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做你的大樹

2019-02-14 08:08:41

一轉眼,父親已年過70歲,除了偶爾來城裡小住,多半時間都和母親生活在老家。二老將小院子拾掇得乾淨整潔,餵雞養狗、釀酒做醋,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每年春節,他回一次家,來去匆匆,如同度假。有一年回家,父親帶著他走到山腳下,指著一片地說:“百年之後,安身之所。”這裡葬著爺爺,他明白父親選在這兒的用意。

他不想聽父親提到死,可也找不到合適的話。於是,忍著眼淚說:“將來我死了,也睡在你邊上。”父親愣了一下,說:“等你成了老骨頭,得留給兒子才對。”父子倆笑了。

生死的話匣,自此打開後,再沒合上。每次父子相見,父親都會談到剛去世的同齡人。父親之前總是不肯請木匠做棺材,最終還是請人做了。看到新做的棺材,兒子抱怨道:“做這個乾什麼?怪嚇人的。”父親笑了:“這把年紀隨時都會走。”接著,還叮囑說:“我死了,進棺之前,你得撓撓我的腳板心,看我還笑不笑。”

去年冬天,父親忽然來電話,要到城裡過年。他開心極了,驅車回家接父親。臨行前,父親請鄰居來喝酒。酒桌上,父親驕傲地說,這次去城裡就不回來了,他要去享福了。

那年的年夜飯,他和妻子說要在飯店吃。母親嫌費錢,要在家裡做。一向節儉的父親,卻破天荒要去飯店吃,還點了瓶家鄉的好酒。父親吃得盡興,喝到微醺後還哼起了小曲兒。回到家,父親卻衝進衛生間劇烈嘔吐。他以為父親醉了,母親悄悄說,這樣嘔吐,有段時間了。他一下緊張了,父親卻說吃點藥就好,他便沒怎么太在意。

轉眼春天來了。那天深夜,父親對他說,在街邊看到花圈店寫著“殯葬一條龍”服務,就跟著坐車去郊區的墓地看了看。“城裡的墓地真大。有樹有草有花兒的,真幽靜。”父親這么一說,他愣了,父親則像個孩子似的繼續嘮叨,“我喜歡上那地方了,還想回頭死了,當一回‘城裡人’,你看行不?”他沒有吱聲,父親聲音變小了:“花不了多少錢,有一種樹葬,挺好的。你放假去看一眼,把那樹當作是我……”他始終沒說話,父親出去後,他卻淚如雨下。

半個月後,父親讓母親做了桌好菜,等著他和妻兒回來。吃完飯,父親咳嗽了兩聲,說:“我怕是不行了。我的病,跟村里去世的幾個人一樣。”隨後,父親拉了拉他的手說:“你媽,我就交給你了。”說完又把他的手,放在念高中的孫子手裡:“我把兒子交給你啦。”第二天去醫院一檢查,父親已是胃癌晚期。

他抱怨父親隱瞞,又懊悔自己太大意。但父親堅決放棄治療,因為老家得這種病的人,最後都去世了。他沒有堅持,因為醫生也說,為時已晚。

父親彌留之際,他問父親回不回老家?他搖頭,說想做一回“城裡人”。父親去世後,按照遺願,他將父親葬在一棵松樹下長眠。每逢周末,他和母親去墓園坐一會兒。松樹還小,父親的名字刻在小石塊上,只有名字,沒有生平。但父親分明在那兒,樹一天天長大,這讓他很踏實。

有一天,他問母親,父親怎么突然想當“城裡人”?他怎么捨得那口好棺材?母親流著淚說:“你爸想讓你安心,說你在城裡沒根兒,他埋在這兒,你就有根兒了。他還說,回老家掃墓路途太遠,他來了,你就不用長途奔波了。”

(摘自《環球人物》文\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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