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傷疤

2019-02-19 11:17:42

湖北·劉春紅

一九九六年的夏天,我正在興山縣的農技站上班。一早便接到母親打來的電話,說父親受了重傷,在荊州市中心醫院搶救。我一下子懵了,不敢相信一向身體健康的父親,竟然受了嚴重的傷。母親沒有在電話里詳說父親的傷勢,只讓我趕緊去醫院。我一刻不敢耽誤馬上就去了車站坐車。

當車子終於到站時,已經是晚上的八點多了,我在醫院的五官科病房找到了父母。當時父親的手術已經做好,但還沒有醒過來,母親眼晴紅腫,一臉憂傷地坐在旁邊。見我來了,母親馬上示意我小聲。我輕輕地走到病床邊,父親的臉已經被紗布遮住了大部分,只有額頭,嘴唇露在外面。紗布上有明顯的血跡,父親的臉因腫脹而變了形。

母親告訴我,父親沒事了,醫生說手術非常成功,已經脫險了。因為失血太多,父親仍然在補血,讓他靜靜休息一下,明天就會醒了。聽說父親已經脫險,我懸著的心才稍微鬆了點。

父親是一個能幹又樂於助人的人。他自己學會了瓦工,靠這手藝,供我和弟讀書。但凡親戚朋友,只要說一聲,他只要能幫上忙便二話不說,當自己的事完成。這天,是我表姐家蓋房子,他已經幫忙了幾天,要用瓦條了,又去幫忙下木料。父親和舅舅還有表姐夫三個人用板車拖著幾段木材,去農場的鋸木廠,把木材鋸成一個個瓦條。鏇轉的鋸盤帶動鋸末不斷地飄灑,父親和舅舅(表姐的父親)在旁邊往板車上裝已經鋸好了的瓦條。突然,鋸盤卡住,一截木頭被慣性帶動飛過來,恰好插在了父親的右臉嘴唇上邊靠近鼻子處,霎那間,鮮血直流。表姐夫一行人馬上將父親送到就近的縣人民醫院,醫生檢查後,取下木條,發現正好刺穿了動脈血管。醫院條件有限無力手術,讓馬上轉到當時技術先進有能力做血管連線的荊州市中心醫院。血流止不住,就在救護車上一邊輸血,一邊趕路。醫院接診後,主刀醫生卻去外地了,又急忙聯絡。當時,母親給我打電話時,正在等醫生,父親生命難卜,母親急的差點暈倒。還好主刀醫生聽說後,馬上趕回,一下車就直接換裝進了手術室。真心感謝那個醫生,整整做了四個多小時手術,終於將父親從死亡的邊緣拉回。

術後第二天,父親醒了,但不能說話,他揚起手和我們打招呼。我知道,他是怕我們擔心,說讓我們不要難過。父親還不能吃東西,只輸液。他的雙唇腫了,上面布滿了血跡,但不能擦,只能用棉簽醮洗,既便這樣,也會痛。我在父親面前沒有流淚,但幫他洗完後,就躲在衛生間裡悄悄抹眼淚。

醫生每天都來察看,說父親堅強,體質還好,恢復挺快。我知道,父親常年幹活,頭疼腦熱的根本不是事,他受了這樣的疼痛,也沒有見他流過一滴淚。過了三天,醫生說可以吃流質食物了,我和媽媽都很開心。母親讓我回家取一些衣服來換洗,當時匆匆忙忙,什麼也沒帶,把家裡的土雞也弄幾隻來熬湯給父親補身體。母親暈車,又對路途不熟,這跑腿的事,只能我來。我和母親分工明確了,當天我就乘車趕回了家。

當我一回到家,就有鄰居親戚來問父親的傷情,平時受到父親的幫助,聽說父親受傷後,親戚朋友鄰居都非常關心。當大家散去後,我把家裡收拾了一番,找出父母的衣服,又帶了些日用品,把這些裝好後,躺在床上卻難以入眠。

父親他們兄妹五人,當年分家時,什麼也沒有,只有母親帶過來的嫁妝,不然連椅子也沒有坐的。集體做事時,父母都是村裡的能人,插秧是好手,生產隊比賽時,父親每年都是第一名。分田到戶後,父母更是勤勞,他們起早貪黑,從不喊累。為了我和弟弟上學,父親除了在家忙農活,還四處打工,在我們村里,那時我和弟弟是最幸福的,因為就我們倆讀書最多。

聽見雞叫了幾遍,我再也無心睡了,爬起來,到雞籠里抓雞裝好。天剛亮時,我便鎖好門,拿起準備好的東西,步行七公里到鎮上去坐車。我把雞放在醫院門口的一家小炒店裡,讓師傅加工熬了淡湯。看父親喝著這湯時,我很開心,只要能吃東西了,父親就可以很快恢復了。又過了兩天,父親可以吃稀飯了,但還是不能嚼,只能喝點粥湯。那段時間,是我長大後,陪在父親身邊最長的時光。看著父親一點點好起來,我的心才慢慢平靜下來。

父親出院時,我問醫生,以後會和正常人一樣嗎?醫生說不會一樣了,那手術的地方有些傷了的肉是挖走了的,會沒有知覺,右眼也會受影響經常流眼淚,不過不影響吃飯。醫生還讓過段時間來複查一下。我們回家後,讓父親不要幹活,多休息。但父親不聽,他說手腳又沒有受傷,幹活不礙事,真是拗不過他。我知道他是想多掙點錢,不給兒女添負擔。後來去複查,醫生說傷口已經安全癒合好,沒有感染的可能了。這時候,我和媽才徹底放下心來。

親情,是人世間最偉大的情感,因為我們永遠也無法報答完這份恩情!父親臉上的傷疤褪不去了,這傷疤也烙在我心裡,永遠難以忘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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