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古魯訪書記

2019-06-25 01:59:40

王古魯的名字,後人鮮有提及。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年版的《古今小說》,全書採用了王古魯攝歸的孤本照片為底本,卻在《前言》中含糊其詞,不提王古魯,後來多次重版也不提。何以如此,則其與羅振玉、董康等為一類,是與其事偽的經歷相關,其實平心而論,其儕輩在中國現代學術史上皆曾作出過較大的貢獻,是應該占有一席之地的,特別是研究中國小說史和戲曲史,不能繞過他們。

王古魯其人其事(文事),可說處頗多,其要者如下。

訪書只為出書

王古魯(1901- 1958),名鍾麟,字詠仁、仲廉,號古魯,江蘇常熟人。

王1920年赴日留學,次年考入東京高等師範學校研究科,1926年學成歸國,歷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講師及金陵大學、北京大學、中央大學、輔仁大學教授,以及廣西教育廳編譯處處長、河南《新中華日報》編輯。王古魯早年研究英國文學及語言學(1930年世界書局出版有其《言語學通論》),後專攻中國古典小說和戲曲。1938年至1941年,王古魯再度赴日,任日本東京文理科大學講師,其間進行了中國古代小說及戲曲文獻的搜訪與調查。歸國後,隨周作人任北京圖書館秘書主任,主持日常館務。上世紀50年代時任北京師範大學教授,直至去世。這是其人的經歷。

至於其人的文事,王古魯此前在金陵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專任研究員時,即以“日本學者研究中國學術概觀”、“日本史學家關於中國史學之研究”為研究課題,此後他不僅大量翻譯了日本學者的文史著作,介紹其學術成果,還與日本學者信札往來,進行學術交流、考辨、切磋。晚近中日文化交流,王古魯是一座重鎮。

再及古籍書史,王亦是一座重鎮,而王氏的日本訪書,是繼楊守敬、董康、張元濟、傅增湘、孫楷第等人之後收穫最多的一位,也是貢獻最大的一位。(王古魯有關訪書的記述,可見於1986年由海峽文藝出版社編成的《王古魯日本訪書記》。)

王古魯嗜書如命,他每到一處即四處訪書,專門蒐集散佚的古代孤本和珍本,使得許多古代典籍免於湮沒。如《拍案驚奇》明代崇禎刊尚友堂四十卷足本、萬曆刊雙峰堂增補校正《全像京本水滸志傳評林》二十五卷、明刊本《鼎鍥全相唐三藏西遊釋厄傳》十卷、明刊世德堂本《新刊出像官板大字西遊記》二十卷一百回、崇禎刊金閶萬卷樓本《新鐫掃魅敦倫東遊記》一百回、明刊本《禪真逸史》四十回、明崢霄館本《禪真後傳》六十回、明書林劉大華刊本《鼎鍥國朝名公神斷詳刑公案》八卷、明書林劉龍田刊本《新鍥全像大字通俗演義三國志傳》全書二十卷、金陵兼善堂本《警世通言》、余邵魚《新刊京本春秋五霸七雄全像列國志傳評林》八卷、《京板全像按鑒音釋兩漢開國中興傳志》六卷等。總計其在日本搜攝所得之海內外孤本小說戲曲全書十種、其他明版等稀見小說書影照片一百餘種。此外,他在日本還造訪過東瀛著名藏書淵藪的“內閣文庫”、“蓬左文庫”、“尊經閣文庫”等,大量搜訪了留存於東瀛而在中國亡佚的古代小說及戲曲珍籍,並將之影攝,如明代馮夢龍的《古今小說》的初刻本,又選擇部分善本影印出版。

王古魯著有《語言學概論》、《日本訪書記》等,並翻譯了日本學者青木正兒的《中國近世戲曲史》,一部被稱為是接續了王國維《宋元戲曲史》的著作,後於1936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搜書、攝書,最終是為了出書。還是在王古魯臨終之前,他於1956年9月的一篇文章中寫道:

“記得四十年前,一個研究中國古典文學的人,要想讀一點所謂通俗短篇小說,除了一部《今古奇觀》而外,簡直沒有其他可讀的了。後來陸續在國內、在日本,發現了《京本通俗小說》、《古今小說》、《喻世明言》(二十四卷)、《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清平山堂話本》、《雨窗欹枕集》等等,豐富了研究話本系統小說的演變資料。現在回憶到過去的情形,同時看到了過去想讀而讀不到的這類珍籍,陸續地被刊布了出來,對於一個曾經從事蒐集過這類珍籍的我,是何等興奮的事!”

抄書惹來非議

中國文化,所謂明清小說,短篇之最,當屬《三言》、《二拍》,而它們與王古魯三字又是聯繫在了一起的。其中,《初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此前都是由“尚友堂”刊刻的,前者刊刻於明崇禎元年(1628),後者刊刻於崇禎五年(1632),但是國內原刊本都已經亡佚了,只能在日本看到;初刻國內尚能見到翻刻本,二刻則連翻刻本也很難見到。國內僅北京圖書館藏有一部尚友本《二刻拍案驚奇》,除佚第四十卷外,第十三卷至三十卷也已缺失。而王古魯以一人之力,抄錄了這樣一部好幾十萬字的作品,應該是有著巨大的毅力和責任感的。此後,離亂之中王古魯又佚失了《二刻拍案驚奇》的十一卷、三十二卷、三十六卷,後來他拜託日本友人、東京大學倉石武四郎教授以及其老友竹田復教授的長男竹田晃去日本宮城內閣文庫才代為抄齊。也是因此,後來章培恆先生在《初刻拍案驚奇》的校點說明中說:“由於《拍案驚奇》原刊本在國內久已亡佚,日本藏有尚友堂本《拍案驚奇》之事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也未公布於世,研究者在一九四一年之前根本不知道世間尚有《拍案驚奇》原刊本存在。一九四一年,我國學者王古魯氏與日本學者豐田穰氏訪書於日光輪王寺,始知《拍案驚奇》原刊本尚存。”1957年,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了署名“王古魯蒐錄編注”的《初刻拍案驚奇》,章培恆稱其雖有遺憾,“儘管如此,王氏在發現和介紹《拍案驚奇》方面的勞績仍是值得我們感激的。”此書後於1982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再版,仍保留了王古魯當年所作的注釋、介紹和訪書經歷(即作為附錄的《本書的介紹》、《明刊四十卷本的初刻拍案驚奇》、《稗海一勺錄》),“作為對已經逝去的王古魯氏的紀念”。

1957年古典文學出版社還出版了王古魯從日本抄錄的內閣文庫本《二刻拍案驚奇》,章培恆稱是“目前所見到的最完整的本子”,並稱此書出版之後,“二十多年來,國內的學者一般都是利用這個本子來研究《二刻拍案驚奇》的”,此書後於1982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再版,也仍然保留了王古魯當年所作的注釋、介紹和相關論文(即作為附錄的《本書的介紹》、《南宋說話人四家的分法》、《通俗小說的來源》),“以作為對已經逝世的王氏的紀念”。

以上《二拍》的出版當屬不易,而當年王古魯注釋的《二刻拍案驚奇》書稿原和《古今小說》是在1947年同時交付商務印書館的,但直到1955年都沒有出版,稿子卻退回到王古魯手中,至於原因,則據說其中有猥褻的文字。為此,王古魯又仔細檢查了一下,他覺得並不如所傳之甚,於是翌年在“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方針的號召下,他說:“我怎能因多所顧慮而把世界聞名的而且中國等於已佚失了(因為只有殘本,所以說等於已佚失了)的珍籍,粗暴地加以長期幽囚的處分呢?我決定只要有出版社願意印,我決心拿來刊布出來。總可以說明代有名的《三言》、《二拍》,在祖國已經重新湊齊出現了,這不能不說是對於研究明清小說的同志們以及對於愛好古典短篇小說的廣大讀者們,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不料,在他去世之前,已經有人發表文章批判他了,那是一篇署名王士豪的《王古魯肆意歪曲現實》(《讀書》1958年第8期),文章說:

“明人凌濛初的《拍案驚奇》雖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市民階層的思想感情,揭露了封建統治的黑暗,但該書在很大程度上是站在封建統治者的立場,用‘息事寧人’的封建道德和‘因果報應’的宿命觀點訓誡人民逆來順受,靜待神的懲罰和所謂‘良吏’的公斷。同時在不少章節中還夾雜著不堪入目的色情描寫。像這樣的作品,編輯校勘者有責任對該書作出比較正確的評價,幫助讀者識別作品的精華與糟粕。《拍案驚奇》的編校者王古魯不是這樣做的。在他寫的‘本書的介紹’和去年11月在文匯報發表的《關於新刊》一文中,誇大了該書的精華,甚至把糟粕也當作精華。”

付出終有收穫

王古魯去世的1958年,古典文學出版社還出版了由他抄錄校注的《熊龍峰四種小說》。也許是因為顧及不久於人世,王古魯晚年將其在日本所拍攝的多種古籍小說珍籍照片七千餘張捐獻給了國家,這些照片,每枚系六英寸大小,據相關人士介紹,由他捐贈給文化部的攝得全書的照片有:《新刊京本春秋五霸七雄列國志傳評林》(孤本)、內閣文庫藏《李卓吾批評忠義水滸傳》百回本(孤本)、《全像京本水滸志傳評林》二十五卷(孤本,後由文學古籍刊行社發行影印本)、《精鐫合刻三國水滸全傳》、《鼎刻時興滾調歌令玉谷調簧》五卷(孤本);入藏文化部的攝得全書照片的有:《京板全像按鑒音釋兩漢開國中興傳志》六卷(孤本)、《鼎鍥全像唐三藏西遊釋厄傳》十卷、《鼎雕昆池新調樂府八能奏錦》六卷(孤本)、《新刻京板青陽時調詞林一枝》四卷(孤本),等等。這些王古魯攝得的書影,除遺失和損壞的之外,尚有數十種總計1945頁書影可供使用,而其書影所攝取的部分,一是封面扉頁(有助考定刊刻年代及變遷痕跡)、二是序文(足資考證各個小說相互關係之處者)、三是凡例之類、四是目錄、五是插圖之有刻工名者、六是插圖之有關風俗習慣者、七是本文第一頁及內容有特異之處、八是本頁之附有刊行年月日者,可謂書影的要素(品相)俱全。

如今,所謂“國學熱”又導致了古典文學的大熱,當年王古魯訪書的所獲,差幾皆得出版,尤其是古代話本小說。其中,因宋、元、明話本皆夾雜著吳方言,王古魯因是南方人(江蘇常熟),其生前曾自謂“生長在吳語這一區域的人,而且在北方住得也有相當時間,儘管北方話說得不好,或多或少,對於吳語和北方語區分從實際生活中得到一點知識”,於是對讀者需要了解的範圍儘可能地作了注釋,同時也注釋了話本中所涉及到的江浙一帶的風俗習慣等,今流傳的《拍案驚奇》(上海古籍出版社)、《全像古今小說》(福建人民出版社)等,仍對王古魯的注釋作了保留,以表示對這位前輩的敬仰。2010年,中華書局也再版了其曾翻譯的《中國近世戲曲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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