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逐漸理解了爸爸的怯懦

2019-02-17 03:02:54

這是思維補丁的第336篇文章

來自思維補丁

(一)

父親越來越沉默了。

他的雙眼已經近乎於失明,看東西時幾乎要把臉緊貼到前面才可以。我把眼鏡摘下來的時候會想,爸爸眼中的世界比這還要模糊幾十倍吧?

去年父親住院的時候,我反覆勸說,希望他一併給雙眼做白內障的手術。他當然是不同意了,幾年來一提到給眼睛做手術,父親就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白內障手術已經非常成熟,有著近乎100%的成功率。所以最開始,我以為父親的抗拒是因為怕花錢。

後來我明白了,我總是以自己的立場去揣度他,但父親不是我,他心裡還是怕。

於是我私下裡和醫生商量好,一起來做他的思想工作:“你擔心手術失敗眼睛失明,但如果不做手術,幾個月後眼睛也會失明。同樣都是失明,做手術起碼還有成功的機率”。

在這樣的“威脅”下,父親終於猶猶豫豫地同意了。

可惜已經晚了,醫生檢查後告訴我們,只能做一隻眼睛。左眼已經完全壞死,沒有再做手術的必要。右眼也非常嚴重,即便做了手術,也很難恢復到正常的視力了。

即便如此,父親好不容易同意做手術,我還是堅持讓醫生給父親做了手術。

果然,雖然手術很成功,但父親的視力並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依然模糊著。於是,他不免又把我貶損了一頓,怪我折騰他。

父親性格雖然蠻橫,但是在很多抉擇上,他常常表現出一種男人不該有的怯懦。

如果在幾年前,面對父親如今的窘態,我大概會略帶譏諷地強調“如果不是你早些年畏首畏尾地不做白內障手術,現在也不至於鬧到如此境地吧”?

不過,現在我已不再對父親講這些話了。

我已經漸漸理解了父親的怯懦。

(二)

我無法感知爸爸眼中的世界,他心裡的世界,我亦無法體會。

似乎一直如此。

父親剛剛下崗的那些年,我們家經濟狀況尚好,我還記得那時候很多人給爸爸提了很多條路,但不管是一份異地的工作,還是某類小生意,父親統統都給拒絕了。

“不是正式單位,萬一到時候不給結工資怎么辦?”

“做生意需要投入本錢的啊,萬一賠錢了,怎么辦?”

“你們說個路子,都是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可哪裡有那么容易的?”

有些方法明明可以嘗試,有些道路明明可以出發,我不理解為什麼爸爸每一次都選擇以未知的風險,反覆恐嚇自己,然後一遍又一遍地說:哪裡有那么容易的?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做不到。

坦白講,我是很鄙夷這種怯懦的。所以那些年,我和父親吵的最凶的時候,我不止一次地對他嚷道:你這輩子一事無成!

現在想來,爸爸當時也會是很傷心的吧?

今年年初,父親又住院。我大伯家的大哥從唐山趕來探望,和大哥聊天,無意間又聽到了父親年輕時的很多故事。

這些事情,父親從來沒有跟我講過。

說起爸爸古怪的性格,大哥說:你爸他們那代人,心理上多多少少都會有些創傷,更何況他們三歲起,就沒了母親,從小就要自己謀食兒吃,苦怕了,也窮怕了。

大概是吧,據說常年在海上漂泊的海員,在踏上陸地之後,往往會“暈岸”。從小習慣了漂泊和動盪的人,大概一輩子都會生活在漂泊動盪之中,即便已經身處大地,內心裡卻依然無法獲得“安穩感”。

父親的怯懦,與其說是性格的缺陷,不如說是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烙印。因為內心裡巨大的不安全感,所以對一切未知的風險產生本能的恐懼和牴觸,爸爸對很多事情表現出不該有的怯懦,大概是因為他身上有疤痕吧。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爸爸也不例外。

我沒有體會過父親的苦,我沒有三歲喪母,沒有撿過破爛,沒有討過飯,沒有挨過餓……

我依然對怯懦報以鄙夷,只是,我已經漸漸理解了父親的怯懦。

(三)

父親今年已經70歲了。

而我在30歲的時候,才漸漸開始理解他。

這幾天我帶寶寶在京都玩,他才剛剛11個月,還什麼都不懂,每天除了笑就是餓著要找“neinei”。

每晚睡覺前,我都習慣翻一翻那些寶寶在我懷裡開懷大笑的照片。有時候,也會不經意地想起來:

哎呀,我小時候,連一張和我爸的合影都沒有,一張都沒有。

我和父親之間,最缺的就是時間,彼此了解的時間。

我年幼時,對父親的記憶,可憐到以天計算。印象中他總是不在家,偶爾回來一次,給我帶回來的香蕉還沒吃完,他又出去工作了。

我只知道叫他一聲“爸爸”,卻不知道,爸爸除了能夠帶來偶爾的幾根香蕉之外,還能帶來什麼?

他沒有和我一起做過遊戲,也沒有給我買過玩具;他沒有去過我的學校,也不會送我上下學;他沒有帶我去飯店吃過飯,也沒有領著我出去玩哪怕一次;我感受不到他對我媽的愛,也感受不到他對我的愛。

甚至,在我童年的全部記憶中,爸爸連抱都沒有抱過我一次。

當我們有時間在一起相互了解的時候,卻又是父親人生中至為失落的一段時期。

他下崗了。

“下崗工人”四個字,一度讓父親抬不起頭來。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因為陷入極度的自卑,反而呈現出一種有些病態地自傲和暴躁。

很多時候,我都是在母親的嘴裡,聽到父親對我的評價。母親還經常講述一些,在我還不記事的時候,父親對我的呵護。

父親在我心裡的形象,就是這樣一粒一粒地,緩慢建立和豐滿起來的。

“時間才是好禮物,酒中溫情,值得坐下來慢慢品味。”父親身體好時,我和他喝過幾次酒,酒後他總是能打開話匣子說很多,現在想想,倒是有些遺憾,不能再和爸爸喝酒了。

中國式爸爸,長久以來都以深沉內斂嚴厲寡言的形象示人,酒反而成了父子之間的潤滑劑。

世間真情,莫不過跨越時間的綻放。

我既為人子,亦為人父。

在這一點上,我的爸爸並不稱職。

多年以後,我盡力嘗試從一個“父親”的角色出發,去理解父親,感受父親。但是我想,我依然可以以一個兒子的身份,抱怨他虧欠我太多。

我們之間的陪伴太少了,我們之間的隔膜太多了。

血濃於水,其實抵不過長久相伴。因為人不僅僅需要憧憬和遠方所激盪出來的“漂泊感”,更需要陪伴與記憶堆疊起來的“穩定感”。

某種意義上來講,父母子女間的陪伴,就像是一座燈塔,無論你啟程何方,它總能給你帶來一絲溫暖明亮的篤定和安全感。

如今我也已為人父,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我的兒子能和我舉起酒杯,坦然說一句:

爸爸,你至少給了我一個快樂的童年。

我希望父親沒有給我的這份禮物,我自己能夠傳遞給孩子。

這裡是思維補丁,謝謝你的閱讀。

【作者簡介】

慧超,接客很貴的公關男一枚

作者系網易新聞·網易號“各有態度”簽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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