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窮最可怕的不是物質短缺,而是精神短視

2019-05-02 08:42:21

八妹說

知乎上有這么一個問答:“總能聽見長輩說,你一定要堅強,你不知道貧窮有多么可怕。貧窮到底有多么可怕?” 知乎周沖的回答,很深刻,看完非常感慨,儘管我自己沒有經歷過她所描寫的那些經歷,但看到這些深刻的文字還是特別唏噓,現實中到底有很多人受困於窮人思維當中,貧窮,到底有多么可怕?

文:知乎@周沖

窮人缺什麼:表面缺資金,本質缺野心,腦子缺觀念,機會缺了解,骨子缺勇氣,改變缺行動,事業缺毅力。

感覺又是一個非我不能回答的問題。因為貧窮於我而言,不是一個千里之外的形容詞,而是我生命的關鍵字。像皮膚外的痣,身體內的瘤。我承認,我性格、消費方式和思考方式,都因此受困。好在通過不斷自我突圍,它造成的束縛,已經越來越小。

但之於母親,她過了大半生的窮日子,緊張屈辱,不得放鬆。她看遍白眼,漸而自我輕賤,乃至以後境況漸好,仍逃不脫思維的局限。我母親從前說,玲俐(小名)啊,以後嫁人別東挑西揀,別人不嫌我們家窮,就行了。

貧窮的底層村莊

前不久,《長江周刊》為我做過一個專版。訪談中有一個問題:出身農門對你影響最大的是什麼?

我說,更深切地了解人間疾苦,以及人性善惡。

因為版面關係,答案展不開。

我想說的太多了。我所出生的村莊,幾乎所有家庭,都被貧困這張大網所覆蓋。除了屈指可數的幾戶不愁吃穿,其他的,大多在貧困線上掙扎。生存資源是土地,謀生手段是力氣。面朝黃土背朝天,苦累貧病,不得停歇,但境況年年如一。

早在童年時,我就對教科書上鼓吹的“貧窮是一種美德”,產生深深的懷疑。因為我知道,貧窮不是美德,而是噩夢。它除了讓你羞恥、窘迫、短視、不自由,而且會將人性中的陰暗面,逐一催生、放大、膨脹,直至不可控。因此,窮人的犯罪幾率居高不下。相比於富人,他們更可能衝動、殘暴、仇恨、鋌而走險、不計後果。

蕭伯納說:“當最大的危險,即貧窮的危險縈繞在每個人的頭腦中時,安全——文明最重要的基石——是不存在的。”

有一回閒得無事,回想了一下村莊裡的人,發現參與過犯罪的,一雙手都數不過來。而走在犯罪邊緣的,更不必說。

然而,不論如何折騰,多年以後,他們中的絕大多數(甚至是全部),生活質量都沒有太多改觀。依然為錢發愁,依然不被尊重,而財富、見識與資源的多寡,橫向比較起來,和父輩並沒什麼變化。

一戶普通農民家庭的收支

和村里人一樣,我父母都是農民,半輩子在土地上謀生。白手起家,一窮二白。到弟弟妹妹出生,我家全部經濟來源是:四畝二分田,三畝地,菜園兩個,豬兩頭。

來算一下一個普通的五口之家,能否利用這些資源活下去。

四畝田,人手少,沒錢買肥料,長勢不旺,所以收成都很一般,畝產大概三四百斤。四畝田加在一起,大概一千三四百斤。種雙季稻,雙搶時節每天忙到夜深,累成狗,乘2,兩千六七百斤。

新谷出來,首先要交公購糧。

公糧。公糧每畝30斤,即130來斤,滿滿一擔谷,必須無雜質,乾燥,飽滿。每年交糧,父親都會把最好的那一擔,挑到糧庫去。沒有一分錢。

購糧。購糧每畝140多斤,即600多斤。有部分報酬,100斤17塊。隨著物價,有所浮動,但均低於市場價,大概折半。(因為這個,我打電話問母親,母親打電話回村,問了一圈村里人,證明是事實,才寫上來。)

交完公購糧,賣完谷,所余的糧食,年年都不夠吃。

青黃不接時期,米缸已空。

怎么辦?借。

借100斤谷,要30斤的利息。一般借3擔。第二年收割,還4擔。第三年就得借更多。涸澤而漁,惡性循環。以透支資源來填補虧空,必然導致更大的虧空。於是,在糧食上,我家就有了一個愈來愈重的負荷。

地里種花生、紅薯、大豆。紅薯餵豬,花生大豆收成每年大概700多斤,一部分留來吃,一部分拿來賣。六七毛一斤,可得兩三百塊。

豬是最值錢、最容易變現的資產。但一般不到200斤時就殺了,200斤還是豬苗,長勢正好,一天能長一斤,但到了開學,急需用錢,沒有其他方式。殺!肉一塊一斤(80年代),能賣200來塊。

以上就是所有收入了。理完這個,深覺底層農民的生存,真是一個奇蹟。

我們家五口人,衣食住行,雖然一再壓縮,享樂性的東西,想都別想。(我參加工作前,家裡都沒有電視機,不是怕干擾,純因窮。)但不論如何精減開支,醫療、學費,以及村裡的紅白事送禮,卻是逃不開的費用。

猶記得每年開學前,家裡的大人和小孩,都陷入濃濃的焦慮。

那時學費高,國小的學費就要140塊左右。我媽說,就是把家裡的余谷賣光了,也湊不齊你們的學費。最後的舉措往往是賣幾擔谷,借一部分高利貸,才勉強湊齊,送我們上學。

糧食有利息,錢也有利息——高利貸5分利,100塊錢,每個月要還5塊,一年,就得還60。以我家當時的經濟能力,還利息都難,還本金,則是不可能的任務。就這樣,利滾利,息滾息,家裡負債越來越多。

我父母像兩頭負軛老牛,終年不松套。忙完田裡忙地里,忙完地里忙家裡,到了夜裡,又忙著操持家務。但無論如何辛苦,還是越來越窮。

緊急用錢時,四處借債,考慮到我家家境,無人願意伸手。我說無人,真的毫不誇張。很多時候,父親早上出門去借錢,到了夜深回來,一分錢沒借到。

穀子、花生和大豆都難賣,大家都是種田人,沒誰要這個。吃商品糧的人,到底是太少了。大多數時候,賣豆子和借錢的處境是一樣的——大清早挑著一擔豆子出去,到了鎮上,賠盡笑臉,沒人要,夜深又挑回來。心灰意冷,滿目無光。

而且,生活不會因為窮人的困窘,而心生悲憫,對你另眼相待。

有一回,父親被拖拉機輾過,他大難不死,活了過來,醒來後,說:“我想過,如果我殘了,也不會拖累你們,就一口喝樂果(農藥)死掉,不給你們添麻煩。”

他大病未愈,去搞副業。一個人,帶著一個鋁罐,和一床被子,呆在原始叢林裡,伐木,烘烤,背到大山那邊,賣了錢後再原路折回。路遠,一天只夠一趟。山路崎嶇險峻,他時跪時立,膝蓋磨得血肉模糊。晚上睡在黑洞洞的樹林裡,沒有帳蓬,沒有防護,野獸與夜風的聲音此起彼伏。有一回他看到幾顆樹,以為是桂皮,剝了一蛇皮袋,興致勃勃地帶回來,說可以拿來賣。沒想到什麼也不是。

村里類似我家狀況的家庭,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在80年代,南下打工的熱潮還沒有興起,大家沒有其他來錢的途徑,只有更努力地刨作。土坷垃敲得更細,耘禾耘得更勤,水放得更足,農家肥挑得更多。

也許有人說,可以做小生意啊!真是“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如果有那個本錢,早已境況好轉。但沒有。我在整個國小階段,沒看到我們家有過閒余的一塊錢。往往要買一包鹽,都得好好掂量。

就這樣,窮人因為種種原因,困在西西弗斯式的苦役中,日日如斯,年年如斯,循環往復。

而貧窮所帶來的危害,遠不止生活的不便,物質的缺乏,更可怕的,是對精神的逐漸摧毀。

貧窮後遺症

1,沒有尊嚴,於是看輕底線。

每年年關將近,都是劫難。因為要債人從臘月開始,就坐滿屋子,比狠似地,逼著我們還錢。

這些債務都不多,賒肉的十幾塊(一般兩個月吃一次),看病賒藥的幾十塊,春耕時賒了兩袋化肥,犁田時賒了兩天牛,去年開學時沒學費,借了別人三十塊......各種債主凶神惡煞地站著,逼迫、威脅、罵罵咧咧。除夕晚上十點,還有人杵在我家,翻來覆去地逼債。

“今天不還錢,你們這個年就別過了!”

“再過一個月吧,開年就還!”

可是,開了年,我們姐弟又要報名,學費還沒有著落。怎么還?怎么辦?年關一至無寧日,愁雲慘澹,無計可施。

“一個月,一個月,我都來過幾次了,次次這樣說。就十幾塊錢,哪裡省一下不就出來了,還要我催幾次?我們家也要過年的,沒錢怎么過年?”

“明年一定還,一有錢第一個還你。”

如是再三,父親賠著笑,好話說盡。直到轉鍾將臨,看我們家徒四壁,孩子沒新衣,盤裡沒油水,過年肉都沒有,實在什麼也掏不出,債主才會不甘地離去。

然而也有例外的時候。有一年,我們家遇見一個頑強的債主,除夕都沒走,留在我們家,睡覺,大年初一醒來,繼續討要。我父親毫無辦法。

那時候,表叔的妹妹從外地回來,帶了一個據說很有錢的男朋友,於是,遠近去探望。表叔在家裡請吃飯,幾大桌。我們家人都去了,債主寸步不離地纏著父親。在大年初一的中午,也沒因為禮數而止步,跟到表叔家。

我們深以為恥,其他人也面面相覷,都覺突兀尷尬。最後,表叔覺得不妥,借了我們家二十塊,還了他,才走了。

我父親年輕時生得美,爭強好勝,才藝也多。無奈爺爺的成分,家底的貧薄,他不得不一再低頭,去求,去借,去告饒,去下跪,去承擔他年輕時所不願意承擔的一切。

但愈是這樣,愈是不被尊重。他感到四面皆牆,八方寒意,生存空間越發逼仄,漸漸自我輕賤,形成一種新的生活哲學:有錢,就有一切。這當然沒大錯,但他還反過來悟了一下:為了錢,可以不顧一切。

可是,在底層掙扎的人,多是唯利是圖者。我父親並非唯一。世界不把我當人看,那么,我也不會把自己當人看。

人存於世,如果並非自我強大、意志堅定,多會從他人態度反饋中,重建自我的價值。被尊重,於是自我尊重;被鄙夷,難免自我懷疑;被踐踏,自覺低人一等;被世界拒絕,則可能不擇手段。

他看到妖冶的年輕女孩,出手闊綽,有房有車,無比羨慕。

我提醒他:“那么年輕,又沒本事,還戲戲浪浪地,這錢肯定是不乾淨的。”

我父親說:“那也是本事。”

貧窮是一種悄無聲息的剝削。它從你的尊嚴開始,剝奪自信、剝奪良知、剝奪希望,變成一個自輕自賤的人。

而自輕自賤者,不是綠色食品,並非純天然無公害。他們會因為改善生活的迫切,底線一再下滑,動用非理性、非正常甚至非法手段,去滿足自己。

因此,我們鄰近的許多女孩,國中未畢業,就出外打工,用身體掙錢;而男孩們,有很大一部分,在城市的某個夾縫裡,用暴力謀生。

2,自覺卑微,於是不敢追求。

上國中的時候,我離開家,我鎮中學住宿。周五放學,周日返校。返校時便會炒一瓶菜,家境好的同學,可能會帶些乾魚、肉片炒筍、肉片炒酸菜什麼的。我也帶酸菜,乾的,沒啥油,灌滿一大瓶,作五天的下飯菜。

有一回酸菜也沒有,就帶了一小瓶霉豆腐。家裡沒錢,因此辣椒粉也沒,就將豆腐塊加了鹽巴,在熱鍋里滾了滾。

那時學生住的是集體大通鋪,被子擠著捱著,席地而攤,起床後就捲起。箱子在走廊里。走廊兩面皆牆,光線不好,看東西不能細辨。

我用飯票(用米換的)打了飯,打開箱子,就著霉豆腐吃飯。有幾個女生經過,在黯仄仄的光線中,看見我正在吃一碗白森森的東西,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揶諭說:“周沖,你吃白飯啊?”

我說:“不是啊,有菜。”

她們以為我因尷尬,而強詞奪理,走遠了些,簇在一起,低低地說些什麼,眼光時不時向我瞟來。

再以後,我用了兩毛錢,打了一碗菜湯。湯喝完了,菜葉子一片一片挑出來,放在瓶子裡。不吃。每次吃飯時,都挑出來,擺在飯上,讓別人知道:我也有菜吃。

上初二時,我的成績已經是全校第一。但家境一如既往地差。有一回穿著一條藏青的褲子,屁股後縫著兩塊特大的補丁。我已經有了愛美之心,不想穿,但不穿又能如何?只是成天坐著,除了必要的上廁所,幾乎不動彈。早操不得不去,成了一種煎熬,覺得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著我的屁股。

後來來了大姨媽,奔涌不已。買了一卷衛生紙,一下就透。

有同學說:“有一種東西叫衛生棉,不會印。”

我第一反應就是:“貴嗎?”

她說大概兩三塊錢。

我說:“這么貴。是不是用一片,就不用再換的?”

她說:“要換,不過比衛生紙長一點時間。”

當然沒有買。任由紅潮洶湧,將褲子、凳子和被子,染得一片血紅。大太陽的上午,體育課,站在兩排男生前方,那種虛脫和羞恥,現在想起,都覺得周身不適。

諸如種種,反覆在年少時發生。不一一枚舉。

總而言之,早在童年時,因為貧窮,因為恥辱,已覺處處低人一等。哪怕我無數次站在領獎台上,也難以從骨子裡袪除。它讓你在面對所愛、遭遇選擇時,行動上猶豫不決,甚至逃避美好、自由和愛,自覺不配,自覺黯淡粗鄙,從而放棄主動權,被動地讓命運牽著鼻子走。

比如,那時候,我暗戀一個男生,但無論如何,都無法生出勇氣,站在他面前,說,我喜歡你很久了。我甚至覺得,我對他的喜歡,都是一種對他的侮辱。哪怕毫無欲望。

窮人的自卑源於被否定過多,從而自我貶抑,產生自慚形穢、畏首畏尾、瞻前顧後之臨床反應。哪怕是自己的頭髮絲,你也覺得毛刺刺的丟人現眼。

放在大人身上,其症狀更加明顯。

我們村莊的許多大人,這一生都沒有做過生意。哪怕到了後來,孩子長大工作,他們手上有了余錢。

窮人比富人更守舊,更膽怯,更不願意嘗試。就像奴隸比奴隸主更守舊一樣。物質上的窘迫,使他們承受不起冒險。

自卑與恐懼,使農民喪失做人的底氣,走向兩個極端。

要么放棄自我,悉聽尊便,完全是一副慫態——“我是蟲豸,還不行么?”無論對事,還是對人。他們因沮喪、焦慮、絕望,退縮成人格的侏儒,不再掙扎,不再自我維護。

要么靠嫉妒打底,滿懷怨恨,撐起一身不屑的傲氣,色厲內荏——“老子祖上先前也闊過……”刻薄、鋒利、滿懷怨恨。這顯然是一種自卑情緒的反彈。因為不抱希望,所以破罐破摔,不計後果,占個口頭便宜。

一體兩面,不論哪一種,都是不自信。而這種不自信,會使他們拒絕理性,耽溺於情緒,從自我否定開始,以自我埋沒告終,走不出自我封閉的盲區。

TED演講《 貧窮與暴力》

3,緊張易怒,於是暴力叢生。

我父母的爭吵與廝打,在我記事之前,就開始了。導火索都是小事情,一言不和,母親會用最剜人的、最狠毒的、最粗鄙的話,來招呼對方。而我父親就會動手。

多少次了,我耳邊滾動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咒罵,眼前滾動著父親歇斯底里的毆打。

事情的終結,往往以母親的沉默而告終——我的母親,在泥地上掙扎著,翻滾著,頭髮凌亂,臉扭曲變形,痛苦得哭都哭不出來。

暴風雨過後,有一陣短暫的寧靜。但不出兩天,依然如故。爭吵愈發劇烈,暴力愈發兇猛。年年如是。

有一個晚上,我特別驚訝地對他們說:“你們知道嗎?你們今天居然沒吵架!”

他們當時心緒平和,也覺悲哀。我父親說,“唉,日子太難了!”

大家都太緊張了,忍耐力與寬容,都降到了最低,稍有不順,就會向身邊人發泄。母親善用三寸不爛蓮花舌,父親善使一雙無敵風火流星錘。你來我往,在傷害親人的過程中,平衡自己受到的屈辱和不公。

甘地說:貧窮是最糟糕的暴力。當然,他所說的,不僅僅是日常暴力,還有種族、民眾、信仰之間的暴力。

而之於我而言,我所切身體會到的,就是在極端的貧窮里,人的情緒就像活火山,隨時可能噴發。它讓人無法溫和,無法淳樸,無法從容和理智。更多的,它會帶來對至親的威脅,對他人身體和尊嚴野蠻粗暴的侵犯。

在那個貧困的村莊,暴力成為日常表達方式之一。誰家老婆和小孩被打了,引不起大家的注意。它是如此平常,平常到我們都認為合情合理。

於是,一個個婦女喝農藥自殺,她們生前掙扎的時候,沒有人給予她們救助。包括她們自己,也完全想不到被老公痛打過後,可以報警,來維護自己的權利。村里流行的觀念是,家醜不外揚。於是一個個忍著,直到抑鬱得自我戕害。

貧窮讓人焦慮,焦慮讓人暴戾,暴戾讓人絕望,絕望讓人喪失判斷。

Gary Haugen說,暴力具有蝗蟲效應,在窮人的世界裡,它就像瘟疫,所到之處,無一倖免。

瑞典卡羅林斯卡研究所開展過一個研究,關於童年期家庭收入與日後暴力犯罪是否相關,包括兇殺、攻擊、搶劫、威脅、脅迫、綁架、非法拘禁、縱火、恐嚇、性侵犯等。

研究採用了準實驗設計,挑選262 267名表兄弟姐妹及216 424名親兄弟姐妹,這些個體來自114 671個大家庭及105 470個核心家庭,其父母的可支配收入不等,自1檔至5檔逐漸升高。

結果顯示:

4,忽視教育、法治、醫療,心態急功近利。

和我一起長大的小夥伴,多數在國中時,就結束了學業。輟學之後,便是荒荒莽莽的自由。然而,自由對沮喪的加深,並不亞於它的舒緩作用。

當一個人沒有目標以及相關準備時,自由會讓他無所適從,會讓他恐懼、急於逃避。或者帶來不受監督、免於責任的幻覺,可以不計後果,為所欲為。

許多女生十幾歲就做了母親,男生到處遊蕩,不知道在做些什麼,直到今天,依然在遊蕩。

我父親雖然專制粗暴,但他有一點特別讓我感激,他一直重申,你們必須要讀出頭,讀不出頭,就跟XX(村裡的一個女瘋子)差不多,被人嫌得跟坨屎一樣。

雖然目標很功利,但對於一個底層屌絲而言,這是唯一的有效出路。我們不敢放鬆,更不敢輕易說,我不讀了。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Gary Haugenyu說,這些年我們學到了一些事情,griselda(生活在瓜地馬拉社會最底層的,一位貧窮但了不起的姑娘)與她的家庭所能採取的,能讓她們脫離貧困的,最有效的措施,就是確保griselda受教育。專家說,這是“女孩效應”。即,在女孩或婦女身上投入資金,能夠產生更大的經濟和社會效應。

但因為短視,貧困的農村人往往在孩子提出不讀書的試探性要求後,大多不會強行阻止,他們的態度是:順其自然,只要勤快,到哪兒都有飯吃。因為他們的人生就是如此。

但二十年後,那些輟學的女孩們,多數都在從事最卑微、最輕賤、薪水最低的工作,慌不擇路地嫁人,回到村莊,生孩子,發胖,不再工作,除了打麻將,就是帶帶孩子,婚姻理所當然出現問題,大吵大鬧,和父輩一模一樣,在幾十年前的天色,和幾十年前的生活模式中,一天天度日。

因為沒錢,所以,大家也不會重視醫療,有病能拖就拖。而這形成習慣,有了錢後,也是如此。非得到了要命的時候,才趕到醫院。可是大勢已去,為時已晚。

也不太重視法治。出現什麼問題,多是我叫上我的兄弟,去揍你一頓。你叫上你的兄弟,又打回來。而到了權益真正受損時,幾乎沒有人會想到去打官司。大家覺得,打官司是一件丟臉、麻煩的事。

宅基地被占,山林被砍,田地被強賣,都是用打的方式,來發泄怒氣。

生活的希望在哪兒呢?幾乎所有赤貧者,都熱愛彩票。他們趕很遠的車,去一個地方摸幾塊錢的獎。因為,彩票帶來的忽然暴富,是他唯一可以改變生活的捷徑。但彩票只是一個商業幻覺。那么多年了,沒有任何獎金安慰過他們。

信息閉塞,交通不便,物資稀少,觀念落後,貧困變成一道森森的圍牆,將窮人牢牢圈在其中。

5,智商降低,判斷缺乏明智。

我從不在飢餓、悲傷、焦慮、抑鬱的時候,作大的人生決策。因為在這些時候,人的智商下降N個檔次,所做的選擇,大多受控於情緒,無法全面而理性。

而長期處於貧困狀態,也會讓人變傻。

來自美國哈佛大學、普利斯頓大學、加拿大哥倫比亞大學和英國沃威克大學的研究者們組成了研究小組,以一種獨特的視角闡明了長期貧窮的原因。

研究稱,貧窮與心智慧型力之間存在一定因果關聯。因為殫精竭慮應對各種經濟問題需要消耗很多腦力,這會導致人們在智商測試中成績下降,並妨礙大腦作出正確決策。這一結果或許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解釋為何貧窮的惡性循環難以打破,讓他們的處境雪上加霜、每況愈下。

研究人員證明,當人們一心想的是缺錢問題,他們就會表現出心智慧型力降低,其損害類似於在智商測試中降低13分,或與一整夜失眠相當。如果這個月付賬單出現問題,人們就不得不一門心思想著怎么解決,因此不會有心情關注其他事情,比如工作等。此外,當人們為償還賬單殫精竭慮時,大腦就不會剩下什麼“智力資源”接受教育和職業培訓,而這些恰恰是能夠幫助打破貧窮惡性循環的關鍵。

這項研究從2008年開始展開,實驗分為兩個部分。

在第一項實驗中,趙佳穎所在的團隊在美國新澤西的購物中心選取了101名參與者,並把他們置於4種可能遇到的財務問題場景中,比如如何支付汽車修理費,然後利用電腦進行簡單的認知和邏輯測試。實驗發現,修理費較低時,高收入與低收入兩組人群都表現很好;但當修理費較高時,低收入人群測試表現就要差得多。

第二項實驗的參與者是460多名種植甘蔗的印度農民。這些農民60%的收入來自甘蔗,而甘蔗一年收成一次,所以收穫前這些農民相對窮困,收穫後則相對富裕。實驗發現,收穫前這些農民在認知功能測試中表現明顯較差。

研究人員認為,貧窮本身就會對認知能力構成損害,妨礙個人做出明智決定,並使貧窮的狀況加劇,這一結果無法用壓力、營養、工作努力程度或可用的時間等來解釋。

人窮志必短。

當你無法支付明天的食物時,你是無法釐清是非善惡的。

當你半生都沒有一件遮羞的衣裳,你便不會在乎什麼是理性,什麼是自由。

當你一直困於無休止的債務(生活性債務,非富人性的商業借貸),你便不會考慮夢想是個什麼東西。

身無分文會損耗和阻礙你的思考。它限制你能做的事,讓你的生存陷入妥協,在最基本的商品和服務中糾結不已。這是窮人共同的思維特質,即注意力被生存過分占據,引起認知和判斷力的全面下降。

在我們村莊,偶爾也有救濟金。

但不論救濟來自政府,還是來自親友,我發現一個怪現象,一旦得到資金,他們所採取的,都不是為未來投資,而是滿足於當前的需求:比如,大吃一頓,買幾件新衣裳,還一部分債。

所以,救濟有與沒有,窮人的日子依然如故。反而會助長窮人的依賴心理。當他們再次沒錢,會當面鑼,背面鼓,暗示或明晃晃地伸手要錢。

救急不救窮,是多么殘酷的道理。

所以越窮的人,可能會越窮下去。

沙菲爾說:“不論你認為導致人們貧窮的原因是什麼,我們考慮到的所有因素,都與貧窮的環境有明顯的關係,而不是與人們自身。在同樣的環境中,窮人和富人表現的一樣好,當暴露在匱乏的環境中,窮人的表現突然就變差了,儘管還是同一群人。”

6,仇恨入心,失意者暴政。

霍弗在《狂熱分子》一書中,反覆提到,最容易被煽動、最熱衷參與民眾運動的,就是失意者。

因為底層屌絲上升通道狹窄,只有通過大型社會變革,才能實現社會階層的重新洗牌,在社會急劇變動中獲得出頭的機會。

還因為對自己的輕視,對改變的迫切,對價值感的追求,他會棄絕自我,熱情依附於一個群體。從中獲取自信、希望和力量。

為了給自己生命找支撐,他會無比忠誠,捍衛依附的偉業。甚至隨時準備獻生,以向別人證明,這是神聖的使命。

貧窮容易滋生仇恨,仇恨產生兇猛激情。

在巴勒斯坦和卡達,哈馬斯組織利用民眾的貧窮無知,煽動情緒,製造自殺式爆炸事件。如果有一天巴勒斯坦能擺脫貧困,變得富裕文明,就會明白:貧困使人們輕易被洗腦,被利用。

如果你願意死嗑,就會發現古往今來,各種恐怖活動,究根結底,根源都是貧困。

放在中國鄉村,仇富者們同樣比比皆是,從“打土豪,分土地”,到“炫富者去死”,一直都沒有停止對富人的微詞。

窮人除了仇恨富人,也仇恨窮人。

在我們村莊裡,窮人與窮人的關係,往往一觸即發。

倘若你的黃豆賣了8毛一斤,我只賣了7毛,我就會產生深刻的恨意。不是恨購買者,而是恨另一個比我賺得更多的窮人。

為什麼會這樣呢?這也存在大量科學依據。

丹佛大學的Pilyoung Kim做過研究,童年生活貧窮的成年人,杏仁核活動增強,前額葉皮層(PFC)活動減弱。這一結果在研究者調整成年收入因素之後仍然存在。

杏仁核在PFC的控制下,探測威脅並對其做出反應。兩者均在大腦對壓力的情緒回響方面起到關鍵作用。杏仁核與PFC的異常活動,或導致抑鬱、焦慮、衝動性攻擊行為。

換句話說,兒童期的貧窮,會造成個體在成年後出現一系列的精神心理問題。它讓個體變得躁狂,判斷力低下,仇恨入心,繼而生出毀人毀己、傷害他人的衝動。

7,精神短視,心智不自由。

2006年,妹妹上大學,有了一個留學新加坡的機會。我們家一因為確實沒錢,二來因多年的保守習性,覺得穩妥才好,別折騰,在國外學習與在國內,也沒什麼區別。就這樣放棄了。

如今想來,怎么都覺得可惜。我構想過,要是妹妹生活在一個富有有小康之家,她今日,或許就是另一番景象。

貧窮是最大的人才浪費。

窮人通常缺少信息來源,精神短視,所以會恐懼未知,拒絕大改變,杯弓蛇影,繼而做出錯誤選擇。

無數人的潛能被貧困浪費掉了。比如,我有一個小夥伴,他早在國小時,就有一種繪畫的天賦。他能一筆,就勾完整個人物,有鼻子有眼睛,惟妙惟肖,靈氣四溢。我現在的某些小技巧,都是從他那兒學來的。

但是,他母親對此毫不在意,她認為,畫得再好不能當飯吃,趕緊去挑糞。

初二沒上完,他就輟學了。跟著一幫小混混,到處吃喝嫖賭,無所不為。或許也襤用藥物吧,我不知道,只是再沒有聽說過他的傳說。他就那么寂寂地,湮沒在黃沙般的貧困大軍里,找都找不著。

貧窮所帶來的,不僅是看不見未來的短視,還有心智的受困。
在底層,父母的控制欲,會變態的厲害,甚至變成統治欲。孩子行動必須聽他們的,說話方式必須聽他們的,如何思考,也要聽他們的。家庭就是一個獨裁國,父母是肉體和精神的專制暴君。
在變革機會少的農業社會,只需很少的種植與社交經驗,就可以支撐他們的一生。於是,也用同樣的理念,教育自己的孩子,不論是否局限和偏頗。
他們接受不了觀念的突破,言論和想法的與眾不同,因為,貧窮的銅牆鐵壁不僅關住肉體,而且將精神也困在其中。如果你想反叛,必然遭至長輩,甚至整個家族的長輩們的集體指責。

而窮孩子因為以上幾點,忽視教育,信息來源少,文明落後,多數不讀書,只能放棄自我,沿襲長輩的價值觀,一代代傳承下去。

文明是改變觀念的希望。

記得有個美國黑人回到非洲家鄉,看到依然貧窮落後的人們,說:我要感謝那個把我祖先賣到美國的那個奴隸販子。

肺腑之言卻聽起來沒心沒肺,但幾乎所有被英國、葡萄牙、西班牙管理過的殖民地,獨立之後都比他們臨近沒有殖民過的地區富裕。並且殖民時間越長,越接近現代國家。

8,無法改變,於是自我麻醉。

苦役永無盡頭,但窮人要活下去呀,怎么辦?

他們接受了宿命論,以及知足常樂的人生哲學,勸慰自己安貧樂道,安於現狀,少胡思亂想。

中國從儒家經典,到詩詞歌賦,提到鄉村,都有意無意地美化。美化他們的貧窮,美化他們的愚蠢,美化他們的自我封閉,造成安於貧困,是一種操守的假象。

於是自我麻醉,忘卻自己的無能。

而隨之而來的,是行為上的懶惰。但又有什麼關係?貧窮很高尚,貧窮說明我品行好,為什麼要改變呢?美滋滋地懶著吧。

在一些偏遠山區,一些人的貧困程度令人驚訝,但他們習以為常,為什麼?因為他們麻木了。

或許,在年少的時候,每一個窮人都懷揣志向,但是生活反覆打壓,漸漸感到無計可施,終於跪下來,呆在原地,通過自我麻醉,忘卻希望,聽之任之,成為行屍走肉,生活想怎樣都可以。

志向不再保鮮,不再活躍,最後趨於退化而消失。

對於這一點,我周家大哥魯迅,又犀利無比地指出:“勸人安貧樂道是古今治國平天下的大經絡。”

他還舉了一個例子來諷刺所謂的安貧樂道:

大熱天,闊人還忙於應酬,汗流浹背;窮人卻挾了一條破席,鋪在路上,脫衣服,浴涼風,其樂無窮,這叫“席捲天下”。

這也是一付少見的富有詩趣的藥方,不過也有煞風景在後面。

快要秋涼了,一早到馬路上去走走,看見手捧肚子,口吐黃水的就是那些“席捲天下”的前任活神仙。

大約眼前有福,偏不去享的大愚人,世上究竟是不多的,如果貧窮真是這么有趣,現在的闊人一定首先躺在馬路上,而現在的窮人的蓆子也沒有地方鋪開來了。

9,錢生育錢,貧困生育貧困。

一個人處在某種家庭中,因耳濡目染,對父輩的職業,比對其他的職業更熟悉。

讀書人的孩子,每天接觸文章、禮法,成為一個靠知識吃飯的人,遠比其他階層的子弟容易;

農民的孩子,從幼年開始,就在田疇村落之間,跟著父親與農作物打交道,熟知耒、耜、芟,子承父業的可能性也大。

這種隔代複製,除了因為技能的熟悉,還因為資源的傳承。

父輩是讀書人,會遺留下來著文妙論,滿壁黃卷,一票文化界的好友,一個充斥著書香的人際網。

父輩是農夫,會遺留下來春耕秋種的常識,和一草房農具,一幫種田的鐵哥們兒,一個滿是泥土味的交際圈。

比如,我表哥是縣裡有名的書法家,如我所料,外甥上了大學後,自然而然地拿起毛筆,子承父業,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潛力新人。

政治、經濟、文化等諸多領域內,掌握社會各類資源的精英階層,逐漸實現了內循環和近親繁殖。階層逐漸板結化,既得利益集團變得越來越堅固。官二代輕而易舉上位,富二代獲得創業資金易如反掌,星二代想露臉,得到角色,不費吹灰之力。

社會關係的寬度和廣度,決定了“窮者愈窮,富者愈富”。

而底層人想要逆襲,缺乏一個公平、穩定、公開的方式,發展的空間越來越逼仄,上行的阻力越來越大。

到處都在拼爹。

貧者從暫時貧困走向跨代貧窮,貧富差距愈發穩固,趨向穩定化和制度化。這就是殘酷的現實,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改革帶來的實際上是一場夢魘!

極少數人能從中逆襲成功。但這些人,往往都拚盡全力,打好了人生剩下來的牌:教育、性格、婚姻、圈子。教育成就了求知手段,知識讓自己目標明晰,手段精準,不服輸的性格讓自己竭盡所能,再加上擇偶,也能成為很大的一個跳板,使自己脫離原來的階層,圈子則是一種資源分享的方式,身處其中的人,會得到更多機會,同時也通過眼界、觀念和生活方式的學習,內化成高貴的人。

關於作者:

周沖,自由撰稿人,不合時宜的幻想師,寫了本《你配得上更好的世界》,個人微信公號:周沖的影像聲色(ID:fuck_you_dick)

(本文來源知乎,經原作者周沖授權,八妹整理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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