和祖父曾星岡。兩人皆務農,能勤儉持家。

【簡評】

如前所述曾國藩直系後代至今有20多人,他的4個弟弟共有6個兒子,14個孫子,41個曾孫,第五、六代遍布海內外。曾家數代無一廢人,未出一個紈絝子弟,這與曾國藩的家風是分不開的。這段就是他治家的格言。曾國藩非常尊敬他的祖父曾星岡。他雖是個農民,但勤儉持家,不慕名利,不圖富貴。在孫子曾國藩中翰林後,“猶親自種菜收糞”。所以在家訓中,他一再告誡子孫要“上接祖父以來相承之家風”,“今家中境地雖漸寬裕,侄與諸昆弟切不可忘卻先世之艱難,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做到“勤儉持家”:“勤字工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儉字工夫,第一莫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僕婢僱工”。嚴厲批評“余家後輩子弟,未見過艱苦模樣,眼孔大、口氣大,呼奴喝婢,習慣自然,驕傲之氣於膏肓而不覺”,聲稱這是他最最擔心的:“吾深以為慮”。

但曾國藩治家的高明之處,在於不僅“上接祖父以來相承之家風”,更在於適應時代變化,勇於創新:“二則望其外有一種生氣。登其庭有一種旺氣”他將其家風“清、慎、勤”三字中的“清”改為“廉”字,“慎”字改為“謙”字,“勤”字改為“勞”字,並將“謙”字定為四個方面:“曰面色;曰言語;曰書函;曰僕從屬員”。這樣“尤為明淺,確有可下手之處”。另外,他又提出治家的三字:“勤、敬、和”三字:“勤、敬二字能守得幾分,未有不興;若全無一分,未有不敗。和字能守幾分,未有不興;不和未有不敗者”。

四、從政

大凡做官的人,往往厚於妻子而薄於兄弟,私肥於一家而刻薄於親戚族黨。余自三十歲以來,即以做官發財為可恥,以宦囊積金遺子孫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總不靠做官發財以遺後人,神明鑑臨,余不食言。此時事奉高堂[1],每年僅寄些須以為甘旨之佐;族戚中窮者,亦即每年各分少許,以盡吾區區之意。蓋即多寄家中,而堂上所食所衣,亦不能因而加豐;與其獨肥一家,使戚族因怨我而並恨堂上,何如分潤戚族,使戚族戴我堂上之德而更加一番欽敬乎?

將來若外作官,祿入較豐,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錢。廉俸若日多,則周濟親戚族黨者日廣,斷不蓄積銀錢為兒子衣食之需。蓋兒子若賢,則不靠宦囊亦能自覓衣食;兒子若不肖,則多積一錢,渠將多造一孽,後來淫佚作惡,必且大玷家聲。故立此志,決不肯以做官發財,決不肯留銀錢與後人;若祿入較豐,除堂上甘旨[2]之外,盡以周濟親戚族黨之窮者,此我之素志也。

至於兄弟之際,吾亦惟愛之以德,不欲愛之以姑息。教之以勤儉,勸之以習勞守朴,愛兄弟以德也;豐衣美食,俯仰如意,愛兄弟以姑息也。姑息之愛,使兄弟惰肢體,長驕氣,將來喪德虧行,是即我率兄弟以不孝也,吾不敢也。余仕宦十餘年,現在京寓所有惟書籍、衣服二者。衣服則當差者必不可少,書籍則我生平嗜好在此,則與五兄弟拈鬮均分。我所辦之書籍,則存儲利見齋中,兄弟及後輩皆不得私取一本。除此二者,余斷不別存一物以為宦囊。一絲一粟不以自私,此又待兄弟之素志也。恐諸弟不能深諒我之心,故將終身大規模告與諸弟,惟諸弟體察而深思焉。(《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諸弟每以我升官得差,便謂我是肖子賢孫,殊不知此非賢肖也。如此以為賢肖,則李林甫、盧懷慎輩[3],何嘗不位及人臣,泄弈一時,詎得謂之賢肖哉?余自問學淺識薄,謬膺[4]高位,然所刻刻留心者,此時雖在宦海之中,卻時作上岸之計。要令罷官家居之日,己身可以淡泊,妻子可以服勞,可以對祖父兄弟,可以對宗族鄉黨,如是而已。諸弟見我之立心制行與我所言有不符處,望時時切實箴規,至要至要。(《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知天之長而吾所歷者短,則遇憂患橫逆之來,當少忍以待其定;知地之大而吾所居者小,則遇榮利爭奪之境,當退讓以守其雌;知書籍之多而吾所見者寡,則不敢以一得自喜,而當思擇善而約守之;知事變之多而吾所辦者少,則不敢以功名自矜,而當思舉賢而共圖之。夫如是,則自私自滿之見可漸漸蠲除⑸矣。(同治元年四月《日記》)

一曰慎獨[6]則心安;二曰主敬則身強;三曰求仁則人悅;四曰習勞則神欽。(引自《曾國藩家書》)

曰富,曰貴,曰成,曰榮,曰譽,曰順,此數者,我之所喜,人亦皆喜之。曰貧,曰賤,曰敗,曰辱,曰毀,曰逆,此數者,我之所惡,人亦皆惡之。吾兄弟須從“恕”字痛下功夫,隨在皆設身處地。我要步步站得穩,須知他人也要站得穩,所謂立也。我要處處行得通,須知他人也要行得通,所謂達也。今日我處順境,預想他日也有處逆境之時;今日我以盛氣凌人,預想他日人亦有以盛氣凌我之身,或凌我之子孫。常以“恕”字自惕,常留餘地處人,則荊棘少矣。(《曾國藩心述手記》)

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內聖外王之業,[7]而後不忝於[8]父母之生,不愧為天地之完人。故其為憂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為憂也,以德不修學不講為憂也。是故頑民梗化則憂之,蠻夷猾夏則憂之,小人在位賢才否閉則憂之,匹夫匹婦不被己澤則憂之,此謂悲天命而憫人窮,此君子之所憂也。若夫一身之屈伸,一家之饑飽,世俗之榮辱得失、貴賤毀譽;君子固不暇憂及此也。(《與諸弟書》道光二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注釋】

[1]高堂:指父母。

[2]甘旨:美味的食品;

[3]李林甫、盧懷慎輩:李林甫(683-753),號月堂,陝西人,為唐玄宗李隆基朝代的著名奸相。為人善音律,無才學,會機變,善鑽營,被人稱為“口蜜腹劍”的陰險之人。李林甫專權十九年,蔽塞言路,排斥賢才,導致綱紀紊亂,助成安史之亂。李林甫死後遭楊國忠告發,尚未下葬,即被削去官爵,子孫流嶺南,家產沒官,改以小棺如庶人禮葬之。盧懷慎(?—716),滑州靈昌(今河南滑縣西南)人,武則天時任監察御史,後歷任侍御史、御史大夫,玄宗開元元年(713)為宰相。盧懷慎自知才能不如另一宰相姚崇,因此凡事避讓,在任期間的政績只在於薦賢舉能,任宰相三年後病故。盧懷慎為官廉潔,家無儲蓄,門無遮簾,飲食無肉,妻兒饑寒,生活得很貧窮。他是唐代比較清廉的一位宰相。不知曾國藩為何將其與李林甫同列。

[4]謬膺高位:荒謬地擔任高官。

[5]蠲(juān)除:免除、廢除。

[6]慎獨:儒家修身之道,見《禮記·大學》和《禮記·中庸》。指在獨處之中亦自我約束,謹慎不苟。

[7]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內聖外王之業:有為大眾謀求幸福的襟懷,有輔助君主成為一代聖主的抱負。民胞物與:以萬民為同胞,萬物為同類,一切為上天所賜,泛指愛人和一切物類。語出處宋代理學家張載《西銘》。內聖外王,指內具有聖人的才德,對外施行王道。最早出自《莊子·天下篇》。

[8]忝(tiǎn):勉強,有愧於,是謙虛的說法。

【簡評】

這幾段家訓,取自曾國藩的《日記》和《與諸弟書》,其中有自己從政原因和目的的表白,也有對弟弟們在家鄉如何為人處世的告誡。可以看做是對自己政治志向的表白,與諸弟在政治操守上的互相勉勵。其中諸言,如“余自三十歲以來,即以做官發財為可恥,以宦囊積金遺子孫為可羞可恨,故私心立誓,總不靠做官發財以遺後人,神明鑑臨,余不食言”;“余仕宦十餘年,現在京寓所有惟書籍、衣服二者”;“將來若外作官,祿入較豐,自誓除廉俸之外不取一錢。廉俸若日多,則周濟親戚族黨者日廣,斷不蓄積銀錢為兒子衣食之需。蓋兒子若賢,則不靠宦囊亦能自覓衣食;兒子若不肖,則多積一錢,渠將多造一孽,後來淫佚作惡,必且大玷家聲。”;“君子之立志也,有民胞物與之量,有內聖外王之業,⑺而後不忝於⑻父母之生,不愧為天地之完人。故其為憂也,以不如舜不如周公為憂也,以德不修學不講為憂也”;“諸弟每以我升官得差,便謂我是肖子賢孫,殊不知此非賢肖也。如此以為賢肖,則李林甫、盧懷慎輩⑶,何嘗不位及人臣,泄弈一時,詎得謂之賢肖哉?余自問學淺識薄,謬膺⑷高位,然所刻刻留心者,此時雖在宦海之中,卻時作上岸之計。要令罷官家居之日,己身可以淡泊,妻子可以服勞,可以對祖父兄弟,可以對宗族鄉黨,如是而已。”

這些皆可作為官箴,也完全可以作為今日高級幹部的道德典範。曾國藩能成為“中興名臣”主要原因也即在此。

五、交友

【原文】一生之成敗,皆關乎朋友之賢否,不可不慎也。(道光二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思古聖人之道莫大乎與人為善。以言誨人,是以善教人也;以德薰[1]人,是以善養人也,皆與人為善之事也。君相之道,莫大乎此;師儒之道[2],亦莫大乎此。仲尼之無常師[3],即取人為善也;無行不與,即與人為善也。為之不厭,即取人為善也;誨人不倦,即與人為善也。(同治二年正月二十一日《日記》)

【注釋】

[1]薰:感染、感化。

[2]君相之道、師儒之道:作為輔佐君王的臣子和拜儒者為師。“君相”即“相君”,“師儒”即以儒為師。

[3]仲尼:孔子沒有固定的老師,(他向所有有知識、有道德的人學習。仲尼,孔子的字。

【簡評】

曾國藩作為中興名臣,他恪守不樹朋黨,閉心自慎的為官原則和處事之道。不廣交友,因此交友方面言論不多。但從他告誡諸弟“一生之成敗,皆關乎朋友之賢否,不可不慎也”,可見他對交友非常慎重,而且要經過認真選擇。他交友堅持兩條:一是善於學習別人的長處,一是與人為善:“為之不厭,即取人為善也;誨人不倦,即與人為善也”

曾國藩交友的謹慎和潔身自好與當時吏治的腐敗、賄賂的公行也有極大關係。正如他在“治家”篇中所告誡諸弟的:“當此亂世,黑白顛倒,辦事萬難。諸弟宜藏之深山,不宜輕出一步。以後務須隱遁,無論外間何事,概不可與聞”。也正因為當時吏治腐敗,科舉考試盛行遞條子、開後門。曾國藩怕兒子誤入歧途,在開考前的七月初七日寫信給紀鴻說:“場前不可與州縣來往,不可送條子,進身之始,務知自重。”考完發榜之前,曾國藩又怕兒子去活動,又於七月二十四日去信告誡兒子:“斷不可送條子,致騰物議。”這次鄉試,紀鴻榜上無名,以後多次應試,僅得一個“勝錄附貢生”。難得的是,紀鴻始終未送過條子,曾國藩也沒給主考官打過任何招呼。近日黨中央批評今日的官場,盛行搞圈子,拜把子,同鄉會,稱什麼“黃埔一期、二期”,也不妨以曾國藩的交友作為歷史借鑑!

六、戒傲、戒惰

【原文】

少勞則而老逸猶可,少甘而老苦則難矣。

蓋艱苦則筋骨漸強,嬌養則精力愈弱也。

若能去忿欲以養體,存倔強以勵志則日進無疆矣。

家敗離不得個奢字,人敗離不得個逸字,討人嫌離不得個驕字。(《曾國藩家書》)

後輩子侄,總宜教之以禮。出門宜常走路,不可動用車馬,長其驕惰之氣。一次姑息,二次三次姑息,以後驕慣則難改,不可不慎。(《曾國藩家書》)

天下古今之庸人,皆以一惰字致敗,天下古今之才人,皆以一傲字致敗。大約軍事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
戒驕字,以不輕易笑人為第一義,戒惰字,以不晏起為第一義。傲為凶德,惰為衰氣。
二者皆敗家之道。戒惰莫如早起。戒傲莫如多走路,少坐轎。(《曾國藩家書》)

故吾人用功,力除傲氣,力戒自滿,毋為人所冷笑。乃有進步也。
古來言凶德至敗者約有二端:曰長傲,曰多言。丹朱[1]之不肖,曰傲,曰囂訟,即多言也。
歷觀前世卿興衰及近日官場所以致禍福之由,未嘗不視此二者為樞機[2],故願與諸弟共相鑒誡。(《曾國藩家書》)

凡傲之凌物,不必定以言語加人,有以神氣凌之者矣,有以面色凌之者矣。凡中心不可有所恃,心有所恃,則達於面貌。
蓋達官之子弟,聽慣高議論,見慣大排場,往往輕慢師長,譏談人短,所謂驕也。由驕字而奢、而淫、而佚,以至於無惡不作,皆從驕字生出之弊。而子弟之驕,又多由於父兄達官者,得運乘時,幸致顯宦,遂自忘其本領之低,學識之陋,自驕自滿,以致子弟效其驕而不覺。欲求稍有成立,必先力除此習,力戒其驕;欲禁子侄之驕,先戒吾心之自驕自滿,願終身自勉之。(同治七年正月十七日《日記》)

諸弟能常進箴規,則弟即吾之良師益友也。而諸弟亦宜常存敬畏,勿謂家有人作官,而遂敢於侮人;勿謂己有文學,而遂敢於恃才傲人。常存此心,則是載福之道也。(道光二十五年五月初五日(《致澄弟溫弟沅弟季弟》)

【注釋】

[1]丹朱:傳說中上古君主堯的長子。因被封于丹淵(在今天河南淅川縣的丹水流域),故稱之為丹朱。傳為中國圍棋的始祖,從小極受堯的寵愛。但其個性剛烈、欠和順和政治智慧,被堯視為“不肖之子”。

[2]樞機:關鍵、樞紐之處。

【簡評】

這幾段家訓是對子侄訓誡不要有“驕、惰”之氣。指出“驕、惰”之氣的危害、產生原因和防止辦法。曾國藩指出:“傲為凶德,惰為衰氣。二者皆敗家之道”,“歷觀前世卿興衰及近日官場所以致禍福之由,未嘗不視此二者為樞機”。防止的辦法則是“戒惰莫如早起。戒傲莫如多走路,少坐轎”。對於世家子弟來說,“子弟之驕,又多由於父兄達官者,得運乘時,幸致顯宦,遂自忘其本領之低,學識之陋,自驕自滿,以致子弟效其驕而不覺”。更是要“常存敬畏,勿謂家有人作官,而遂敢於侮人”。這對於今日的“官二代”,對於誇耀“我爸是李剛”的幹部子弟,對於吸毒、打人的明星子女,更有現實的警示作用。

七、自強自立

【原文】從古帝王將相,無人不由自立自強做出即為聖賢者。亦各有自立自強之道,故能獨立不懼,確乎不拔。(《曾國藩家書》)

吾家祖父教人,亦以懦弱無剛四字為大恥。故男兒自立,必須有倔強之氣。(《曾國藩全集》)

困心橫慮[1],正是磨練英雄,玉汝於成[2]。李申夫[3]嘗謂余慪氣從不說出,一味忍耐,徐圖自強。因引諺曰:“好漢打脫牙,和血吞。”此二語,是餘生平咬牙立志之訣。(《曾國藩心述手記》)

諺雲吃一暫長一智,吾生平長進全在受挫受辱之時,務須明勵志,蓄其氣而長其智,切不可戡恭然自餒也(《曾國藩家書》)

古之成大事者,規模遠大與綜觀密微,二者闕一不可。
以耕讀二字為本,乃是長久之計。(《曾國藩全集》)

且苟能發奮自立,則家塾可讀書,即曠野之地,熱鬧之場亦可讀書,負薪牧豕,皆可讀書,苟不能發奮自立,則家塾不宜讀書,即清淨之鄉,神仙之境皆不能讀書。何必擇地?何必擇時?但自問立志之真不真耳!(《曾國藩家書》)

自古聖賢豪傑,文人才士。其志事不同,而其豁世光明之胸大略相同。以詩言之,必先有豁達光明之識,而後有恬淡沖融之趣。(同治二年三月二十四日《致沅弟》)

【注釋】

[1]困心橫慮:心意困苦,憂慮滿胸,表示費盡心力。語出《孟子·告子下》:“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

[2]玉汝於成:幫助你成就事業。語出北宋哲學家張載《西銘》:“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也”。

[3]李申夫(1819—1889)名榕,號六容。四川劍州(今四川省劍閣縣下寺鄉河馬溝)人。鹹豐壬子(1852)進士,改翰林院庶吉士,轉禮部主事。鹹豐己未(1859),曾國藩奏調其襄贊湘軍營務。因軍功授浙江鹽運使、湖北按察使、湖南布政使。同治己巳(1869),坐事罷歸,主劍州兼山書院和江油(今四川省江油市)登龍書院、匡山書院講席以終。有《十三峰書屋全集》留傳於世,《清史館稿》有列傳。

【簡評】

曾國藩認為自強自立十分重要:“古帝王將相,無人不由自立自強做出即為聖賢者”。但各人“亦各有自立自強之道”。曾國藩的自立自強之道主要有兩條:一是“一味忍耐,徐圖自強”。他引用兩條民間諺語“好漢打脫牙,和血吞”和“吃一暫長一智”。並強調“吾生平長進全在受挫受辱之時”。事實也是如此:曾國藩組織湘軍團練與太平軍作戰,開始是屢戰屢。九江大戰時幾乎全軍覆沒,連帥船都被石達開燒毀。但他“好漢打脫牙,和血吞”和“吃一暫長一智”,最後終於形成圍剿太平軍的江南,江北大營,取得最後勝利。自己也成為“中興名臣”。第二條是“規模遠大與綜觀密微”。他認為古之成大事者,二者闕一不可。前者是巨觀,要胸懷遠大,後者是微觀,要踏實細密。

八、養生

養生之法,約有五事,一曰眠食有恆;二曰懲忿(即少惱怒為本);三曰節慾;四曰每夜臨睡洗腳;五曰每日兩飯後各行三千步。

吾見家中後輩體皆虛弱,讀書不甚長進,曾以養生六事勖[1]兒輩:一曰飯後千步;一曰將睡洗腳;一曰胸無惱怒;一曰靜坐有常時;一曰習射有常時(射足以習威儀,強筋力,子弟宜多習);一曰黎明吃白飯一碗不沾點菜。

吾於凡事皆守“盡其在我,聽其在天”[2]二語,即養生之道亦然。體強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體弱者,如貧人因節吝而自全。節吝非獨食色之性也,即讀書用心,亦宜檢約,不使太過。

既戒惱怒,又知節吝,養生之道,已盡其在我者矣。此外,壽之長短,病之有無,一概聽其在天,不必多生妄想去計較他。

【注釋】

[1]勖(xù):勉勵。

[2]盡其在我,聽其在天:自己盡到努力,至於能不能成功,還在於天意。即“盡人事,聽天命”。

【簡評】

曾國藩的養生原則是“盡人事,聽天命”,所謂“盡其在我,聽其在天”。既不聽之任之,也不怨天尤人。他說的“養生六法”,今天看來也是有科學根據的。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