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旁的小旅館,藏的全是懷孕女學生

2018-10-10 06:13:12

“這讀什麼書啊,都是來騙父母辛苦錢的。她們爸媽可能還挺得意自己女兒能去外面讀大學呢,哪曉得她們個個都在這花錢、談戀愛!談談也就罷了,還談出了小孩……咄!”

配圖 | VCG

(本文作者:浮在空中,轉載自網易新聞人間工作室(ID:thelivings),經授權轉載)

2013年年初,我從省會南昌舉家搬到距離市區50公里左右的小鎮。這裡雖整體經濟蕭條,但做布料生意的我還是來了,因為這有一所民辦服裝學院。

我在這裡開了一家布料店,顧客自然全是這個學校的學生。他們無論是作業、考試、比賽,還是畢業成衣,都需要大量的布料與鋪料。

截止到去年校門外的店面被政府征拆之前,我在這裡待了整整5年。守著這個以女孩子居多的學校,我見到了很多令人感慨的事情。

我的店鋪隔壁是家賓館,兩整層,七八十個房間。老闆姓姜,是個50來歲、黑壯的矮胖子,不修邊幅,有著典型南昌人的粗聲大嗓。天稍一涼,草綠色的軍大衣就天天不離身。肥大的衣服配上他滾圓的腰身,倒也合身。只是人矮,軍大衣下擺已經到了膝蓋,快步走動時,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草包在移動。

賓館是姜老闆父子倆一起經營的。姜老闆的父親是一位70多歲的老頭,平常大家都尊稱他“姜老爺子”。相對於姜老闆的邋遢,姜老爺子倒是派頭十足,走起路來腰桿筆直,大背頭也是梳得一絲不亂,不苟言笑。

每天早上,姜老爺子都會很早起來,跟著他家雇來的清掃工,盯著她幹完每一樣活後,才慢慢踱出門外,仰著頭,背著手,慢慢地在這條街上踱過去又踱回來,有人和他打招呼,老頭子就嗯一聲或微微點一下頭,算作回應。

“我家老爺子,退下來的時候,是副縣級。”姜老闆經常和剛認識的店主介紹他父親,一臉驕傲。對方便顯出一副十分吃驚的樣子,感慨道:“喔喔,原來是領導,怪不得。”

我在這裡待了一個學期,這個賓館每日裡也就姜老闆父子倆進進出出,直到學期快結束,我才見到姜家的其他成員。

那天晚上,我被賓館一樓大堂的激烈爭吵聲吵醒,那是一個中氣十足但有些結巴的男聲正在咆哮,一口的南昌話。

在吵架這方面,我一直認為南昌話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語音沖,又喜歡拉重音,即使兩個南昌人正在一本正經地聊天,在一個外地人聽來都像是在吵架。

結巴男子一直怒氣沖沖,間或傳來姜老闆同樣中氣十足的回話。聽起來這不是他與房客發生的爭吵——此前,姜老闆時常與房客發生爭吵,但爭吵時從來都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的聲音。而今天,那個男聲完全壓住了姜老闆的氣勢。

在滿嘴“畜生”、“老棺材”的對罵聲里,我隱約聽出來,結巴男子是來向姜老闆要錢的,而姜老闆則訓斥他不務正業,只知道賭錢玩樂,還總想要錢,叫他滾出去。

最後,還傳來一個女孩的哭聲。結巴男子的聲音愈發大了:“好,我……我走,老……老棺材,等……等你哪……哪天死……死的時候,別,別來找…我…XX,”他叫了一下女孩,“走,我,我們走!”

隨著男子咆哮聲和女孩哭聲的遠去,賓館終於恢復了寧靜。

第二天,我開了張,正好碰見姜老闆推門出來,哼著小調,一臉若無其事。

“老薑,你昨天大半夜的和哪個吵架啊?把我都吵醒了。”

“唉,還不是我那不成氣的兒子回來了,又找了個女朋友,回來向我要錢呢。”姜老闆這才唉聲嘆氣了起來。

“找女朋友還不好啊?那你不就快做公(爺爺)了?”我打趣。

“他那是瞎搞。”老薑截住了話頭,不願再說。

僅僅隔了3天,姜老闆的兒子又出現了。這是我是第一次見到他,小姜長得酷似他老子,只是皮膚沒那么黑。小姜脖子上掛著一條手指粗細的大金鍊,左右手都戴著碩大的金戒指,正牽著一個女孩的手,笑嘻嘻地坐在賓館門口聊天。說話間,另一隻手就一直擱在女孩的大腿上。

女孩20歲左右,長發,身材嬌小,有些不自然地和小姜挨坐在一起。有學生陸續從學校出來,三三兩兩地經過門前,女孩掙脫了幾次,終於站了起來,語氣堅決地對小姜說:“我要回學校了。”

小姜只好叫了個拐的(三輪車),把她送回了學校——雖然這裡距離校門口不超過200米。

沒多久,大家就都知道了,小姜的女友叫王梅,湖南人,是服裝學院的一個學生。

姜老闆的賓館沒幾天是安靜的,這一家子似乎都極愛吵架,一吵起來,個個嗓音洪亮,中氣十足。

小姜雖然經常被老子罵作滾,但還是三天兩頭過來。而錢,似乎也沒少拿過一分。畢竟賓館日常流水都有幾千上萬,只要小姜坐得住,在收銀台守個一天半天的,能落不少進腰包。

但大部分時間,還是見不到小姜的人。只要口袋有錢,他就在“聚友餐館”。那有一張麻將桌,任何時候去,他都可以上桌。餐館的孫老闆只要一看到他來,眼睛立馬就笑成一條縫。

“鱉崽子,死到哪去了,個么久都不見你個屍……”孫老闆掏出一包芙蓉王,遞一根給小姜,末了再親熱地叫上一句,“快死到這裡來!”

有一次,孫老闆喝多了,醉醺醺地跟我講了實話:“你知道不,我的餐館就是一年不開張,我老孫家都不會餓死。老薑家那小子,把我們一家的吃喝拉撒都包了,嘿嘿。”

只要小姜上了牌桌,孫老闆從不關心他口袋有錢沒錢:“打就是!沒有,哥借你!”所以,小姜喊孫老闆“哥”,是喊得最響的。

但那段時間,無論輸錢贏錢,小姜必定到點下桌——下午4點半,服裝學院的學生下課,小姜雷打不動地去接他女朋友回賓館。

轉眼幾個月過去了,王梅已經沒有了最初的羞澀,待在賓館裡的時間也漸漸多了起來,有時周一到周五的白天也在賓館,但小姜人卻經常不在。

王梅一人對著姜老闆父子倆,面色憂鬱。不知什麼原因,姜老闆似乎也一直不太喜歡兒子的女友,從來沒見他與王梅直接交流過,經常是3個人坐在大廳里,相顧無言。

細心的鄰居們發現,王梅的肚子已經微微隆起,明顯是懷孕了。

賓館開始增添新的爭吵。只要幾天不見人影的小姜一回來,王梅尖銳的聲音就穿透了整個賓館大堂——質問小姜去哪了,電話不接,把她一人丟在這裡……最後總是以不停地哭結束。

小姜開頭不說話,後來被女友哭煩了,就吼:“你在賓館煩……就去學校,我……我就打個牌,怎……怎么,不……不行啊?”

姜老闆聽到後也跟著罵:“你個混帳東西,有哪個和你一樣大的天天在外只顧打牌?你打牌養得活你自己嗎,你還想養她?”

姜老爺子則一直仰著個頭,看著外面,這時便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來打圓場:“他倆口子的事,你不要去管。王梅你也不要哭,軍軍(小姜名字)也就是喜歡玩一下,他不會不管你的,再說,還有我呢。”

姜老爺子的一席話,讓王梅止住了哭聲,她回頭叫了聲“爺爺”,就不再說話了。

王梅懷孕到7、8個月的時候,提出要拿一些錢,回趟湖南老家,但遭到了姜家人的拒絕。姜老闆父子認為,“肚子這么大了,又這么遠,不安全”。

王梅沒有吭聲。

可不想幾天后,就見姜老爺子站在賓館門前,只要有女學生經過,就匆匆攔住人家,急切地問道:“你見到王梅了嗎?”

所有被攔住的學生都莫名其妙,都說“誰是王梅?”、“不知道,不認識”。

姜老爺子不知道,這學校有近萬人,打聽一個人哪有這么容易?

折騰了半天無果後,姜老爺子癱坐在地上,往昔的派頭蕩然無存。他用一種哀傷、近乎嗚咽的語氣,逢人就說:“王梅跑了,拿著6000塊錢跑了……”

“我呸!人家小孩都快生了,能跑到哪去?娘家都不準回?6000塊,虧他說得出口!”周圍別家店主聽到這話,紛紛嗤之以鼻。

10天后,王梅回來了,姜老闆父子沒再多言。隨著王梅產期臨近,這個家庭安靜了一段時日。

正好又到了一年裡的暑假,我們這些做學生生意的店主們,也紛紛關門放了兩個月的假。等到下半年開學我們回來時,賓館已新添了人口——王梅生了一個女兒。並且,她把自己父母也叫了過來,幫忙看孩子。

王梅的父母看起來還很年輕,都只有40多歲的樣子,膚色黝黑,手臂青筋暴突,顯得粗壯有力。許是環境陌生,兩口子都不愛說話。王梅媽媽見人就笑一下,給人感覺純樸老實。通過僅有的幾次交談,我得知他們老家是湖南常德的,靠種田與種棉花為生,家裡只有兩個女兒,王梅是老大,小女兒沒讀書,早早嫁了。

王梅父母一來,姜老闆立即辭掉了以前的清掃工,讓王梅父母從清掃地面到擦拭玻璃窗,從床單換洗到垃圾處理,包攬了賓館的所有活計。在王梅父母幹活的時候,姜家人依舊以一副老闆姿態,端坐在一樓的大廳里。

終於有天,不知道什麼原因,王梅的父親,這個平時一聲不吭的湖南漢子,徹底爆發了:“我要是再在你家待一天,我就跟你姓!”

“你走嘛,我……我不攔你!”小姜用一副中氣十足的大嗓音回敬他的岳父。

那次王梅父親與小姜爭吵了很久,之後王梅父母很快就收拾東西走了。王梅沒走,但她對這裡也開始失望,她希望能抓到一些錢,但姜老闆父子一天到晚輪流盤據在收銀台前,她根本沒有機會。

小姜又恢復了之前的本性,每天呼朋喚友,夜不歸宿。偶爾一回來,家裡必定雞飛狗跳,沒有幾個小時不會安靜。作為他們的鄰居,我們早已習以為常。

可能是性格使然,王梅在生下小孩之後,也極少和我們這些鄰居們打交道了。她整日待在賓館,再沒見她去學校了。幾個月下來,我們也只是偶爾見到她,氣色越來越差,即使是在逗孩子的時候,也沒有一個笑臉。

幾個月後的一天,列印店的劉老闆悄悄對我說:“你知道今天老薑來我這兒列印什麼東西嗎?”

我說這哪猜得到,劉老闆一臉詭笑地說:“老薑要和兒子斷絕父子關係,還要貼公告出來,讓別人都不要借錢給他兒子,他兒子的債,他一概不認。”

“那他兒子跟兒媳婦的事,他也不管了?”我問道。

“那個事,他倒沒寫在裡面。我問過他,他說反正他兒子跟那女的也沒打結婚證,就是補點錢給女方完事。小孩也不要,讓女方帶走。老薑說,女方父親明天就會過來,具體商談給多少錢。”

“我X。”我能表達的只有這一句話了。

果然,第二天老薑捏著一疊列印好的《通知書》,挨家挨戶地貼在我們的店門口。眾店主及過往路人見了,紛紛嘖嘖稱奇。

下午的時候,王梅的父親來了。王梅一見到父親,就哭個不止,姜家人則一臉漠然。不到兩個小時,王梅父女就拎著大包小包從賓館出去了。

小姜照例見不到人,姜老闆坐在賓館裡,沒有出門。姜老爺子則隨王梅父女一起出了門,並一個勁地打手勢,推著不停哭泣的王梅:“走吧,快走吧。”

王梅父親一臉鐵青地走在前頭,王梅還在回過頭來,對著姜老爺子不停地哭:“爺爺,爺爺!”

“快走吧!”前面是父親嚴厲的催促。

“快走吧……”後面是姜老爺子唉聲嘆氣的催促。

王梅離開姜家不到兩小時,姜老闆就再次來到各家門口,把上午貼的那些《通知書》一張不剩地全揭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後來我們得知,老薑家用6萬元,打發了王梅和她的孩子。而她的父親,連中飯都沒吃,就領著女兒和外孫女回了湖南老家。

幾天之後,這事也就慢慢被大家淡忘了。二樓的網咖,依然是男生們的遊戲天堂;女生們依然花枝招展,坐著拐的,來往於鎮上與學校;隔壁的賓館,依然生意繁忙,每到周末,一對對男女學生過來開房。

距離服裝學院大約兩公里左右是鎮中心醫院,算是當地最大的一家公立醫院。我帶孩子去看病,得知我在服裝學院旁邊做生意,那個50多歲、一臉和氣的女醫生,頗為感慨地說:“2002、2003年的時候,這個學校擴招,有2、3萬人。不但學校附近的人好做生意,就是我們鎮上的生意,也很好。那幾年,我們醫院光來人流打胎的女學生,占了醫院收入的一大半。”

“那現在呢?”我問道。

“現在,怎么說呢,也還行!”中年女醫生笑了起來。

大約過了1個月,有天晚上吃飯時,媳婦神秘兮兮地對我說:“我今天看到小姜了,又帶了一個女孩回來……”

“這么快?”我倒不吃驚,只是好奇,“還是服裝學院的學生嗎?”

“應該是。和以前那個差不多,嬌小年輕。我看他們是坐著拐的從服裝學院那邊過來的。”

沒幾天,整條街就都知道小姜又有了新女友:女孩叫靜怡,是服裝學院大二的學生,四川人。女孩身材勻稱,五官小巧,一頭瀑布般的黑色長髮,打扮精緻,常常臉色蒼白,嘴唇卻塗著鮮紅的口紅。相較於王梅,靜怡更顯柔弱寡言。

那段時間,小姜又像個白馬王子一樣,天天開著一輛白色小車載著靜怡,進進出出,不是上火鍋店吃飯,就是去南昌市里購物,每次都是滿載而歸。

“這女孩啊,估計也就被他玩幾個月,再甩掉,絕對的。”50多歲的康老師不止一次如此斷言。康老師自服裝學院創立伊始就在這裡教課,每次看到這種情況都會搖頭嘆息:“這讀什麼書啊,都是來騙父母辛苦錢的。她們爸媽可能還挺得意自己女兒能去外面讀大學呢,哪曉得她們個個都在這花錢、談戀愛!談談也就罷了,還談出了小孩……咄!”

康老師說的是實情,就我這幾年賣布了解到的,這個學校學生的工藝作業,一個班能有1/3完成都不錯。碰上考試、畢業設計,90%都是花錢找工作室或者個別工藝好的學生代完成。

學校管理鬆散,雖然畢業之前,有一系列的畢業考試,尤其是成衣這塊,要有獨立的設計、繪圖、打版等一整套嚴格流程。但至於這些是不是親手做的,還是找別人做出來的,學校並不關心。很多老師也參與到了這一利益極大的業務之中——包括靜怡後來的畢業成衣設計,就是花了3000多塊錢找外面工作室完成的。

私下裡,康老師在我們面前總是直言不諱:“這些學生,有幾個是真想讀書的?都是些聯考兩三百分、從農村來的考生……他們那些父母,總覺得別人家小孩上了大學,自己家的也一定要上。不想讀也被父母硬逼著來……也好啊,反正現在的孩子也享受慣了,來就來嘛,該幹啥幹啥,只可憐了父母!”

“我現在也不管了,再乾兩年就退休。作業愛做就做吧,多說兩句,他們課都不來上的……”康老師一邊搖頭,一邊往學校走去。

小姜和靜怡的進展,與上次跟王梅的交往並無二致。沒幾天,靜怡就住進了賓館。開頭的日子,她還會天天去學校報個到,漸漸地,就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賓館了。自然的,沒多久,也懷孕了,預產期也是在暑假。

這次小姜似乎稍微收斂了一些,無論白天怎么找不到人,晚上還是會回來。姜老闆父子倆對靜怡也沒像對王梅那樣太過慳吝,偶而會故意回一趟南昌老家,讓“小兩口”當一下家,賓館那幾天的收入自然就歸他們了。

2015年9月,又到了開學季,我們也重新回來開門做生意了。回來之後,發現隔壁賓館裡,姜老闆父子不見了,只有小姜、靜怡外加一個陌生中年女人在。中年女人抱著一個剛滿月的男孩,看到我們家也有小孩,就過來串門。

中年女人自我介紹,說她姓鍾,是靜怡的媽媽,剛從四川閬中老家過來,我就管她叫鍾姐。

我們很快就熟悉起來,鍾姐和她女兒不一樣,喜歡說話,性格也直爽。她說:“我女兒來這個學校的時候,我一直以為是在南昌市區呢,沒想到一到這兒,出門都是農田,原來是鄉下……”說完,自己先咯咯笑起來。

“鄉下不好嗎?空氣好呢。”我故意笑道。

“好個屁喲。我自己家就是鄉下的,都沒人願意待——在鄉下要餓死人的。”

鍾姐一打開話匣子,就說了很多。她說,她家算是山區,能種莊稼的地很少,“老靜家窮死了,我剛嫁過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結婚不到半年,我懷孕了,我老公就一個人去廣東打工去了……不去沒辦法,糧食不夠吃。靜怡她爸走後,我挺個大肚子,要種地、養豬、餵雞,管一頭大水牛,每天還要和村里那些男人去搶水,一次好不容易搶了兩桶,挑到半路,晃得只剩兩個半桶,又急又氣,不小心又摔了一跤,水全沒了,我一下子就哭了,把桶子一扔,坐地上哭自己命苦,哭了半天,還是爬起來,又去擔了兩桶水……

“熬到把靜怡生下來,坐完月子,我就把孩子扔給了公婆——他們平常對我不好,我就對他們說,這是你們老靜家的人,你們總要管吧?那時候沒想那么多,管他們怎么帶,我只想快點離開這,出去打工。

“出來後,就基本沒回去過了。在外面這么多年,雖然東奔西跑,和老公也合不來,但總的來說,比待在家裡強。”講到這裡,鍾姐臉上的神態漸漸舒展開來。這些年靠著省吃儉用,她幾乎是以一已之力在老家縣城買了一套房子。

“房子買了,眼看著女兒也大了,讀完大學,又可以開始攢錢給自己養老了,可沒想到去年生了一場大病,錢花光不說,差點命都沒了。那時候,都是我姐在醫院照顧我,給靜怡也打了兩三次電話,她都沒來,我姐發火了,就告訴她,你再不來,以後都可能見不到你媽了,她才過來。”鍾姐說到這裡,表情很是複雜。

“那個時候她懷孕了。”我說。

“是啊,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鍾姐嘆了口氣,“如果不是那次逼她回家,她估計都要等到生了才告訴我。”

“你們娘倆平常不聯繫嗎?”我問。

“從小都是她爺爺奶奶帶大,平常也就過年見上幾天,小時候會想一下,大了,反而沒什麼話說。等她上了高中,包括來這裡讀書,我們都是直接打錢給她,也就這個時候聊上幾句。”

“鍾姐,那這次幫她帶小孩,是你主動過來,還是你女兒叫你過來的?”

“她叫我過來的。我的病本來還沒完全好,現在也要靠吃藥和打胰島素維持著。我出院沒多久,靜怡就天天打電話叫我過來,說她帶不來小孩,累,小姜又不幫忙。我還沒說不來,只說再休養一下,她就哭了,她一哭,我就只好來了。”鍾姐苦笑。

不久後。姜老闆父子就把賓館交給了小姜經營。小姜接手賓館後,正經了很多。小倆口一個管白天收銀,一個管晚上值班,生意倒也打理得有模有樣。他倆重新請了清掃工,另外還請了一個學生來做短班收銀。

周圍的店主們一致認為,正是因為靜怡給老薑家生了個男孩,這才有了姜老闆父子對賓館的“讓權”,也都多少替給姜家生了女兒的王梅感到不值,但如今時過境遷,我們也不好在靜怡母女前提起老薑家的往事。

但鍾姐卻依然抱怨:“軍軍煙抽得厲害,一天到晚抽,寶寶在也抽二手菸……懶,還好賭。加上小孩子4口人,自己做飯,有幾十塊買菜就夠了,但軍軍非要每天去叫餐館外賣,每次都是一兩百,甚至三四百。有時就是我做好了,軍軍看一眼,馬上又去外面叫外賣了——他嫌我做的沒味道……媽的,他不願吃,老子還不願做呢。我現在就只給寶寶熬點湯,管他們吃什麼,反正又不是花我的錢。”

對女兒,鍾姐也頗有意見:“自打我過來,寶寶基本就我一個人抱了。靜怡每天就是拿著手機買東西,一天收七八個快遞。你看我家寶寶這套睡衣,她說花了500多塊錢!把我都嚇一跳,我說小孩子衣服,穿半年一年就短了,買那么貴幹嘛?而且摸起來也就和別家店裡幾十塊一套的差不多……她根本不聽,說我不懂,那是牌子貨。

“那天老薑來看孫子,買了好多東西,吃的,用的,一大堆,都沒人動。等寶寶爺爺一走,靜怡馬上就把那些東西全扔垃圾箱了……看得我啊,都心痛死了。賓館請的那個搞衛生的,看到靜怡把東西扔出去,馬上就從垃圾桶撿回來帶家去了……唉,我們也是窮苦人家出身,到現在也沒錢啊……我女兒怎么就養成這樣一個習慣呢?”

我安慰鍾姐:“小倆口過日子,他們合得來就好,其他的,做父母的不用擔心。”

鍾姐點頭:“理是這個理,我也知道。只是靜怡讀這么多書,又上了大學,沒派上用場,我總覺得可惜。”

“可惜什麼,做老闆娘難道還不如去打工?”我笑了起來。

“這是軍軍老爸的賓館,又不是他的。再說,這裡不是馬上要拆了嗎?拆了沒收入了,不得去找事做嗎?靜怡明年才畢業,現在就做了媽,以後怎么找工作?而且,她現在用錢就這么大手大腳,哪天去上班,普通工作的工資都還不夠她花的。”

鍾姐的擔憂,同為父母的我能理解,她只是不知道女兒上的是什麼大學。等後來她知道了學校的底細,一個勁說:“白讀了,白讀了……”可女兒也快讀完了,只能這樣了。

另一件讓鍾姐吃驚的事是,每天來賓館開房的學生情侶都是爆滿,鍾姐不止一次問我和我媳婦:“天啊,這些學生,到底是來讀書的,還是來談戀愛的?”

又一天,鍾姐神秘地對我們說,幫賓館值短班收銀的女孩懷孕了:“前些天我還納悶呢,她的飯量怎么突然變大了,今天我才注意到她肚子明顯大了,問她,果然是懷孕了。”

“我們倒沒注意,她男朋友也是學生嗎?”我媳婦問道。

“不是,是二樓網咖的一個網管,小鎮本地人,拿著千把塊錢的工資……唉,不知那女孩怎么想的。我問她跟爸媽說了嗎?她說不敢,父母會打斷她的腿——就這樣她還想把小孩生下來,膽子真是大。”

說到這裡,鍾姐搖搖頭:“其實在4樓,還有一個學生,都快生了,也沒告訴家裡人。男朋友是鎮上本地人,40多歲,二婚還帶著一個小孩。那女孩子懷孕了就一直待在賓館房間裡,很少出來,我也是前幾天才發現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鍾姐對我們說:“我不想待在這裡了,還是去外面打工好,自由。我想好了,我現在40多歲,如果身體不再生病的話,再幹個十來年,就能自己把養老錢攢下來。”

但鍾姐最終還是沒能走成,因為靜怡不讓她走。

終於,等到去年服裝學院外面的店鋪整體拆遷,我們一眾店老闆各奔東西,從此就再無聯繫。

編輯 | 任羽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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