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變形記(藝文觀察)

2019-02-18 18:04:48

《西遊記》展示了一個奇幻多彩的神魔世界,對現實世界也不無寓味。百年來,幾乎與中國電影一同誕生的“西遊”影像,嘗試展示了每個人心中各不相同的“西遊”世界——

任姍姍 楊 海

《 人民日報 》( 2013年03月21日 24 版)

圖為卡通片《大鬧天宮》里的孫悟空。
人民圖片

圖為電影《西遊降魔篇》里的孫悟空。
人民圖片

這隻某年“出生於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的潑猴,又一次成了焦點。由香港電影人周星馳執導的電影《西遊降魔篇》,作為其“西遊”系列電影的第三部,正以超過12億人民幣的票房釋放“西遊”的魔力。

從《西遊降魔篇》回溯,《西遊記》已經數十次亮相銀幕,包括默片、戲曲片、卡通片、電視劇等諸多類型,就連日、美等國影片也相繼借用這一題材,詮釋他們心中的孫悟空、唐僧和豬八戒。《西遊記》流傳了400多年,為何依然魅力未減?文學名著《西遊記》緣何與影像藝術如此親近?在今天的銀幕之上,我們當以何種態度講述“西遊”?幾位文學研究者和電影研究者的觀點,或許能給出答案。

為何經久不衰

經典文學潛藏魅力符碼

在中國,每當與人們談起孫悟空,總會迎來粲然笑意。不論學術研究還是民間閱讀,無論老幼少長,幾乎人人心中都有一個屬於“西遊”的世界。這實在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文化現象。

在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西遊記》研究者苗懷明看來,“西遊”的魅力源自文學,“《西遊記》里的故事充滿懸念,唐僧的命運一直牽動著讀者。唐僧屢屢被妖怪抓走,生死未卜,最終又總是有驚無險,渡過難關,妖怪的來歷如何,孫悟空會到何處搬兵,都構成了懸念,其中穿插了一些有趣的細節,驚險而不失風趣,讓人讀來欲罷不能。”在酣暢淋漓、扣人心弦的閱讀體驗之外,吳承恩筆下的唐僧、孫悟空、豬八戒、沙僧以及各路妖魔鬼怪,都有非常鮮明的性格。“既複雜又有一定深度,很難單純用好或者壞來概括。作品在塑造人物時,注意將人性與動物性結合,產生了奇妙的藝術效果。”

當然,最令讀者津津樂道的還是《西遊記》用文字構建了瑰麗豐富充滿想像力的王國。苗懷明評價說:“作品所寫雖然都是虛構的場景、故事和人物,但都栩栩如生。天上人間、仙界地府,隨手拈來,涉筆成趣,想像豐富新奇,為讀者展示了一個全新的藝術世界。”正如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評點“諷刺揶揄則取當時世態,加以鋪張描寫”,神仙、妖怪皆有七情六慾、精通人情世故,這種與世俗相通的親和力讓《西遊記》里所描繪的天庭仙界映射了人間社會的秩序與法則;再加上有趣的故事、有趣的人物、有趣的想像和有趣的筆法,構成了《西遊記》蘊意豐富的文本空間,彰顯了超越時代的文化穿透力,也賦予後人解讀的奇思妙想。上世紀80年代末,日本學者中野美代子多次像唐僧取經一樣來中國實地考察,從神話學、人類學、地理學、宗教學、民俗學、社會學等層面詮釋“西遊記的秘密”,最終也不得不感慨對於西遊的解讀只不過是冰山一角。近幾年,“西遊”愛好者寫作的《悟空傳》、《解碼西遊記》等,用另一種眼光“打量”西遊,用當代文化思維重新拼貼的“西遊”故事,受到青年人的喜歡。

為何備受青睞

技術進步拓寬表達自由度

如此繁多的元素,不斷吸引人們用各種手段和視角闡釋“西遊”。影視創作對於《西遊記》的“鍾情”可以追溯到默片時代:天一公司的《孫行者大戰金錢豹》、《西遊記·女兒國》,大中國影片公司的《豬八戒招親》、《孫悟空大鬧天宮》,上海影戲公司的《盤絲洞》……僅1926年至1928年期間,就有至少18部取材於《西遊記》的影片誕生。影像技術與《西遊記》的相遇,為闡釋“西遊”提供了新的語彙。上世紀60年代前後,香港邵氏公司相繼製作了《西遊記》、《鐵扇公主》、《女兒國》、《盤絲洞》、《紅孩兒》等深受歡迎的影片,深刻影響了香港電影人的“西遊”觀。周星馳在接受採訪時表示,自己對於“西遊”的興趣和認識最初都源自上述電影。後來的卡通片《大鬧天宮》、央視87版電視劇《西遊記》等影視作品,直至今天還不斷被各家電視台重播,成為幾代人共同的記憶。

“孫悟空活在每箇中國人的心中。《西遊記》是一部經久流傳的文學名著,除了奇幻的想像,還具有非常濃烈的民族文化特色。這種獨特的藝術魅力,為影像的二度創作提供了極佳的基礎。”北京師範大學教授黃會林說,影像藝術與文學名著的結合是一種雙贏的方式。《悲慘世界》、《戰爭與和平》、《傲慢與偏見》、《復活》等名著都數次被改編為影視作品。

“完善的工業化體系和先進的數位技術,為魔幻題材的影片拓展了創作空間。”中國電影資料館副館長饒曙光分析,從世界電影史來看,基本上每隔十年二十年都會有某種電影類型成為重拍的熱點。100回的《西遊記》無疑是故事的寶藏,“西遊”題材電影將不斷有重拍的作品問世。“我們曾經創作出堪稱經典的電影作品,但受制於當時的表現手段,已經難以滿足現代觀眾的視聽要求。而今,技術的進步無疑會拓展藝術表達的自由度。那些由文字描述的、天馬行空的想像,藉助高科技的影像手段,將呈現為具有震撼力的視聽感受。這為魔幻類電影帶來生長的空間。”

如何面對“西遊”

以敬畏之心賦予時代活力

“《西遊記》雖然寫的是十分嚴肅的主題,但作者常用輕快的手法、調侃的口吻、諷刺的筆調,造成一種喜劇氛圍,將苦難與沉重化為輕鬆。”苗懷明認為,這既是《西遊記》區別於其他古代小說的特色,也是吸引現代觀眾的緣由。或許周星馳捕捉到了這一點,採用“無厘頭”對《西遊記》進行喜劇化改造,形成“周星馳式的表述”。“大話西遊”在市民文化、商業文化、流行文化的融合之地香港誕生,成為那個時期香港人的文化心態和文化趣味的表征。在大陸,也受到青年群體的歡迎。此番《西遊降魔篇》摘得高票房,多少也來自“周星馳式表述”口碑的延續效應。

受訪的文學研究者和電影研究者,都特彆強調要區分“改編”與“取材”兩種創作方式。苗懷明認為“改編實際上是在用一種特別的方式向作者、向原著致敬。因此,影視的二度創作要尊重原作的整體框架和故事情節、人物性格以及風格特點”。黃會林則強調,“改編名著不能戲說名著、曲解名著、肢解名著,創作者應該對名著懷有一顆敬畏之心。”

不過,這種敬畏與尊重不代表抹平影視的二度創作。“任何電影都是面對當下的藝術,是一種在時在地的創作。滿足和適應當下觀眾的視聽要求是電影藝術家應該完成的任務。”饒曙光說,包括《西遊降魔篇》在內關於“西遊”的影視創作,以原著中的一些人物和故事為元素,發揮電影的表現優勢,形成了相對獨立的作品。因此絕大多數只能算作“取材”,並非“改編”。“電影與文學的區別就在於,電影相對簡單,無法表達文學的多樣和豐富。在不破壞原著基本精神的前提下,電影的改動和再創作是否成功,評價的尺度在於當下的觀眾能否接受、喜不喜歡。而如果以文學的立場、標準、思維來評價和要求電影,是有失公允的。”

饒曙光認為,不論是評判電影作品還是中國電影產業,都應該回歸電影的本源,即“電影是一個高科技、工業化、大眾化、敘事化的藝術形式”,從電影的特殊性上做判斷、找對策。而受訪者的普遍遺憾是,目前在市場上受歡迎的電影在藝術品質、人文內涵等方面依然不盡如人意,《泰囧》、《畫皮2》、《西遊降魔篇》皆是如此。“這與當前以青年為主體的觀影群體有關。一方面,電影創作要不斷尋找新的敘事、新的結構、新的想像,才可能贏得觀眾的互動和認可。另一方面,當下青年群體的過度娛樂化、非理性消費也勢必會反饋到電影創作中。對於電影,這是一個全球共同面臨的問題。而在中國,觀眾趣味的調整和進步依賴於全社會文化水平的提升、高端觀眾群體的形成以及電影市場結構的完善。這會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饒曙光說。

“面對中國電影,我們滿懷信心。”黃會林認為,我們有像“西遊”這樣豐富而獨特的文化資源,也有從政府到民間發展電影的熱情,面對好萊塢等強勢電影文化,我們需要堅定的是自己的文化“定力”,扎紮實實做好“中國”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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