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青年希特勒,如何逆襲成為納粹一哥? | 短史記

2018-09-30 06:40:16

圖:希特勒演說眉飛色舞,極富煽動性

段宇宏/文

回望歷史,希特勒毫無疑問給德國和歐洲帶來深重災難,稱為“魔頭”當之無愧。

後世閒談者得出這個看法不足為奇,但身處當年的歷史迷霧中,很多人並沒有這樣的認知,甚至熱情參予了希特勒崛起的事業。

對希特勒的教科書式簡單化定性,我們耳熟能詳,他是德國金融寡頭、壟斷資產階級和容克地主扶值起來壓迫廣大人民的代理人。但這個定性並不準確,也不符合事實。

我們不妨先跳脫簡單刻板的結論,回到那個時間節點,梳理個人與環境因素,還原希特勒崛起之際的世情,以便深刻理解德國那段歷史進程。

迷茫的底層文藝青年

1918年10月中旬,士兵希特勒在前線遭到芥子氣攻擊,他被人從戰場上救下來,眼睛短暫失明,不得不回到後方醫院治療。

希特勒參加過多次重大戰役,由於表現英勇兩次獲得戰鬥勳章。前線期間,他很少收到家人和朋友來信,閒時也不打牌聊天,抽空就買書和讀書。同樣吃了很多苦,希特勒是少數既不抱怨並始終保持戰爭熱情的人。不管在前線還是醫院,聽到別人傳播悲觀情緒就與人吵架,甚至拳腳相加,儘管只有挨揍份兒。

孰料住一場院就像做了場夢,外部世界發生翻天覆地變化,希特勒痴愛的帝國消失了,皇帝沒有了,“德意志精神”蕩然無存,他悲痛欲絕。

一次世界大戰令德意志從團結到撕裂,只用了四年時間。歐亞兩洲“德意志、奧匈、俄羅斯、奧斯曼”四大帝國轟然倒塌,徹底改寫了全球政治和思想版圖。

圖:一戰時在前線服役的希特勒,左排第一

11月3日突發基爾港水兵譁變,掀起德國激進左翼的十一月革命風潮,罷工席捲全國,到處爆發“蘇維埃革命”,仿法蘇俄建立起“工人和士兵委員會”,包括德皇在內的王公貴族紛紛出逃。

見局勢震盪,留守的巴登親王和軍方將領把爛攤子甩給德國第一大黨社會民主黨(溫和中左翼,以下簡稱社民黨)。1918年11月9日下午兩點,社民黨在國會大廈主持會議,正討論未來的政府結構。突然傳來訊息,德共領導人李卜克內西在霍亨索倫宮宣布“社會主義共和國誕生了”。為應對緊急情況,社民黨領導人謝德曼衝到陽台對著民眾大喊:“共和國建立了”。

共和國在風雨飄搖中誕生,一生下來就背負著沉重包袱。兩天后,社民黨看守政府與協約國簽定了停戰協定,但如何懲處德國還得等第二年巴黎和會。

戰敗訊息傳開,德國大眾倍感震驚,一戰期間德軍都在境外作戰,本土未發生戰事。軍隊在德國歷來有祟高的地位和榮譽,將領們為了面子從不告訴大眾真相,戰敗是國力難以為繼,軍隊已喪失作戰能力。一些將領和激進右翼團體散布謊言說,德國之所以戰敗,不是軍隊不行,是被猶太人和赤色分子背後“捅刀子”。

11月19日,30歲的希特勒懷著淒涼的心情出院,全國處於一片混亂之中,他對國家和個人前途都感到迷茫。希特勒有些文藝特長,但動盪時代文藝值不了幾個錢;他對賺錢不太感興趣,商業上難有作為;缺乏學歷和人脈,他也不可能謀到更好的差事;身體比較文弱,無法選擇體力勞動方面的工作。對希特勒來說,當務之急是謀個生計,他選擇先回到部隊在巴伐利亞的駐地。

希特勒出身於奧地利(當時為奧匈帝國)公務員小中產家庭,父親病逝後,從小喜歡藝術的他前往維也納追逐文藝理想,準備投考美術學院。初期的維也納文藝生活令希特勒如痴如醉,緊接著母親病逝,兩次被美院拒之門外,錢花光之後希特勒窮困潦倒,一度搬進了慈善機構的收容所,靠售賣自己創作的風景畫餬口,變成墜入底層的邊緣文藝青年。

圖:希特勒1912年的風景畫作之一

雖然身為奧地利人,希特勒跟同時代多數奧地利的德意志族青年一樣,深受民族主義影響,是“精神德國人”。多民族的奧匈帝國,德意志人居於主導地位,但人口上只占微弱多數,文化相對多元。希特勒認為,只有民族和文化成分更單一,日爾曼武德充沛的德意志帝國才是本民族希望所在。

1913年希特勒遷居到幕尼黑,繼續過著拮据的文藝生活。相較多族群雜居的維也納,慕尼黑更加濃厚和純粹的“德意志氣息”讓希特勒格外著迷。

文藝理想之外希特勒的人生目標是當一位“德意志戰士”馳騁沙場,他曾向奧匈帝國申請入伍,軍醫官認為他體格文弱,不適合服役,令他大失所望。正當前途灰暗之際,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希特勒實現了從軍夢想,申請參加德軍如願以償,被編入巴伐利亞第十六預備步兵團。

從團結到撕裂的德意志

聽聞開戰欣喜若狂,不是希特勒個人獨有的情緒。

1914年8月1日德皇威廉二世宣戰之後,德奧兩個帝國結成同盟,訊息傳出去,整個國家一片歡騰。除社民黨的少數工會組織有點焦慮,激進左翼團體反對之外,從貴族、精英到廣大各屆民眾皆處於“喜大普奔”狀態。

軍人們熱血沸騰高呼萬歲,文藝家和學者紛紛創造作品歌頌戰爭,各界民眾湧向街頭高唱愛國歌曲響徹雲霄,青年們滿懷激情排隊報名參軍,家庭主婦熱淚盈眶慰問軍人,商家和餐館打折酬賓顯示擁戰決心。所有報刊雜誌的專欄,只向痛罵敵人,鼓吹“德意志必勝”的文章開放。

無論精英還是民眾,左翼宣稱要為保衛祖國盡力,右翼認為建立德意志民族統一大帝國的機會到來。議會裡左中右各黨派空前團結,社民黨一向反對戰爭,但領導人們看到舉國狂熱情景也被震撼了,首次在議會對戰爭撥款投了贊成票。

圖:聽說德皇威廉二世宣戰之後,德國人民喜大普奔,湧向街頭歡呼

戰爭是恐怖的燒錢機器,開戰之前帝國財政年收入約23億馬克,戰爭期間開支暴漲到平均每年300億馬克。德軍最高峰擴充到近千萬規模,青壯勞力大量上前線導致工農商業急劇萎縮。紡織品的產量滑落到戰前的20%,房地產業萎縮了近100%;德國航運公司損失船舶639艘,占總噸位的44%;商貿最繁盛的漢堡市,進口萎縮到戰前的2.4%;著名的漢堡美洲公司,年收入下滑84%。

工資下降,物價暴漲,食品藥品短缺,店鋪企業大量倒閉,失業率不斷攀升,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德國普羅大眾的戰爭熱情逐漸冷卻,抱怨的聲音越來越多,反戰的激進左翼越來越活躍。1914年發生24起罷工,僅千餘人參加,至1917年有600次罷工,60多萬人參加。

連社民黨也被戰爭撕裂成了三部分:黨內支持過戰爭又反對革命的占大多數,是為右派;反對戰爭也反對革命的占少數,是為中間派,分離出去建立了“獨立社會民主黨”;反戰又支持革命的左派,分裂出去組建了“斯巴達克同盟”,1918年底改名為德國共產黨。

帝制解體後的1919年2月,共和國舉行議會大選,最大亮點是婦女獲得投票權,比法國還提早了26年。得票率如下:

中左翼社民黨得票37.86%;中右翼中央黨得票19.67%;中間派的德國民主黨得票18.56;共有76%的選民投票給了三個擁戴共和制的溫和政黨。中右翼的溫和君主主義政黨德國人民黨得票4.43%;激進右翼的君主主義政黨德國民族人民黨得票10.27%,這是得票最多的激進右翼政黨。左翼中略激進的獨立社會民主黨得票7.62%;其餘十幾個黨派得票無一超過1%。

結果表明,終戰之初大多數德國人最關心恢復秩序,重振民生,未對君主制崩塌如喪考妣,也沒把“捅刀子”太當回事兒,最終承認戰敗現實,接受了共和國。

圖:1918年11月9日下千,德國社民黨領導人衝到國會大廈陽台上高呼“共和國建立了”

德共抵制大選,回響列寧號召發起武裝革命,但是被退役軍人組織“自由兵團”鎮壓下去,血腥街頭巷戰持續一周之久。因首都柏林局勢動盪,議會挪到小城魏瑪召開,通過了新憲法,後世也稱這個共和國為“魏瑪德國”。

希特勒生活的巴伐利亞,動盪局面持續時間比柏林還長,慕尼黑亂成一鍋粥,而且短短5個多月時間,局勢發展令人啼笑皆非。

先是巴伐利亞的獨立社會民主黨人艾斯納宣布建立共和國,大選中他的政黨敗北,他前去辭職時被一位民族主義者軍官刺殺,當地的工人和士兵委員會委任艾斯納政府的教育部長霍夫曼繼續拼湊了一個左翼聯合政府。

受1919年3月份匈牙利蘇維埃革命刺激,無政府主義的詩人托勒與一群性格怪誕的激進左翼文藝人士領導了一場革命,宣布建立蘇維埃共和國。霍夫曼政府見慕尼黑局勢混亂,內閣和議員們逃到班貝格與托勒形成對峙。托勒政府的部長們推出一堆奇形怪狀的法令,比如今後住房不得超過三間屋,客廳必須建在廚房和臥室上方。數天后德共派來的尤金·列文(俄羅斯彼得堡猶太人)顯得更為職業,他領導的革命將托勒政府推翻,第二個蘇維埃共和國誕生。

直到1919年5月,柏林的中央政府調來軍隊,在自由兵團幫助下,才將慕尼黑的激進左翼革命彈壓下去,巴伐利亞政府落入右翼陣營之手。

憑特長抓住第一次機會

鑒於之前動亂的教訓,巴伐利亞的國防軍5月份組建一支“教育突訓隊”,用以防控“極端主義”組織滲透軍隊,在軍中實施“反布爾什維克”培訓。打這以後希特勒不斷遭遇“貴人”,偵察隊負責人梅爾上尉是第一位。不過前提是希特勒具備一定的能力,才能抓住機會。

希特勒性格內向,不抽菸不喝酒,對追逐美女興趣淡漠。從維也納到慕尼黑,與希特勒打過交道的房東、掌柜、舍友、鄰居對他最突出的印象是讀書,雖然生活窮困,但出門夾著兩三本書,在家時常抱著大部頭的書閱讀。希特勒曾擁有過1.6萬冊藏書,納粹德國滅亡以後殘存1200本,如今保留在美國國會圖書館善本特藏部,藏書主要包括文學、藝術、哲學、政論四大類別。

文藝方面希特勒最鍾愛劇作家兼作曲家華格納,哲學方面他最推祟尼采和叔本華,早就把《叔本華文集》翻爛了。實際上對他影響最大的哲學家是叔本華和費希特,希特勒很多辭彙和概念都深受費希特啟蒙,費希特同時是反猶主義者。

相較一般文藝青年,希特勒有幾項特質。第一:做事偏執,認準方向一根筋走下去,執行能力很強,有股“憨愣勁”;第二:演說才能出眾,極富有煽動性,他平時很安靜,但談到政治話題時口若懸河;第三:對宣傳和組織工作有自己的獨到見解;第四:體格文弱卻相當推祟語言和肢體暴力,敢於跟人掐架。

巴伐利亞動盪期間,希特勒未參予任何激進行動,局勢穩下來後,德國開始裁軍,他因表現“理性克制”,得以留在軍中復員處工作。梅爾上尉考察了希特勒的履歷和能力,覺得希特勒正是自己需要的人,將他作為未來的教官人選招幕進突訓隊。

正式上崗前,梅爾上尉把隊員們送到慕尼黑大學做短期政治培訓,這是希特勒人生中唯一一段短暫的大學時光。激進右翼的歷史和法律教授卡爾·馮·米勒是主要授課老師,他給大家灌輸極端民族主義思想,同時大力推薦自己妹夫,經濟學者費德爾的著作,如《怎樣消滅資本主義利息奴役》。學員討論時米勒見識過希特勒的口才,對梅爾上尉驚呼:“你知道嗎,他是個天才演說家啊”。

培訓結束後,希特勒等人巡迴各軍營里給士兵做演講,他那段時間的工作讓梅爾對他更加刮目相看。就在這個當口,協約國懲處戰敗國的《凡爾賽和約》6月份出台,社民黨領導的政府無奈地接受了這個條約。處罰之嚴厲令全德譁然,無論左中右派的政治立場有何區別,多數人都有不同程度民族主義情緒,人們感覺遭到羞辱,憤怒和絕望之情瀰漫全國,“捅刀子”說法再度甚上塵上。

仇恨魏瑪德國的激進團體如雨後春筍般生長出來,社民黨成了他們的靶子。激左批評社民黨放棄紅色革命,充當帝國主義和資產階級走狗;激右痛斥社民黨是德奸,向英美法列強妥協,出賣民族利益,也是資產階級的馬前卒。不過激進力量的略微增長不怎么影響德國局勢,德國人整體偏保守,對秩序和紀律有著強烈偏好,極端觀念對多數人缺乏吸引力。

德國與其它三個因一戰崩潰的帝國不同,舊式的貴族和精英保守派在俄國已經消亡,但在德國依然存在,只是影響力大幅度衰弱,其中很多人像興登堡、魯登道夫在民間還擁有祟高聲望,被視為英雄。

帝制德國最重要基石以及高度組織化的軍官團得以保留,仍然是共和國軍隊的領導階層,警察隊伍也屬類似情況。魏瑪時期,軍隊就像一個獨立王國,跟共和國同床異夢。軍隊與警察雖然在民族主義上與激進右翼有觀念交集,其中也不乏激進分子,但整體上偏傳統的德式保守主義,對各種新興的和底層的激進右翼觀念他們也難以接受。

舊貴族和軍官團其實有實力顛覆魏瑪共和國,但是他們有軟肋,一方面以美國為首的協約國明確表態只願意跟“民主的文官政府”打交道,他們不能出頭;另一方面他們缺乏左翼現代民眾性政黨如社民黨滲透基層,動員大眾的能力,尤其在人數眾多的工人階層中缺乏組織基礎,這種能力在帝制時代無需修煉,受身份和思維限制他們也無法直接進入民間。

當時民間激進右翼整體數量比激進左翼要多,但處於渙散紛亂的狀態,沒有龍頭型人物與組織。

退役軍人的組織如自由兵團和鋼盔團頗有戰鬥力,與國防軍和警察有千絲萬縷聯繫,但缺乏工人與市民的組織基礎,難成氣候。他們曾在1920年進軍柏林,試圖武裝政變推翻魏瑪德國,因為得到軍隊和警察同情,沒遭到抵抗,但社民黨政府只是發動工人大罷工,癱瘓整個社會,就輕鬆粉粹了政變。

草根激進右翼組織,由於沒有中產知識精英參加,缺乏文化和資金,宣傳與組織同樣一塌糊塗。中產精英的激進右翼組織,倒是有文化也有資金,但他們的缺點是不接地氣。

在激進右翼陣營中,對草根階層來說希特勒很有文化,對精英階層來說希特勒很接地氣,他的機遇即將來臨。希特勒當時也想不到,正是他所熱愛的帝國消逝了,厭惡的共和國誕生了,舊式貴族與精英失去主導權,整個政治遊戲規則改變,他這樣來自底層的青年才有了逆襲的機會。

加入工人黨

全國性激進右翼社團“泛日耳曼同盟”在慕尼黑有個成員組織名叫“圖勒協會”,圖勒是傳說中古代雅利安帝國在斯堪的納維亞的首都,協會的宗旨是雅利安神秘主義、激進民族主義、反猶種族主義。

體育記者哈勒是圖勒協會的創始人,由於協會成員都屬中產精英,哈勒想接點地氣,決定去聯絡藍領工人階層。1919年元月哈勒與鐵路技工德雷克斯萊牽頭在慕尼黑成立了一個小微政黨,哈勒的頭銜是“帝國主席”,德雷克斯萊當副手,設立一個七人的管理委員會。考慮到初創之時只有30個成員,哈勒的頭銜顯得十分自大和滑稽。

圖:圖勒協會的標誌,是納粹黨徽的起源

最初德雷克斯萊把黨名取為“德國社會主義工人黨”,哈勒建議去掉“社會主義”這個詞,說怕嚇到中產階級,最終定名為“德國工人黨”。工人黨的觀點是一堆新老激進右翼大雜燴——反資本主義、反布爾什維克、反凡爾賽和約、反猶主義、反魏瑪共和國、激進民族主義。

工人黨採用了圖勒協會的標誌“卐”字,這是納粹黨徽的來歷。“卐”字標其實自古在亞歐兩洲被很多宗教、軍事組織使用過,既可以向左鏇也可以向右鏇,納粹的“卐”字標向右鏇並通常呈45度傾斜。

來自老派中產階層的哈勒並無組織才能,連觀念都相當老套,把工人黨辦成了封閉性的茶話小沙龍,採用的組織活動方式是小組討論會。實際上多數時候開會,只有六七人到場,點上煤油燈圍坐在桌邊,每次討論前哈勒都要發表冗長無聊的講話。

創黨半年多,工人黨還是一個非常邊緣化的小微團體。德雷克斯萊實在無法忍受這種“純粹扯蛋”的組織活動,建議舉辦小型講座,邀請更多人來參加討論以擴大影響力,由於多數成員贊成德雷克斯萊的主張,哈勒只得勉強應允。

德雷克斯萊提議下,還選出兩名財務主管,搞講座時一個負責收集捐款,另一個負責賬單支出。經過這番小微改革,收到一點成效,8月份時工人黨在激進右翼圈子開始小有名氣,吸引幾位名流前來講課並參加了組織。

希特勒9月份首次來到小酒館旁聽工人黨講座,主講者正好是培訓希特勒的米勒教授的妹夫費德爾,題目為“如何擺脫資本主義剝削”。根據希特勒《我的奮鬥》中的說法:他接到上司的命令,前來調查社團狀況。等費德爾講完,進入討論階段,一位教授提議巴伐利亞應分離出來跟奧地利合併成一國。聽說要分裂德國,他跳起一頓劈頭蓋臉痛斥,贏得滿堂鼓掌,教授滿頭大汗溜出房間。

希特勒的回憶並非事實,他其實是接到邀請前來旁聽,席間也沒有他跟這位教授對峙的大戲。但希特勒確實發了言,德雷克斯萊為他的口才所震撼,上前主動結識,贈送自己寫的政治小冊子。回到軍營不久,希特勒再次收到德雷克斯萊寄來的參加下次講座的邀請函,並通知他已成為工人黨一員,可出席委員會會議。

圖:引領希特勒走向政治道路的兩位教父,納粹黨的主要創始人。左為埃卡特,右為德雷克斯勒

德雷克斯萊是希特勒政治生涯起步階段第二個貴人,希特勒讀了他的小冊子《我的政治覺醒:一個德國社會主義工人的日記摘錄》,被裡面的民族主義和反猶主義所吸引,感覺大受啟發,但他還是覺得就這么加入一個芝麻大的黨派略顯唐突,抱著再看看的心態二次參會。

第二次參會,希特勒結識了起步階段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一位貴人——埃卡特。埃卡特是激進右翼作家,也是工人黨的重要成員,他將易卜生的名作《培爾·金特》改編成戲劇在德國上演獲得巨大成功,把大筆收入用於資助圖勒協會等團體,自己主編了一份民族主義和反猶主義刊物,名叫《德話德說》。

埃卡特一直在尋覓好苗子調教成“民族運動領袖”,他曾在作品中給這樣的人使用了“元首”的稱謂。“要習慣聽機關槍的聲音”,“不要軍官和貴族,要懂得工人和農民的語言”,“不要一看見流血和打鬥,就嚇得尿褲子,坐在那裡拿著論文瑟瑟發抖的教授”,“必須是單身漢,沒有時間找女人”……

埃卡特一認識希特勒,就像掘金人突然發現了金礦,欣喜若狂,這就是他要的苗子。希特勒混跡於底層太久,埃卡特算是他真正結識的第一個上層社會人士,而且是文化名流,他對埃卡特相當尊重。自此之後,埃卡特為希特勒拓展中上層社會資源,向他推薦讀物,灌輸反猶觀念;希特勒為埃卡特去接地氣,向民眾發表演說。

希特勒在維也納生活時就讀過很多反猶主義的政論報刊和圖書,這類讀物充滿著荒誕不經的陰謀論以及小道訊息,但他在加入突訓隊之前其實並無強烈的反猶情緒。

社民黨在俾斯麥時代曾深受馬克思主義影響,獨立社會民主黨人一直自稱為“中間派馬克思主義者”,馬克思正是猶太人,長期以來德國猶太人也普遍支持社民黨。德國和俄國共產黨的領導層中也有高比例的猶太人,領導設計共和國憲法和體制的胡戈·普羅伊斯教授,恰好也是猶太人。希特勒本來就反對“革命”,他親歷了魏瑪初期的震盪,再加上受米勒、德雷克斯萊,他的反猶主義正式發酵,結識埃卡特之後則走向了癲狂。

希特勒越來越堅信,布爾什維克革命證明猶太人有統治世界和毀滅德國的野心,共和國是民族恥辱的產物,英美法強加給德意志的體制。他不僅深信“捅刀子”論,而且還成為這個說法的狂熱鼓吹者。

希特勒加入工人黨對雙方都是一次大轉折。按照他後來的說法,他是該黨第七名委員,但這不是事實,而是第七號委員德雷克斯萊邀請他作為軍方顧問入黨,試圖利用他的演說才能擴大影響。

希特勒小試牛刀

既然入了伙就不客氣了,希特勒對工人黨的組織和宣傳缺陷做出猛烈批評,提出改革建議。他的建議中只有大力改進宣傳這一條得到除哈勒外全體成員支持,具體做法是舉辦捐款性的大型民眾集會,並在報紙上投放廣告。其它建議超出老黨員們腦洞,一時難以接受,希特勒也很聰明,知道自己尚無羽翼,並不強制推行。

捐款性的大型民眾集會在德國還是新事物,希特勒不知疲倦地一場接一場開演講會,規模從百餘人,幾百人到上千人不斷擴大,每次都能成功吸粉,獲得政治捐助,有了錢之後又能辦更大的演講會。他認真研究自己和他人演講的優缺點,從手勢到語調,從遣詞造句到內容結構,每個細節不斷改進。

引經據典風格不要,吊書袋學究范兒不要,理中客路線不要。希特勒“不懂女人”,但對身邊人傳授演講經驗時卻說,“民眾就像女性”,講話要“果斷、堅決、簡明”,讓她們覺得你“有決斷力,有力量”。說白了就是不要講道理擺事實,直接訴諸於情緒,把複雜的事情簡化為易懂好記的概念。

哈勒的思維已跟不上時代,他始終沉迷於圖勒協會封閉式的秘密組織活動,對大型民眾集會惴惴不安。黨內已經見證了希特勒演說能力起到的效果,1919年12月,德雷克斯萊與希特勒聯手剝奪了哈勒的一切權力,1920年元月勸哈勒辭職,德雷克斯萊接替主席之位,希特勒獲得宣傳部長職位。

最大的絆腳石被踢開,希特勒繼續提議改革,在德雷克斯萊、埃卡特的支持下得以分批實施。措施大致有:更改黨名和制訂黨綱;設立有專職人員的中央黨部辦公室,採購打字機和印刷機等辦公設備;編訂黨員名冊,刻製圖章;收購《人民觀察家報》作為機關報;製作統一的徽章與旗幟,旗幟與海報用鮮紅色作為底色……

1920年2月工人黨的幕尼黑演講大會到場2000多人,是該黨建立以來首次最大規模集會。工人黨正式改名為“民族社會主義德意志工人黨(英文縮寫為納粹黨)”,頒布了由德雷克斯萊、埃卡特和希特勒共同打磨的“二十五條黨綱”。

希特勒與此同時得到了黨員編號——555,這並不代表他是第555位納粹黨員,只是想給外人造成該黨人員眾多的印象,編號其實以501開頭。希特勒加入後不到一年時間,納粹黨員擴充至3000多人,成為幕尼黑地區小有名氣的激進右翼黨派,並開始在巴伐利亞其它地方建立支部。

圖:衝鋒隊行走在街頭

希特勒的演講也吸引來了眾多激進右翼的“奇人異士”,例如性格粗野的軍官羅姆,在現役和退役軍人中人脈深厚,聽完演講就把希特勒當“民族之星”膜拜了。風度翩翩的貴族子弟戈林,富商家庭的大學生赫斯,海德堡大學博士戈培爾……都是在演講會上被希特勒征服。

當時德國社會意識形態撕裂,從政黨集會可見一斑:德共舉的是鐮錘紅旗,中左中右共和主義黨派舉的是共和國黑紅金三色旗,保守主義和民族主義者黨派舉的是黑白紅帝國旗,納粹舉的是卐字旗。街頭黨派衝突司空見慣,到對方會場搗亂屬於家常便飯。起初,黨派衝突中戰鬥力最強的是德共,誰都惹不起,但德共很快就排不上號了,納粹黨專業碰瓷德共,讓對方頭疼不已。

羅姆率領大群退役軍人投奔希特勒,組建了統一著裝,紀律嚴明的衝鋒隊,成為納粹的準軍事武裝。衝鋒隊在希特勒演講時維持秩序,如果敵對黨派前來搗亂,立即湧上去將對方亂棍打跑。羅姆有時候也奉希特勒命令帶衝鋒隊去對方會場碰瓷,他們是軍人出身,基本上沒打輸過。初期,希特勒的演講會上經常酒瓶與杯子齊飛,喝彩與咒罵共響,但希特勒照樣眉飛色舞地演說,下面雖然打成一團,他絲毫不受影響。

化解危機坐上頭把交椅

時至1921年,隨著大量“希粉”入黨,希特勒已經成為納粹黨實質領袖,真正的黨主席德雷克斯萊反倒被邊緣化了,希特勒與老黨員的衝突日益白熱化。

當時激進右翼組織雖然仇視魏瑪德國,但通常對“魏瑪民主”採用了一種含糊態度,在各自組織內部還堅持民主機制。德雷克斯萊與領導層保持了創黨以來的作風,遇事還要交流討論,付諸票決;地方支部與慕尼黑中央黨部處於平行地位而非上下級關係。希特勒不僅激烈批判魏瑪德國“虛偽軟弱的資產階級民主”,對納粹黨內民主機制與氛圍亦多次責備,認為這套流程繁冗,效率低下,充滿了形式主義。

唯獨革除“民主陋習”這項改革舉措,希特勒始終很難推行,遭到包括德雷克斯萊在內的老黨員們共同抵制。希特勒不著急採取措施,只是不斷向大家施壓,他因為獲得實質性領袖地位,做事越來越專斷。

老黨員們終於無法忍受希特勒的專橫,他們開始籌劃跟巴伐利亞北部的一個同類政黨“德國社會主義黨”合併,並要求把總部遷出慕尼黑,可以設在柏林。這個建議一直被希特勒否決,雙方鬧得不可開交。其實老黨員們不是想分裂納粹黨,而是不願捨棄創黨以來的傳統,想限制希特勒不斷擴張的權力;通過黨派合併稀釋希特勒派日益強大的力量,把總部遷出希特勒人氣最旺的巴伐利亞南部與幕尼黑,有助於達到目的。

1921年7月,老黨員們趁著埃卡特帶著希特勒去柏林籌款之機,開會通過合併決定並限制希特勒權力,這是納粹黨史上的“七月危機”。希特勒聽說訊息後以退為攻,返回慕尼黑遞交辭呈,要挾退出納粹黨,這下可把老黨員們僵住了。

德雷克斯萊政治觀點偏激,但生活中是個老好人,把這個黨當作自己生養的娃看待,又認為這個娃承載了“德意志民族社會主義”事業的大任。他深知納粹黨發展到這一步幾乎都是希特勒的功勞,如果希特勒退出,完全可以帶著人馬出去另外組黨,納粹黨將立刻解體。在德雷克斯萊說服下,老黨員們願意退讓,同意跟希特勒和解,但希特勒並未就此止步,而是繼續反攻,提出條件說,除非他接替德雷克斯萊的黨主席職務,他才考慮重返納粹黨。

納粹黨重要贊助者埃卡特施壓之下,德雷克斯萊繼續退讓,7月29日召開特別代表大會,老黨員們全面潰敗。希特勒以553票對1票當上黨主席,對納粹黨高層權力結構全面改組。原有的委員會被虛化,成立一個希特勒領導的三人執委會作為決策機構,下面分設“宣傳、財政、青年、體育、調查、調解”六個委員會,負責人都由希特勒任命,他把最有才幹的鐵桿“希粉”都提拔到領導崗位。

至此,希特勒派徹底控制了納粹黨,他正式變身納粹一哥。德雷克斯萊和老黨員們沒想到有這一天,引進希特勒的結果,是自己全部靠邊站了。

希特勒領導之下,納粹黨逐漸打通激進右翼陣營“草根、中產、高帥富”三個人群的隔閡,將他們籠絡於麾下,互補三者的缺陷。六成草根黨員負責散發傳單和拉選票,從事遊行集會,甚至組成戰鬥方陣參予街頭鬥毆;三成中產黨員提供組織與宣傳方面的智力支持,如製作海報,出書辦刊,拍攝電影;一成高帥富黨員負責對接高層資源,籌集大筆經費。

設立青年委員會之後,希特勒將爭取年輕人列為工作重點,推動“大德意志青年運動”,以此為基礎發展出後來龐大的納粹青少年組織——“希特勒青年團”、“德意志少女同盟”、“德意志少年團”。希特勒為納粹黨集會設計了羅馬旗幟和軍團禮,這種整齊劃一,旗海飄揚,口號震天的場面對荷爾蒙旺盛的民族主義青少年頗有殺傷力。1925年至1932年,納粹黨員平均年齡的中間值是27.6歲,成員結構不僅比其它政黨年輕,也大大低於魏瑪德國的人口平均年齡。

圖:希特勒為納粹設計了羅馬式旗幟和軍團禮

20年代初,納粹黨在巴伐利亞等成長為一支重要政治力量,以致於希特勒有點膨脹,鋌而走險發起啤酒館暴動,試圖奪取國家政權。不像策劃暴動的魯登道夫處處洗刷自己,暴動失敗之後希特勒個人全面承擔責任服刑,並藉助庭審在全國擴大了影響力,在獄中寫出《我的奮鬥》吸粉無數,被全國激進右翼推祟為“民族英雄”,反而強化他在陣營中的共主地位,納粹黨因而走出巴伐利亞,成長為全國性政黨。

希特勒在獄中經過反思,改變了政治策略,不再用愚蠢的暴動奪取權力,決定改用符合魏瑪憲制的手段顛覆魏瑪德國。

納粹黨大舉進入議會之後,把議會生態打亂,經常癱瘓議事程式,其實也加速了魏瑪的政局動盪。納粹議員們穿戴統一的制服和袖章,齊刷刷列隊進入議會大廳,點名點到某人名字,他就站起來行軍團禮高喊“嗨,希特勒”。隨之而來的是其它黨派議員發出一陣陣笑罵聲,這種情景在歐洲議會史上實屬罕見。

經濟危機是希特勒最大外掛

後面的故事超出了本文範疇,就不再詳述,但可以做個總結——大環境的劇變才是希特勒最大的外掛,那就是持續而深重的經濟危機,嚴重撼動了魏瑪的民主根基。

大多數德國人正常情況下並不糊塗,雖然德國人普遍有民族主義情緒,但民族主義者不一定是沙文主義者或種族主義者。很多德國人欣賞希特勒提倡的“德意志精神”,但不贊同他對這個精神的極端化解釋;很多德國人不一定喜歡猶太人,但不贊同希特勒的極端排猶主義。一戰時的陸軍元帥和參謀總長興登堡,基於血統和身份的自豪感,內心始終瞧不上希特勒這位來自草根的“波西米亞下士”。

儘管納粹黨在希特勒指導下迅猛發展,到20年代中期,跟百萬黨員的社民黨比起來仍顯得弱小。但是,納粹黨員數量及支持率,跟經濟危機呈正比關係。

1921年魏瑪德國出現惡性通貨膨脹,1月份1美元可以兌換64.8馬克,發展至1923年末,馬克已經瘋狂貶值到4200億兌換1美元。1924年5月的大選中,社民黨雖然還是第一大黨,但得票率萎縮到20.5%;納粹黨得票6.5%,獲190多萬張選票,成為第六大黨;而德國共產黨得票12.6%,獲360多萬張選票,是第四大黨。1926年經濟情況好轉,1928年的大選納粹黨得票跌到2.6%。

1929年10月以美國華爾街股市崩盤為標誌,一場持續數年的經濟大蕭條席捲全球,一直獲得美國投資和援助的德國慘不忍睹,企業海量倒閉,最嚴重時有一半家庭衣食無著,內閣像走馬燈一樣更換。1930年大選,納粹黨得票升到18.25%,成為第二大黨,德共也躍升為第三大黨。隨著經濟危機加重,1932年7月大選,納粹得票狂飆至37.3%,成為全德第一大黨。

圖:納粹黨的《人民觀察家報》

納粹黨得票最高紀錄是1933年3月大選,達到43.9%,斬獲1720多萬張選票;社民黨位居第二,得票卻萎縮到18.25%,僅比第三的德共多6個百分點。因為這年年初德國失業率創下紀錄,勞動力人口三分之一,約600多萬人丟掉飯碗,由於官方統計口徑的偏差,真實失業人數更為龐大。

以宗教劃分,納粹在新教徒中的得票率比天主教選民中高兩倍。以性別劃分,納粹對女性選民缺乏吸引力,大部分女性喜歡投票給溫和中右翼政黨,1930年前納粹的女性得票率不超過13%,女性黨員不超過6%。以地域劃分,納粹在中小城鎮和農村的支持率遠高過大都市,衝鋒隊成員很少來自大城市。手工業者、農民、小店主、小企業家、公司雇員、公務員、工程師、醫生等職業中,納粹支持率偏高。希特勒經常痛批“大資本家”和“大公司”,在大企業主大金融家等社會高層中,納粹的支持率極低,他們甚至希望一覺醒來納粹從地球上消失。

二三十年代歷次大選數據顯示,每次經濟危機持續爆發,各黨派的成員和選民都不同程度流失到納粹一方,但社民黨和中央黨兩大黨的選民基本盤相當忠誠,前者的票倉以大都市產業工人為主,平均票數保持在750萬張左右,後者票倉以天主教徒為主,平均票數保持在480萬張左右,納粹對這兩黨的基本盤沒有多大吸引力。

但經濟危機持續到1932年,納粹黨選票結構也發生了變化,投票給納粹的產業工人首次超過了投票給社民黨、德共的數量,同時有650萬婦女投票給了納粹。社民黨選票總數波動不大,但在經濟危機滋潤下,納粹黨以獨特的組織形式和鋪天蓋地的宣傳方式野蠻生長,使得社民黨得票占比不斷萎縮。除了天主教背景的中央黨選民保持淡定之外,其它各黨派在納粹衝擊下潰不成軍。

困境與絕望之中,人們才容易選擇極端主義,那怕他們不喜歡,但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可能覺得是根“救命稻草”。

(完)

圖:1929年席捲全球的經濟大蕭條襲來,德國到處都是排成長龍等待工作的失業人口

主要參考資料:

《Hitler: Ascent, 1889-1939》, Volker Ullrich

《The Nazi Party 1919-1945: A Complete History》, Dietrich Orlow

《The Rise and Fall of Weimar Democracy》,Hans Mommsen

《Who Voted for the Nazis?》,Dick Geary

《Mein Kampf》, Adolf·Hitler

《魏瑪共和國時期的德國》,里昂耐爾·理查爾

《紙與鐵》,尼爾·弗格森

《希特勒的私人圖書館》,提摩西·賴貝克

《德國史:1918-2008》,瑪麗·弗爾布魯克

《帕爾格雷夫世界歷史統計(歐洲卷)》,米切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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