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詩人講演錄(61-65)

2019-03-08 03:22:34

大唐詩人講演錄(61-65)

轉自:太子頭上的部落格

61、韓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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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是問題的問題
把韓愈這人整明白,說難挺難,說易也易。難之由在於:小到他的籍貫-交遊-生平-死因,大到他的政治思想-宗教思想-文學思想等方面,歷代研究者均眾口不一,結論迥異;易之由在於:與其掛一漏萬,不如毫無牽掛,直憑著筆者個人的看法,一拍驚堂木說----娘稀皮/老子就這麼判了/你又能將俺怎樣!
對韓愈的種種結論,我是向來不篤信學者們所謂的“研究成果”的,與其信他們,真不如直接去讀韓愈的詩文以及與他同時代人寫他看他等等的相關資料(入宋以後的評論及資料在我眼中其實已不大可信了)。
有關他的籍貫問題,有說他是“昌黎人”的(今北京/通縣),有說他是“南陽人”的(今河南/南陽市),有說他是“陳留人”的(今河南/開封縣)……莫衷一是。瞎考證什麼呀?結論其實早就擺在那裏----與韓愈同時代的皇甫湜,在韓愈死後為其所寫的《韓文公墓志銘》已明確說:“長慶四年八月/昌黎先生既以疾免吏部侍郎……其年十二月丙子/遂薨/明年正月/其孤昶使奉功緒之錄繼訃以至/三月癸酉/葬河南-河陽……”結論很明顯,他的籍貫就是河南/河陽(今河南/孟縣)。韓愈自己在《祭十二郎文》裏也說過“中年兄歿南方/吾與汝俱幼/從嫂歸葬河陽”。
考證古人籍貫,重要依據就是要看他死後所葬之地,這也是中國人亘古不變的風俗習慣。對生死問題,古人遵循的永遠是“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的原則,所以韓愈的籍貫在河南/河陽是確鑿的。而之所以他又常自稱為“昌黎/韓愈”,指的則是自己家族的郡望。如同杜甫也常稱“杜陵野老”,杜陵在今西安東南,並非杜甫的籍貫,乃郡望而已。老杜實際的出生地在河南/鞏縣。如此簡單的問題,我真不明白學者們為何東拉西扯折騰了那麼多年,腦子裏顯然有嗝兒。
有關韓愈的死因,許多學者也開始否認他是因常年服食硫磺(丹藥)所致的歷史結論。其實這個結論是不該被翻盤的,韓愈的好友白居易當年就因看到韓愈/元稹/杜元穎/崔玄亮等人皆因服食丹藥中毒而壽不過中年,寫了首題為《思舊》的詩,流露出既替他們惋惜又有些僥倖的自慰心態----“閒日一思舊/舊遊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歸下泉/退之服硫磺/一病迄不痊/微之煉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訣/終日斷腥膻/崔君夸藥力/經冬不衣棉/或疾或暴夭/悉不過中年/唯予不服食/老命反遲延”。詩中點名道姓,明確指出“退之(韓愈/字退之)服硫磺”一病不起的狀況。倘若韓愈生前老友白居易的話都值得懷疑,那後代學者們所說的就更該左耳聽-右耳冒。
當然,也有學者說,白詩中所言“退之”有可能是一位叫“衛中立/字退之”的人,也有人說是白居易的從弟“白行簡/字知退”,可只停留在猜測中。雖說有資料顯示韓愈知道服丹的危險,並在為因服食丹藥中毒身亡的友人李頓丘所寫的墓志銘裏說“余不知服食說自何世起/殺人不可計/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云云(錄自《韓昌黎文集》卷七《故太學博士李君墓志銘》),但寫此文時,已值長慶三年,距韓愈過世(長慶四年)僅約一年,顯然是因自己也常年服食丹藥身受其害,臨終前才如此告誡他人的,正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五代時的陶谷在其所著的《清異錄》裏解釋韓愈為何“明知故犯”時倒別有新說,他寫道----“昌黎公晚年頗親脂粉/故事服食用硫磺沫攪粥飯嚥雞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靈庫/間日進一隻焉/始亦見功/終致絕命”云云,哈哈,說韓大人晚年因好色而借藥力嗜欲,這說法夠新鮮,可惜屬小說家言,不足信。有關諸多被“學者”認為是“糾纏不清”的問題,我實在沒有耐性去起鬨考證,還是讓他們繼續領國家撥出的巨額研究費,一如既往地猜吧!

2/給韓愈的生平把把脈
公元770年,三歲的韓愈因家父的突然過世而被寄養在從兄韓會的家中。李翺在《韓公行狀》中記載說,“生三歲/父歿/養於兄會舍”。他的門人李漢在《唐吏部侍郎昌黎先生韓愈文集序》中說“幼孤/隨兄播遷韶嶺/兄卒/鞠於嫂氏”。他的友人皇甫湜在《韓文公神道碑》裏依舊說“乳抱而孤/熊熊然角/嫂鄭氏異而恩鞠之”。這三位均與韓愈同時代人所記載的話,應確切無疑。看來,他被送養到表哥韓會家中時,正趕上韓會遭貶被發配到廣東,兄嫂一家人是帶著他一起去廣東的,且沒多久韓會就死了,所以是嫂子鄭氏將他撫養成人。
李翺記他“及長/讀書能記他生之所習”;李漢講他幼年“日記數千百言”;皇甫湜也說他“七歲屬文/意語天出/長悅孔子-孟軻/而侈其文”;韓愈自己也說“生七歲而讀書/十三而能文/二十五而擢第於春官”(錄自韓愈《與鳳翔刑尚書書》),說明他在幼年便聰穎過人,記憶力超群。25歲進士及第後,他又四番在禮部應試博學鴻詞科,並連續三年在吏部銓選中無緣授官。28歲的韓愈似乎急了,乾脆直接給當朝宰相董晉上書,不到兩個月內,竟然給董晉寫了三封申訴信,說“前鄉貢進士韓愈/謹伏光范門下…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四舉於禮部乃一得/三選於吏部卒無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畝之宮其可懷…”云云,很明確地發牢騷說,自己雖高中博學鴻詞科,但連個九品的芝麻破官都選不上。好在當時河南/汴州(今開封)發生動亂,朝廷派董晉應急就任宣武軍節度使,前往汴州平亂,這樣董晉就順便把韓愈招到自己的幕府來,上報朝廷授他做了秘書省的九品校書郎,兼在汴州幕府做觀察推官。
韓愈跟著董晉幹了不到三年,董晉便病故,汴州重新大亂。韓愈見勢頭不好,就又就近投奔了武甯軍節度使張建封的幕府中,任的依舊是小巡官。大約31歲左右,韓愈被選調到京城,做了正八品上階的太常寺協律郎。兩年後,又被選授為正七品上階的四門博士(臨時掛七品銜),專門教七品以上官員及伯爵-侯爵-男爵權門的子女們學習基礎課。34歲時(貞元19年),又轉任正八品上階的監察御史。這個官,其實是很容易得罪人的官,專門督察各地各司官吏有無劣跡。結果,韓愈在這個職位上沒做多久,當年就受朝中寵臣的排擠,被轉調為陽山縣令,打發到廣東/連州去了。看官們可知道他受了誰的排擠嗎?是柳宗元的岳父楊憑,時任湖南觀察使。貞元21年,順宗立,改元永貞,大赦天下,被貶官/遷官的人終於有了出頭之日,37歲的韓愈因此也被重新調到湖北/江陵,任正七品下階的法曹參軍。僅一年之後便再次將他調回西京/長安,任正六品上階的國子監太學博士,專門教導五品以上大員及郡縣公的子孫學習典籍。但時隔不久,因有人對韓愈的文章說三道四,韓愈怕再遭非難,邊主動申請去東京/洛陽,避開長安這個是非之地。他的請求很快獲得批准,約40歲時,他以“真博士”之職轉至洛陽,兼職從六品上階的都官員外郎。大約42歲時,韓愈升為正五品上階的河南令,繼續留任洛陽。
45歲(公元812年)那年,華州刺史誣告華陰縣令柳澗有罪,韓愈認為不公,上疏力奏,反遭貶,再降為六品的國子監太學博士。好在僅過了一年多,朝廷覺得似乎冤枉了性格耿直、博學才高的韓愈,便責成翰林院下發了一份任命制誥(此篇制誥正是時任翰林學士的大詩人白居易所撰),肯定了韓愈“學術精博/文力雄健/立詞措意/有班-馬之風/求之一時/甚不易得/加以性方道直/介然有守/不交勢利/自致名望”,所以“可使執簡/列為史官/記事書法/必無所苟”,委任時年46歲的韓愈做了史館撰修,而“仍遷郎位”指的則是授官從五品上階的比部郎中。不久後又平調為考功郎中,主持省試進士的監考工作。當年,再提升韓愈為正五品上階的中書舍人,賜緋魚袋。公元815年,47歲的韓愈一不小心又被降為正四品下階的太子右庶子(雖品第高於中書舍人/但非顯要職務/故言降),原因是當年韓愈在湖北/江陵任法曹參軍時,頗得荊南節度使裴均的優待,而裴均的兒子裴鍔卻屬渾小子,名聲不佳,韓愈在為裴均所寫的一篇序文中對裴鍔也很尊敬,結果遭到攻擊。
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安徽/淮西再度發生吳元濟叛亂,朝廷委派宰相裴度臨時就任淮西節度使,裴度上表朝廷,請韓愈以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正五品上階)的名義隨行,並委以彰義軍行軍司馬,駐守蔡州。當年底,賊平,韓愈隨裴度還朝,因此而升為正四品下階的刑部侍郎。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唐憲宗聽說鳳翔/法門寺有釋迦文佛的一節兒手指骨,每三十年才開一次,所謂“開則歲豐人泰”。憲宗覺得對國家和人民很是吉祥,就傳令將那節兒佛骨送到宮裏來放幾天,這事兒卻遭到韓愈的力諫,還說東漢時期的多位皇上皆因奉佛而短命(詳見韓愈《諫迎佛骨表》一文),結果觸怒憲宗,差點兒丟了性命。多虧裴度/崔群等眾臣出面力保,才將韓愈貶為潮州刺史,但品秩沒降,依舊是正四品下階。
韓愈一到任廣東/潮州,就給憲宗上表,一通承認錯誤及叩謝不殺之恩(詳見韓愈《潮州刺史謝上表》一文),總之是借謝恩之便,訴訴自己被貶謫廣東蠻夷之地的苦水,以博得憲宗的同情。憲宗閱罷果然心軟了,召集群臣說“昨得韓愈到潮州表,因思其所諫佛骨事,大是愛我,我豈不知?然愈為人臣,不當言主事佛乃年促也”云云,準備再調韓愈回京城。朝中大臣皇甫鎛一向嫉恨韓愈的狷直,怕憲宗重新啟用韓愈,便率先進言說,“愈終太狂疏/且可量移一郡”,那意思就是頂多將韓愈調換個好一點的省份就行了。於是,當年底韓愈轉任袁州刺史,袁州雖也屬“下州”等級,在江西/宜春,但比起廣東/潮州,地理及物質條件就稍微好些。
不過,在憲宗心目中,韓愈還是很有學問與才幹的,他讓韓愈在袁州刺史的任上過渡了很短一段時間,還是馬上將他調回京城,升任為從三品的國子祭酒(掌邦國儒學訓導之政令)。長慶元年(公元821年),53歲的韓愈轉任兵部侍郎;長慶二年又轉任吏部侍郎;長慶三年任三品京兆尹兼御史大夫,繼續保留吏部侍郎的職務。長慶四年,57歲的韓愈終因病入膏肓而辭免吏部侍郎等職,八月便去世了。韓愈這輩子在仕途上頻繁地升來降去,多因其狂狷的脾性、激烈的諫言、文人的無行所致。

3/韓愈詩歌的三級跳
我願意把韓愈的詩歌寫作歷程稱之為“三級跳”的歷程,同時也以為應與他的人生歷程結合起來看,才更能給韓詩一個準確的評判。
他的第一級跳是18-35歲(貞元二年至十九年),這17年間韓愈主要是考取功名、謀求入仕以及初入幕府與初仕長安時期,其詩歌寫作基本也處於模仿古人與學習前輩的階段。這段時期他的詩大約有四十多首,全部為古體,不少詩篇皆流露出稚嫩與仰望前輩大師的痕跡。《條山蒼》顯然模仿的是漢/魏古調;《青青水中蒲》三首則更是仿照漢五言短古歌行體;《馬厭榖》源於楚辭;《苦寒歌》則又明顯是魏調。貞元7-9年間,23歲上下的韓愈因在長安應舉,所以結識了同在長安參加應舉且比他大出十七歲的詩人孟郊。當時的孟郊在韓愈眼裏,既是值得尊敬的長輩,也是值得學習的榜樣。他給老孟郊所寫的《孟生詩》以及《長安交遊者一首贈孟郊》,其語言與風格明顯是學習了孟郊的五古詩。而他對孟郊的崇拜則體現在《醉留東野》一詩中,所謂“低頭拜東野/願得終始如駏蛩/東野不回頭/有如寸莛撞鉅鍾/吾願身為雲/東野變為龍/四方上下逐東野/雖有離別何由逢”的詩句,處處流露著韓愈對老孟郊的敬慕之心,也體現出韓愈是“雲”、孟郊是“龍”的一輔一主地位。
貞元十二年,韓愈入仕汴州/董晉幕府。同年,李翺到達汴州,與韓愈相會。貞元十三年,孟郊也到達汴州,寄寓在宣武軍司馬陸長源之處。此時,詩人張籍得孟郊介紹,也在汴州拜會了韓愈,並在次年的州試中得到韓愈的賞識與首薦。那時的汴州,一下子聚集了孟郊/韓愈/張籍/李翺/陸長源/獨孤郁/柳淳等十數位文人墨客,由此,一個“孟/韓詩人群”的雛形已趨成型。不過,在汴州短暫的三年裏,孟郊對他的影響依舊深刻。那時的孟郊,詩風已極其成熟、老練,領銜主演著新復古主義的古風體,倡導儒家中庸思想,且扮演著低層文人貧士角色,但又一反溫柔敦厚,多具憤世嫉俗。而韓愈此時的古體詩雖已初露奇險聱牙之態,但詩風極不穩定,或摹古,或追今,或平白,或艱澀,泥古與試新並舉,同時也與張籍/李翺/獨孤郁等晚生,緊緊圍繞在老孟郊的身邊。
貞元十五年,董晉病故,汴州亂,宣武軍司馬陸長源也被殺。“孟/韓詩人群”暫時四散,孟郊收拾行囊,南下常州。韓愈另謀出路,前往徐州/張建封幕府繼續就任巡官。臨送孟郊南下前,他與李翺三人合作寫下了一首《遠遊聯句》詩。所謂“聯句”就是三人你幾句我幾句他幾句的合作詩,此詩共76句,韓愈40句,孟郊34句,李翺僅2句。詩句整體之氣韻與調性雖欠融通,但從中大致也可看出韓句多年輕氣盛,而孟句則危苦沈鬱。韓愈在到達徐州後的近一年中,張籍/李翺/張徹等人也曾間或來徐州造訪過他,李翺在此期間還順便娶了韓愈的從侄女為妻。
貞元十六年,張建封卒,韓愈離開徐州,再次前往長安謀職。事情還算順利,次年他在長安便做了太常寺協律郎。兩年後,又被選授為四門博士。貞元十九年,再轉監察御史。緊接著就因得罪了柳宗元的岳父而被打發到廣東/陽山縣去了。而正是仕途所出現的這一次打擊與坎坷,才使韓愈的身心與詩歌得到了極大的礪煉。當然,在長安這短暫的三年中,他與張籍/侯喜/釋澄觀/陸傪等人在詩藝上的切磋與相互砥礪,也使自己的詩歌日趨成熟。這三年中,他最好的詩就是《落齒》----
去年落一牙,今年落一齒。俄然落六七,落勢殊未已。
餘存皆動搖,盡落應始止。憶初落一時,但念豁可恥。
及至落二三,始憂衰即死。每一將落時,懍懍恆在己。
叉牙妨食物,顛倒怯漱水。終焉舍我落,意與崩山比。
今來落既熟,見落空相似。餘存二十餘,次第知落矣。
儻常歲落一,自足支兩紀。如其落並空,與漸亦同指。
人言齒之落,壽命理難恃。我言生有涯,長短俱死爾。
人言齒之豁,左右驚諦視。我言莊周雲,木雁各有喜。
語訛默固好,嚼廢輭還美。因歌遂成詩,持用詫妻子。
為什麼我說這首詩是兆示成熟與個性的“韓詩”即將進入一個嶄新時期的重要之作呢?因為從此之後的韓詩,其最大的特點有三:一是“以文為詩”的特徵(詩的散文化);二是頻用“窄韻與僻字”的個性;三是“以醜為美”的審醜趣味。此三方面在《落齒》詩中已初見端倪。所謂以文為詩,就是將議論文、散文、隨筆等形式的鋪陳語言方式加入到詩歌中,表面羅嗩,無甚警句,而實際看的是整體。而窄韻指的則是句尾所用合乎韻腳的字數極少,以顯示寫作的難度;而生僻字也是顯示作者學養的細微之處。以醜為美,說的則是將一些看似不能入詩的“內容”也大膽地亮出來,讓人咂麼詩背後真正的思想與境界。此詩似乎也呈現出另一種可能,就是他在三十四、五歲的年紀就開始掉牙,或許是因那時已經開始服食硫磺類的丹藥所致。
韓愈詩歌的第二級跳是36-45歲(貞元二十年至元和七年)。此十年間,韓愈經歷了貶為廣東/陽山縣令、遇赦調任湖北/江陵任法曹參軍、升遷返回長安任國子監博士、轉赴河南/洛陽任都官員外郎及河南令等變故。這時期的詩,古體詩占了100餘首,近體詩僅有30餘首。
尤其是遭貶陽山縣令及在江陵的時候,廣東與湖北惡劣地理與生存環境的礪煉,豐富了他的人生閱歷以及對曲折仕途、險惡官場的思考。在廣東/陽山的兩年多時間裏,與韓愈來往最多的是與他一同遭貶的張署。張署的貶地是廣東/臨武,就在陽山之北。在長安時,張署與韓愈均為監察御史,此番可謂同病相憐,共同語言自然很多。陽山那地方,用韓愈的話講,是“天下之窮處”,且“縣郭無居民/官無丞尉/小吏十餘家”,所以,除了近在山那邊的張署之外,韓愈在陽山幾乎找不到什麼談得來的朋友。孤獨/寂寞/苦悶/怨忿當然也就成了家常便飯。這段時期他寫給張署的詩是最多的,《答張十一功曹》/《叉魚招張功曹》/《彬州祈雨》/《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等等,皆是與張署相會時所作。
貶陽山期間,《縣齋有懷》一詩較為重要,因為這是一首韓愈自傳體作品。孤坐在清冷的縣衙內,他回憶了自己從小到三十六、七歲的追求與感慨,所謂“誰為傾國媒/自許連城價”能看出他的自負;“人情忌殊異/世路多權詐”可感受到他因遭貶所汲取的經驗教訓;而“閒愛老農愚/歸弄小女奼”則表現出一種在貶地無奈與無聊的生活狀態。
永貞元年,唐順宗繼位,大赦天下,韓愈與張署又同獲升掾,一起調往湖北/江陵任職。他們一同出發,途經湖南/岳陽樓-洞庭湖等地,《湘中酬張十一功曹》/《彬口又贈二首》/《洞庭湖阻風贈張十一署》等詩均為明證。次年,唐順宗/李誦只做了一年的皇帝,就以四十六歲的短命駕崩,其長子李純立繼大統,稱憲宗,年號元和。元和元年,韓愈時來運轉,重新被召回京城任國子博士,張署也被一併召回。湊巧的是,孟郊/張籍/張徹/侯喜等老友也齊聚長安,“韓/孟詩人群”在此時基本形成與成熟。
在短短不足兩年中,他們頻繁聚會,在一起作出許多聯句詩。《會合聯句》是孟郊/韓愈/張籍/張徹四人的雅集之作;而《納涼聯句》/《同宿聯句》/《秋雨聯句》/《城南聯句》/《鬥雞聯句》/《征蜀聯句》則全是孟郊/韓愈二人的合作。那時,韓/孟在詩人群中盟主的地位也已形成;同時,韓/孟二人的關係也達到了空前莫逆。
元和二年秋冬,韓愈以“真博士”名份分司東京,轉職河南/洛陽。孟郊得韓愈與李翺力薦,也趕到洛陽拜謁剛剛由尚書左丞而改任河南尹的鄭餘慶,得了個水陸運從事的小官做(詳見韓愈《薦士》詩)。此時在洛陽的詩人又增加了盧仝/劉叉/賈島/皇甫湜/錢徽等人。元和五年,韓愈替代鄭餘慶,升任五品河南尹。此時的韓愈雖僅42歲,卻已非昔比,政壇任洛陽“直轄市長”的官銜遙遙領先於諸君,學壇任國子博士的地位也是鳳毛麟角,說話想必也氣粗了。在詩壇的輩份上,他雖矮於老孟郊,但氣勢則完全與孟平起平坐。韓愈在寫給賈島的詩中,就儼然具有一副大師指點學生的姿態,指出賈島作詩猶豫不決,膽小謹慎,當得到韓愈的薰染影響後,才有些開始放開手腳“勇往無不敢”了(見韓愈《送無本師歸范陽》詩/賈島僧名為“無本”)。
當然,其在詩歌上的日趨成熟與獨樹一幟,也是韓愈能夠坐陣領軍人物的關鍵。他詩中的象徵/嘲謔/險怪/鋪張等特徵逗引著張籍/張徹/皇甫湜/盧仝等人一度曾暗暗效仿,甚至連老孟郊也按捺不住要與韓愈爭奇斗險的衝動,在“聯句”之中常反自己的所擅,吟出些怪怪的句子。
韓愈在詩歌上的第三級跳,是在46-57歲的十餘年裏(元和八年至長慶四年)。那時,他經歷了貶官為太學博士/升任為史館撰修/比部郎中/考功郎中/中書舍人/降為太子右庶子/御史中丞/行軍司馬/再升任為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轉任袁州刺史/又升任為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御史大夫等的仕途升沉。其近體詩約有130首,古體詩約為60多首。這十餘年間的詩大致以贈答類為主,基本分為三類人:一是高官/二是隱士與佛道之人/三是舊日老友。除此之外,其中也兼雜一些感懷景物詩。
儘管其間偶遭兩次貶官,但品級未降多少,依舊在高官行列,所以接觸人的層次必也有別以往。他詩中所涉及的“太后/惠康公主/國公/大夫/尚書/僕射/中書舍人/侍郎”等高級別的人數明顯增多,就像如今國務院裏的部長級人物,一般的下級官吏及百姓們是很難見到的,人家也有自己的高層圈子。而隱士或佛道之人在當時也不是一般人,倘若沒點兒“道性”,恐也難登高官的大雅之堂。而孟郊/張籍/賈島/皇甫湜/張徹/李翺/盧仝/侯喜/柳宗元之類的文壇同道,理所當然是韓愈不能置之不理的。
他50歲以後的詩,奇倔聱牙的成份已減去不少,畢竟步入老年,也該沒火氣了。元和十五年,52歲的韓愈自袁州被召回京城拜國子祭酒,路過盆城(今武昌)時曾在給友人李程的詩中說“我齒落且盡/君鬢白幾何”,可知他剛過五十,牙就掉光了,一定很顯蒼老。而《遣興》一詩,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歷盡官場沉浮、而後終於悟出閒著比什麼都好的“去他媽的吧”的韓愈,或許這僅僅是韓愈在疲倦時的一閃念,可終究還是說出來了----“斷送一生惟有酒/尋思百計不如閒/莫憂世事兼身事/須著人間比夢間”。
那時期,他還寫有一首給張籍的七絕,很是著名,也被歷代評論者屢屢選評,雖無太多深意,但其中第二句感覺還是細膩的----“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而另一首《題張十八所居》裏的“端來問奇字/為我講形聲”可知張籍在文字學上極有研究。據載,韓愈晚年曾注過《論語》,想必在古文字的形聲方面得到過張籍的不少幫助。
整體而言,韓愈詩歌的水平是不及他的文章的,當時便有“孟詩韓筆”之論,可證就詩來說要數孟郊,就文章來說韓愈更強。世言張籍/李翺/賈島等人為韓愈的“門生”,指的是他們幾人確實跟韓愈學過文章,而非詩。五代時期的王定保曾在《唐摭言》一書中記載說,貞元十八年,僅經韓愈之手推薦作文應舉的學子就多達十人----侯喜/侯雲長/劉述古/韋舒/沈杞/尉遲汾/張苰/李紳/張後餘/李翊等,這十人在五年之內全部中舉。可見跟從韓愈學文,考中進士的命中率是很高的。

4/韓愈雜事
【A月俸】錢這個事很麻煩,因大唐前後近300年,無論就錢的金屬配比、大小重量、“文”與“貫”的換算,抑或是官錢與私錢(民間私造)的差異、錢與當時物價之間的比較、甚至是朝廷命官每月的俸祿等等,不同時期,其價值-數量-換算等情況也大不相同。
唐太宗/李世民執政的貞觀年間,大致是唐代錢幣最值錢的時期。而進入晚唐/武宗/李瀍執政的會昌年間,中間相隔約200年,用今天老百姓的話說,“錢可就毛大方了”。比如,同為一品大員,貞觀年間的月俸標準是11貫;開元年間則一下子漲到31貫;大曆年間則高漲到120貫;貞元年間再漲至180貫;元和中期又縮回到30貫;而到會昌年間就是2000貫的天文數字了(此後未再變更),這中間的200年間,官員的月俸一路走到最後,竟也“毛出”了二百倍。其間還曾屢次出現過舊錢與新錢“以一當十”甚至“以一當三十/當五十”的複雜局面,而物價也有一落千丈或陡然巨增的不穩定現象。其實這些變數的出現應屬正常,因為任何時代隨著朝代-皇位-戰爭-自然災害等因素的突變,勢必要影響到整個社會的經濟形態。是啊,二、三十年就可能發生很大的變化,更不用說二、三百年的漫長歲月了。
韓愈生活的年代,歷經了唐“大曆/建中/興元/貞元/永貞/元和/長慶”七個帝王約60年的長度。他28歲初仕九品校書郎,適逢貞元十一年,月俸應為2.875貫,當時與一品大員180貫文的月俸級差令人瞠目到177.125貫。貞元19年升為八品監察御史時的月俸為4貫。貞元21年任七品法曹參軍時的月俸為6貫。元和七年,錢似乎不那麼貶值了,所以一品大員的月俸一下又降回到30貫,與開元年間差不多。詩人孟郊是元和九年死的,那時的韓愈任五品比部郎中,參照開元年間五品官員的月俸,韓愈的月收入約為10貫左右。他與朋友們為孟郊的喪事湊了100貫,據載,辦完後還“尚有餘資”。孟郊的摯友鄭餘慶當時也派人送來270貫,讓孟郊的遺孀(繼室鄭氏)安度晚年。這所剩近300貫的錢,用韓愈的話說“足以益業/為遺孀永久之賴”(參見韓愈《與鄭相公書》一文)。可見在元和九年(公元814年)時的300貫錢,起碼可維持15-20年的生活開銷,而韓愈10貫錢的月薪水準,若只用於一般正常的吃飯穿衣,大致也可維持一個人的一年所用。
元和初年,40歲上下的韓愈在長安與洛陽任職國子博士時,其文章便響譽天下。那時,有許多高官與大戶人家逢有過世之人,便多請韓愈撰寫墓誌與碑文(隨棺槨埋入地下者乃墓誌/豎於地上者乃碑文),且付以高額的“潤筆費”或馬匹/黃金/玉器/綾羅綢緞之類的財物作為酬謝。所以自那時起,韓愈的“灰色收入”便相當可觀。查《韓昌黎文集》,他所撰寫的墓誌碑文,記錄在案的就達73篇之多。據他自己說(見韓愈《謝許受王用男人事物狀》/《謝許受韓弘物狀》文),因寫墓誌或碑文他曾收過禮酬“馬一匹並鞍銜/白玉腰帶一條”、“絹五百匹”云云,估計現金也還是有的,沒提而已。
【B服飾-車馬-住房】服飾/車馬/住房,是了解唐代朝廷官員品級與待遇的最直觀感受。從中我們大致可看出韓愈做到三品國子祭酒高官時的威風形象與尊寵地位。《新唐書/車服志》記載說----“毳冕者/三品之服也/七旒/寶飾角簪導/五章/宗彝-藻-粉米在衣/黼-黻在裳/韍二章/山-火/紫綬如二品/金銀鏤鞶囊/金飾劍/水蒼玉佩/朱韈/赤舄”。
毳字讀“脆”音,就是大雁腹部與背部的羽毛。旒字讀“流”音,而七旒,就是帽子前後懸垂的七條玉串,且以名貴的珠寶玉簪束髮。五章指的是官袍上繡制的圖案,宗彝則指兩種獸,一是虎,一是蜼(讀“圍”音);虎有猛,蜼能避害;藻就是五彩絲繩;粉米就是白色米形花紋。黼(讀“斧”音)是斧頭形的圖案,黻(讀“浮”音)是如“亞”字形的圖案。韍(讀“浮”音)是專門參加祭典活動時的服裝,繡有山與火的圖案。紫綬就是紫色的絲帶或印環,用來拴印璽。鞶(讀“盤”音)就是束衣的大腰帶,囊就是小荷包,皆用金銀絲線編織而成。佩劍的劍柄與劍鞘也皆鑲金,玉佩用的也是稀有的水蒼玉石所打造。朱韈(讀“哇”音)是紅顏色的長襪子;赤舄(讀“細”音)就是紅色並加有木底的官靴。另外,三品以上大員還特別賜以隨身金魚袋,衣服的面料是“大科綾羅”,顏色為紫色。
三品大員外出或上朝,隨行護兵為五騎。住房標準則為“堂五間九架/門三間五架”。韓愈晚年曾寫有一首《示兒》詩,其中順便描繪了他在洛陽的住房環境,他自己雖不以為是華貴之屋,但也是“於我自有餘”了----“庭內無所有/高樹八九株/有藤蔞絡之/春華夏蔭敷/東堂坐見山/雲風相吹噓/松果連南亭/外有瓜芋區/西偏屋不多/槐榆翳空虛/山鳥旦夕鳴/有類澗谷居……”這住處夠牛的,院子裏有參天大樹,院牆上纏繞著藤蘿野蔓,坐在東屋就能看見山,還有松果與絲瓜;呆在西屋也還有遮天蔽日的槐樹和榆樹;而且從早到晚都能聽見鳥鳴,還傍著溪水。
我也想要一處韓愈的房子住住,在年過五十的時候,在不為生計而奔波忙碌的時候,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只想看書、寫書的時候……算算還有八年,真長!

62/盧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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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和九年,宰相王涯/李訓以及太原節度使鄭注等人密謀誅殺朝中弄權的宦官仇士良,李訓事先在左金吾大廳設下伏兵,謊稱後院石榴樹上有甘露,以誘使宦官仇士良等人前往觀看,準備乘機殺掉。沒成想仇士良把皇上也拽來一起欣賞了,結果無意中仇士良發現了埋伏在幕下的殺手,便擁著唐文宗跑回大殿,藉機誣告王涯等人謀害文宗,於是王涯/李訓/鄭注等朝廷重臣皆被誅殺。
此事與盧仝本無關聯,然元人辛文房卻在《唐才子傳/盧仝》條目裏卻生生扯上了他,說盧仝在宰相王涯的書館中坐客並留宿,正巧遇上宦官仇士良派兵來緝拿王涯,便與王涯一同綁走殺掉了。還說那時的盧仝沒有頭髮,是個禿瓢兒,宦官是在他腦後釘了釘子才把他弄死的,似乎正應了盧仝的兒子名叫“添丁”的讖。《新/舊唐書》記錄“甘露之變”事,並未提及牽涉到盧仝,宋人劉克莊判斷是“或言好事者為之”。考盧仝卒年約為元和七至八年(公元812-813年)左右,距後來的唐文宗“太和九年”(公元835年)相差二十多年,顯然是風馬牛不相及。《唐才子傳》中還有兩處錯誤,其一:說的是盧仝曾兩次拒絕朝廷召他任諫議大夫。考賈島《哭盧仝》詩有“天子未辟召”句,可證“才子傳”所記純屬子虛烏有。估計辛文房是看了韓愈《寄盧仝》一詩中的“少室山人索價高/兩以諫官征不起”句才誤以為那“少室山人”就是盧仝(盧仝曾在少室山隱居過),其實非也。韓愈所說的“少室山人”是一個叫李渤的人,《新唐書/李渤傳》載:“渤/字濬之/與仲兄涉偕隱廬山/久之/更徙少室/元和初/戶部侍郎李巽-諫議大夫韋況交章薦之/詔以右拾遺召/於是河南少府尹杜兼遣吏持詔幣即山敦促/渤上書謝/不拜/洛陽令韓愈遺書云云/渤心善其言/始出家東都/每朝廷有闕政/輒附章列上”。此證確鑿,實際情況應依賈島所言。錯誤其二:是將盧仝記為范陽人,非也。考《河南通志/文苑》載:“盧仝/濟源人/號玉川子/好學博覽/工詩”云云。濟源屬今河南省/濟源縣,且有“玉川泉”,亦有“盧仝別墅”可證。
盧仝,河南/濟源人,約生於大曆八年(公元772年)前後。早年隱居廬山,後轉入少室山(河南/登豐縣)。他何時移居到洛陽,無從查考。在洛陽的生活狀況,大致可從韓愈《寄盧仝》一詩中得知----幾間破屋-堆滿了書籍/有一個老奴僕-留著很長的鬍子-也不裹頭/還有一個老婢女-整天打著赤腳-牙也掉光了/倘若算上傭人-家中差不多要養十幾口-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和孩子-窮得常向附近寺院裏的僧人討飯吃-公家或朋友偶爾也資助點兒零錢給他/總之經常是吃了上頓沒下頓。
論生活條件,他跟韓愈是沒法比的。元和初,韓愈正在洛陽任五品河南令,用盧仝的話說----“唯有河南韓縣令/時時醉飽過貧家”(見盧仝《苦雪寄退之》詩),韓愈是“醉飽”,而盧仝卻餓著,不難想像盧仝的貧困程度。好在韓愈“愛其詩/厚禮之”,拿幾文錢周濟盧仝想必也是平常事。估計韓愈也時常會請盧仝喝酒,因為盧仝愛喝酒是出了名的,他自己也說----“天下薄夫苦耽酒/玉川先生也耽酒/薄夫有錢恣張樂/先生無錢養恬漠”……饞酒喝的盧仝眼巴巴看著有錢人喝酒,自己卻躲在一旁空守寂寞,想想也真夠可憐。而他一喝就醉,想必也是因為沒錢,好不容易有別人請喝,自然也就剎不住了----“昨夜村飲歸/連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驚著汝”。
一個饞酒喝的人,對酒的感覺恐怕是最到位的,盧仝在《憶酒寄劉侍郎》一詩中劈頭就說----“愛酒如偷蜜/憎醒似見刀”。其實,他何曾怕“醒”啊,還不是因為窮困纏身而不願去想那些煩惱的事!即使是在過年的除夕之夜,他也始終願把自己“泡”在酒中,免得去想明年依舊沒什麽改善的窮日子----“去年留不住/年來也任他/當壚一闔酒/爭奈兩年何”。他的孤獨與苦悶,除了愛才的韓愈,少有人聽,正所謂“物外無知己/人間一癖王/生涯身是夢/耽樂酒為鄉”,只能對酒訴說了。在沒來洛陽前,他就一直窮困不堪,《自詠》一詩中說----“蚊芒當家口/草石是親情”;《客淮南病》一詩中則說----“且喜閉門無俗物/四肢安穩一張床”。唉,有什麽可“喜”的,都窮得只剩一張床了,分明是苦笑。
窮,對盧仝而言,與另一個窮鬼孟郊的感觸差不多,孟郊說----“出門即有礙/誰謂天地寬”;盧仝則說----“低頭雖有地/仰面輒無天”(見《自詠》詩),好象全是老天爺故意跟自己過不去似的。他甚至覺得自己連一條小小的蚯蚓都不如----“汝無親朋累/汝無名利侵”(見《夏夜聞蚯蚓吟》詩),而他卻既有親朋拖累、又有謀取功名的煩惱。是啊,如果家中有“病妻煙眼淚滴滴/飢嬰哭乳聲奴奴”(見《苦雪寄退之》詩),盧仝心裏不煩才怪呢。
人若窮,不僅讓人看不起,還時常會遭人欺。據韓愈講,洛陽城中曾有惡少欺負盧仝,沒辦法,盧仝只好來找韓愈這位洛陽最高行政長官求助。韓愈一聽,心想這哪行呀,簡直是反了,隨後便派了一隊兵曹將那幾個惡少統統抓到縣衙打算重重處罰。可盧仝這會兒心腸又軟了,反而前去勸阻韓愈說把他們放了算了,依盧仝的道理正所謂“況又時當長養節/都邑未可猛政理”,由此,韓愈也很佩服盧仝善以待人的寬宏度量。
其實,對於窮困潦倒的盧仝來說,與其呆在充滿了物質欲流的繁華的洛陽,真不如回到山中隱居,雖也窮困,但好賴沒有富人比著,心情還自得其樂些----“飢食松花渴飲泉/偶從山後到山前/陽坡軟草厚如織/悃與鹿粗相伴眠”(見《山中》詩)。
依據詩人賈島所寫的《哭盧仝》一詩,我們大致可知盧仝不僅一生未仕,且只活了四十餘歲便死了----“平生四十年/惟著白布衣”,盧仝自己也有詩曰“天地日月如等閒/盧仝四十無往還”。若聽盧仝此詩的口吻,搞不好自殺的可能性很大。盧仝死後,撇下了年幼的孩子(見賈島詩句“長安有交友/託孤遽棄夢”),估計買棺材的錢也是韓愈/賈島等友人湊的。
一生寄愁於酒的盧仝,臨終前其實很明白那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而將精神寄托在佛家的普度眾生上似乎是他最後的答案----“杯度度一身/法度度萬民”。他的詩,我已無須評論,主要的東西都已在上述的行文中引過,看官們自去評價好了。

63/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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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仕前的白居易
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當37歲的韓愈在長安從監察御史的位置上被貶到廣東任陽山縣令時,32歲的劉禹錫與31歲的柳宗元正同時就任八品監察御史,而32歲的白居易與25歲的元稹也在這一年同時被授為九品校書郎。後來慣稱的“元/白”和“白/劉”乃至“元和詩體”,其主將指的便是元稹/白居易/劉禹錫三人,而他們三人的相識與結交,大致便是在這一年開始的。“韓/柳”二人的相識基本也在此年間。韓/柳/元/白/劉五人在這一年或許彼此也開始互通往來了。32歲以前的白居易,其經歷沒有太多的起伏,不過出於了解的需要,我以為還是有必要將他的簡歷列於下--
[大曆7年/772年]:白居易生於河南-新鄉縣/他爸爸白季庚已44歲/他媽媽陳氏年僅18歲/估計是其父新納的年輕姨太/父親給他取名叫“居易”/估計是取自《禮記/中庸篇》裏的“君子居易以俟知命”這句話/字“樂天”大概是取自《周易/繫辭》裏的“樂天知命故不憂”這句話/看來他爸還是很有學養的/此年劉禹錫也出生了/韓愈是5歲/張籍約7歲/詩人元結死於是年/日後與白居易同朝為相的崔群也在此年出生。
[大曆8年/773年]:白居易68歲的爺爺(時任鞏縣令)白鍠去世了/柳宗元在此年出生。
[大曆11年/776年]:5歲的白居易開始學詩/他的大弟弟白行簡出生。
[大曆12年/777年]:白居易6歲時/他70歲的奶奶薛氏在河南-新鄭縣過世。
[大曆14年/779年]:他的密友元稹出生。
[建中元年/780年]:他爸爸就任彭城縣令/詩人賈島出生。
[建中3年/782年]:隨著王武俊-盧龍-朱滔-李希烈-田悅等人的相繼叛唐與發難/中原大亂/11歲的白居易隨家人一起離開河南老家/逃往南方的浙江境內避難。
[貞元元年/785年]:14歲的白居易隨父親旅居蘇-杭。
[貞元三年/787年]:白居易16歲/剛知道還有考進士這碼事/於是開始苦讀書/而9歲的元稹也開始學著作詩。
[貞元五年/789年]:18歲的白居易來到京城長安應試/遇見時任著作郎的詩人顧況/顧況一聽這位年輕的後生的名字就對他說:長安吃的東西可貴呀-估計你“居”住在這裏不老容“易”的/但當顧況看了白居易所寫的“鹹陽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時/便稱讚說:你年紀輕輕竟能寫出如此精彩的詩句-憑這身本事在長安“居”住一定很容“易”了。
[貞元六年/790年]:19歲的白居易返回蘇州/56歲的詩人韋應物時任蘇州刺史/短命鬼李賀在此年出生了。
[貞元七年/791年]:隨家人移居江蘇-宿縣-符離集/此年/20歲的他曾說過一段話:“二十已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瞥瞥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也/動以萬數”云云/他9歲的小弟弟白幼美在此年夭折。
[貞元九年/793年]:15歲的元稹“明經”科及第/22歲的劉禹錫與21歲的柳宗元同時考取進士。
[貞元十四年/794年]:隨家人寓居湖北-襄陽/他66歲的父親白季庚是年病故。
[貞元十五年/799年]:28歲的白居易在安徽-宣城參加鄉試/過關後被送往長安應進士考/就在此年的宣城/他認識了自己未來的妻表哥楊虞卿/此年/詩人張籍進士及第。
[貞元十六年/800年]:29歲的白居易在長安以優異的第四名考中進士/與他同科中第的知名者還有詩人戴叔倫/杜元穎/崔玄亮等十九人/及第後他便回河南老家做短暫省親/臨離開長安前/他寫給同年友人們一首詩/他說:“擢第未為貴-賀親方始榮”/這心態分析得真是恰當。
[貞元十八年/802年]:31歲的白居易在長安再考“書判拔萃科”/一舉中第/同科中第的還有24歲的詩人元稹等八人/他與元稹相識並訂交大概就在是年。
[貞元十九年/803年]:春/32歲的白居易與25歲的元稹一道被授為九品校書郎/他的住房被安排在長安的常樂里/他將家人也遷到距長安百里的渭上/這一年/詩人杜牧也降生了。
2/元和年間的白居易
“元和”是唐憲宗/李純的年號(東漢/章帝/劉炟的年號亦稱元和),前後共持續了十五年。這十五年,也是白居易35-50歲年富力強的黃金歲月,還是他從九品校書郎升至五品主客郎中的複雜經歷,更是他詩歌創作從充滿了火藥味的諷諫言辭走向激流勇退與平心斂氣的成熟時期。唐憲宗/李純是在其父順宗/李誦身患重病不能親政時匆忙即位的,時年28歲。自他親政後的“元和”年間,唐代藩鎮割據的狀況依舊沒有得到解決,各地的軍亂時有發生,好在控制得比較得法,沒有出現如天寶末年“安/史之亂”那麼大的麻煩。令人略感可惜的是,李純死時才43歲,毛病就出在迷食丹藥而最終導致中毒身亡。
我以為講元和年間的白居易,應將其放在當時整個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民風等大環境背景裏講,則會更全面生動。所以,下面我依舊按照年代次序漸次鋪陳開來,邊縱邊橫,咱們沏好了茶,就著這秋天高高的月光,慢慢說。
[元和元年/806年/白35歲]
這一年夏天,霖雨不斷,而憲宗/李純即位之日,天卻大晴,可謂是個吉兆。但對白居易的朋友劉禹錫和柳宗元來說,卻是走背字的日子。因為在九月份,時任從六品上階屯田員外郎的劉禹錫和禮部員外郎的柳宗元二人,同時遭貶。劉先被調出京城發往廣東,做連州刺史,半路上接到通知,再貶為從六品下階的朗州司馬,轉道去了湖南/武陵。柳則也是先調往湖南做邵州刺史,半路上亦接到通知,再貶為從六品下階的永州司馬,轉道去了湖南/零陵。兩人遭貶的原由皆因與朝中權臣王叔文系一黨,王叔文敗,被賜了死,故劉/柳二人也受到牽連。
可白居易在這一年卻與密友元稹一道,躲進長安近郊的華陽觀裏揣摩時事,發奮作文,一不留神竟考中了博學鴻詞科。由此,白居易被授官為從八品下階的陝西/盩厔(讀“周/志”音)縣尉,還兼管著昭應縣。元稹則被授予從八品上階的左拾遺,因一上任就給朝廷提意見,結果還不到兩個月就被貶為從八品下階的河南縣尉。而韓愈比較幸運,在六月從湖北/江陵法曹參軍的七品位置上被召回長安,任六品國子太學博士。
這一年,申州/光州/蔡州/潤州/池州/楚州/湖州/杭州/睦州/江州/宣州/撫州/和州/彬州/郢州/袁州/陳州/許州/衢州出現大旱天氣,朝廷拿出賑災糧食十萬石只撥給了申/光/蔡三州。這一年,長安大雨不停,鹽價暴漲,朝廷又拿出兩萬石食鹽來緩解壓力。這一年,藩將劉辟鬧軍亂,波及劍州/梓州/漢州/成都等地,被嚴礪/高崇文等大將打敗並擒獲。這一年,錢少得厲害,故朝廷下令禁用銅器。當然這一年也有點兒花絮,比如:憲宗讓天底下凡是姓“淳于”的人,改姓了“於”;比如:在黃河決堤處意外挖出來3300枚古錢等等。
最重要的是,這一年白居易寫下了著名的《長恨歌》,他的朋友陳鴻同時還為此詩寫下了一篇《長恨歌傳》。詩,看官們已很熟悉,不必多說。捎帶想提提的是陳鴻的這篇“傳”,因為這是白居易此詩的素材“源頭”,是發生在唐玄宗與楊貴妃之間的真故實。陳鴻在文章中陳述道----楊貴妃是宦官高力士為玄宗在民間搜求到的,入宮後便在一次與玄宗一同沐浴時顯露出“光彩煥冶”的風采,且“才智明慧/善巧便佞”,深深迷住了玄宗,所以次年就封她為貴妃。玄宗自從得楊貴妃,無論赴外省考察民風、遊覽五嶽,抑或是上朝聽政、宴請群臣,無時無刻不帶上她,“雖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暨才人樂府妓女/使天子無顧眄意”云云,這也就是白居易在詩中所發揮出的“廻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在一身”的依據。而陳鴻繼續提示說,正因楊貴妃(本名玉環)的受寵,她族中的長輩叔父以及兄弟姐妹們也都隨著“雞犬升天”,身份一下子就從平頭百姓變為王侯與國夫人,所以當時坊間就流傳著“生女勿悲酸/生兒勿喜歡”的謠諺,這也就是白居易詩中所發揮出的“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的來源。而白詩中的另一“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的著名詩句,則源於陳鴻所記錄的玄宗在神情恍惚的狀態下奇遇死後重生的楊貴妃的故實。

[元和二年/807年/白36歲]
這一年,去年曾大旱過的河南/蔡州,反過來又發了大水,平地水深竟七、八尺,估計是因黃河氾濫所致。這一年,禁止使用以鉛錫製造的錢。這一年,嶺南節度使趙昌,平定了南蠻六州的少數民族地區,給憲宗獻上了“六十二洞歸降圖”。這一年,皇上下詔說,凡是有過封號的達官夫人們,每月必須來給皇太后請安,不來就扣她老公一個月的工資。
這一年,白居易升官了,由從八品下階的盩厔縣尉升為正八品上階的京兆府考官兼集賢院校理,被調回長安。秋天時,他過了集賢院要他撰寫的五番制書考試關,同與他同年的崔群一道順利被授予翰林學士。翰林學士雖無品秩與實際職務,但地位很高,翰林院就設在皇帝大殿的旁邊,專門為皇帝草擬制誥-酬文等政令與禮賓文字。當然,這一年對36歲的白居易來說,還有一件大好事----結婚了,娶的就是他28歲那年在安徽/宣城參加鄉試時所認識的楊虞卿之妹。當初在盩厔縣尉的任上時,他就寫過一首題為《戲題新栽薔薇》的七絕,描述過光桿一人而渴望有個老婆的孤獨心境----“移根易地莫憔悴/野外庭前一種春/少府無妻春寂寞/花開將爾當夫人”,哈哈,把薔薇花看作是自己的老婆,老白倒是挺會自慰的。
[元和三年/808年/白37歲]
這一年,錢依舊少的厲害,朝廷繼續下令說,民間商人不準蓄錢,天下銀坑不準私采。這一年,狂風把皇宮含元殿裏的欄檻掀翻了二十七間。這一年,兵部建議恢復“武舉人”的考試。這一年,朝廷規定:文武百官在上朝議政時,三品以上大員“升階列坐”,四品五品及郎官御史等則都排列在廳下。
這一年,老白被授予正八品上階的左拾遺,仍充翰林學士。在《初授拾遺》一詩中,看得出我們的老白是躊躇滿志,似乎也很沾沾自喜,因為當年大詩人杜甫與陳子昂在正常情況下無非也只做到八品拾遺的位置,所以他寫到----“杜甫陳子昂/才名括天地/當時非不遇/尚無過斯位”。
所以,年輕氣盛的老白一上任就鋒芒畢露,寫了篇《論制科人狀》,替新科進士牛僧孺/皇甫湜/李宗閔三人鳴不平,因為此三人在進士答卷裏針貶時政,得罪了朝中大臣裴均與李吉甫,所以違背慣例而一直壓著他們三人不給官做。在這篇訴狀中,老白另外還就朝中楊於陵/韋貫之/王涯/裴垍/盧坦等人的遭貶表示不滿,認為“不當貶黜”。九月,白居易再遞上《論王鍔欲除官事宜狀》,揭發淮南節度使王鍔是買通朝中宦官後才得以謀得宰相之位,所以他力諫皇上不可任命王鍔為宰相。
當然,這一年他也沒忘了給自己的新媳婦寫首詩,在《贈內》一詩中,他先是一通山盟海誓地對新娘子說“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然後又筆鋒一轉,給老婆打一劑“預防針”說----“蔬食足充飢/何必膏梁珍/繒絮足禦寒/何必錦繡文”,那意思就是說,別太追求榮華富貴,這樣彼此都不累,正所謂“庶保貧與素/偕老同欣欣”。
[元和四年/809年/白38歲]
這一年,老白繼續屢上論狀,諸如減少囚犯問題/減免稅租問題/杜絕地方官進奉問題/遣散宮內多餘的宮人問題/禁止販賣人口問題等等,基本得到了憲宗的認可,但由此也埋下了得罪權貴們的種子。
這一年,勁頭十足的白居易開始了他的“新樂府”詩歌創作,在很短的日子裏就一口氣寫下九千二百五十二句,共三十首,有長有短。這些詩篇的主題與內容,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其言直而切/欲聞之者深戒也”,總之皆是對朝政時弊/民間疾苦/社會劣根等問題的詩化諷諭,也是“為君為臣為民為物為事而作”,決不粉飾太平。這五十首新樂府詩,最為人們所熟知並屢年選入中國小語文課本裏的,就是那首極其著名的《賣碳翁》,老白在此詩題下註明說乃“苦宮市也”,就是民間易貨市場的辛苦畫面。不過,這一年對老白來說也還有另一件辛苦之後倍感歡樂的事,那就是:老婆為他生下了一個女兒,起名叫“金鑾”。
[元和五年/810年/白39歲]
這一年,宮裏有令說,凡是與“太子李恆”有重名者,都得改名叫別的。這一年,浙西觀察使韓臯因為用私刑打死了安吉縣令孫澥,所以被罰扣了一個月的工資。這一年,朝廷規定說,節度使不能兼任宰相了。這一年,長安刮過一次颶風,碗口粗的樹木都被刮斷了。
而這一年,白居易為期兩年的左拾遺任期已滿,改官為從七品上階的京兆府戶曹參軍。但他依舊屢陳時政論狀,建議不派兵征討少數民族地區(見《請罷兵第二狀/第三狀》),避免勞民傷財。同年,他還三次寫狀子,替被貶到湖北/江陵任士曹參軍的好友元稹申訴(見《論元稹第三狀》),可惜沒被皇上採納。
不過,任戶曹參軍一職,薪俸還是令老白比較滿意的,他在《初除戶曹/喜而言志》一詩中記錄道“…俸錢四五萬/月可奉晨昏/廩祿二百石/歲可盈倉囷/喧喧車馬來/賀客滿我門/不以我為貪/知我家內貧…”云云,可謂知足者也。

[元和六年/811年/白40歲]
這一年,中書門下(如同今天的國務院)上奏皇上說,如今天下常以30%的勞筋苦骨之人,養70%的坐衣待食之輩,在朝廷及各州縣領取工資的大小官員高達萬餘人,國庫收入越來越少,支出卻越來越多,所設郡縣的數目也太多,郡有300個,縣有1400個。所以建議將能合併的郡縣儘量合併,能減少的官員也應裁掉,而且儘量削減一些現有官員的工資。上準奏。
這一年,白居易的老娘死了,據說是在井邊賞花一不留神掉下去淹死的,才五十七歲。老白罷官丁憂,回渭村服喪三年。服喪期間,能領到的薪水極少,被貶到江陵的好友元稹得知他貧病交加,便時常將自己的薪水分一些寄給白居易,其他諸如崔群/李建/錢徽(錢起之子)等友人也間或寫信寄錢給老白,幫他度過三年的艱難的日子。
因為發喪老母親,勞累過度,老白病倒了,可就在此時,才一歲半的女兒金鑾突然夭折,簡直是雪上加霜,老白悲痛欲絕,寫下了《病中哭金鑾子》一詩----“豈料吾方病/翻悲汝不全/臥驚從枕上/扶哭就燈前/有女誠為累/無兒豈免憐/病得才十日/養得已三年/慈淚隨聲迸/悲腸遇物牽/故衣猶架上/殘藥尚頭邊/送出深村巷/看封小墓田/莫言三里地/此別是終天”。需要稍加解釋的是:詩中白居易稱“養得已三年”並不是女兒金鑾已三歲的概念,而是指女兒乃元和四年出生,中間經過元和五年,而死時正值元和六年,是跨了三年的意思。他在另一首《念金鑾子》的詩中寫的很明白----“與爾為父子/八十有六旬/忽然又不見/邇來三四春”,唐人所說的“一旬”,既指一年,也指一星期。此處當指一星期,而八十六個星期算下來正好十八個月零四天多,當為確鑿之證。
[元和七年/812年/白41歲]
這一年又逢大旱,朝廷寬宏大量,下令釋放一些囚犯,一是讓他們去為抗旱出力,二是也順便解決監獄的人滿為患。同時還下達了天下民戶每家分田一畝的旨令,專門用於種樹綠化,以防沙塵及泥土流失,緩解水患。這一年,皇上批准附屬國朝鮮(唐稱新羅國或雞林州)的大宰相金彥升可稱之為新羅國王,還封了他一大堆唐朝的頭銜----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尉/使持節/大都督雞林州諸軍事/雞林州刺史兼甯海軍使/上柱國等。這一年,安徽/安慶地區忽然出現黃白二龍,從山坡上乘風躍起,高二百尺,飛行了約六里地,然後就潛入浮塘陂一帶不見了,不知是何預兆。
而老白這一年繼續在陝西/渭村服喪閒居,過著隱士般清貧而又散淡的日子。這一年,他說自己是“四十為野夫/田中學鋤谷”,且寫了一大批陶淵明味道的詩,充滿了老/莊般的無為心境。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享受自在的時間,當然要比“有酒不暇飲/有山不得游”的忙碌官場活得更自在,所以他“一朝歸渭上/泛如不繫舟/置心世事外/無喜亦無憂”,身心那叫一個舒坦啊,簡直是“身適忘四肢/心適忘是非”,真正感悟到了莊子的所謂“忘足/履之適也/忘腰/帶之適也”的物我兩忘境界。
這一年,他最好的詩我以為就是《詠慵》。慵也是懶,而這詩讓我感到他甚至都“懶得擦屁股”,簡直懶到頭了。當然,這“慵”可不是真懶的意思,而是一種無為的心境----
有官慵不選/有田慵不農/屋穿慵不葺/衣裂慵不縫
有酒慵不酌/無異樽常空/有琴慵不彈/亦與無弦同
家人告飯盡/欲炊慵不舂/親朋寄書至/欲讀慵開封
常聞嵇叔夜/一生在慵中/彈琴復鍛鐵/比我未為慵
[元和八年/813年/白42歲]
這一年,錢多貨少,朝廷放出庫銀五十萬貫收買布帛,每匹布的收購價多給十分之一。這一年,陝西又刮颶風,毀壞了崇陵寢殿,還將門戟折斷了六根。這一年,長安西市出現了一頭怪豬,三隻耳朵/八條腿/兩條尾巴,真夠怪的。這一年剛立秋,長安就忽然下開了大雪,眾臣只好放假不上朝。聽說還有不少人凍掉了腳趾,鳥和老鼠也凍死不少。這一年,黃河也跟著起鬨氾濫,還改了道,朝廷不得不號召數萬人挖掘開闢新的河道以導引氾濫之水。據載:人工挖成的河道長達十四里,寬六十步,深一丈七尺。所以這一年鬧開了“振武軍”亂,叛將把振武軍大帥李進賢及其全家人都給殺了。

這一年,老白依舊在渭村孤獨地閒著,開始想念昔日老友----“我有同心人/邈邈崔與錢/我有忘形友/迢迢李與元/或飛青雲上/或落江湖間/與我不相見/於今四五年”(崔指崔群/錢指錢徽/李指李宗閔/元指元稹)。這一年,他最重要的詩就是《效陶潛體詩十六首》,寫得表面平淡,卻蘊含著無奈與耽酒的孤悶。這一年,韓愈由國子博士升為比部郎中兼史館修撰;而晚唐大詩人李商隱也在是年出生了。
[元和九年/814年/白43歲]
這一年,四川/西昌地震了,晝夜之間大小餘震八十多次,砸死了一百多人,而且在尚未入秋的九月就下開了大雪。所以“單于都護府”發生兵亂,朝廷委派大將張煦前往平亂,殺軍士蘇國珍等二百五十二人。這一年,老孟郊死了,享年64歲。
這一年,老白服喪期滿,在入冬之時一下子被授予正五品上階的太子左贊善大夫,專掌對皇太子的諷諭規諫事宜。這差事可是要得罪人的,也被稱之為“冷官”,朝廷裏的官員們一般都不願與這種官親近往來,怕“沾腥”。所以,老白也意識到這點,故在《初授贊善大夫/早朝/寄李二十助教》一詩中寫下了“一種共君官職冷/不如猶得日高眠”的話。老白上任後,住在長安/青槐街的昭國里,與詩人張籍所住的延康里相隔八、九個坊,但張籍似乎也不像老白住在渭村時那樣主動來看老白了,可老白卻一心惦念著張籍這位詩友,還主動寫詩派人送去,想邀請張籍來跟自己一起住幾天--“秋來未相見/應有新詩章/早晚來同宿/天氣轉清涼”云云。
[元和十年/815年/白44歲]
這一年,柳宗元由從五品下階的永州司馬升為正四品上階的永州刺史;劉禹錫也由從五品下階的朗州司馬升為正四品上階的播州刺史,御史中丞裴度認為劉禹錫家有老母需要照顧,不宜離得太遠,就上表請奏將他改為連州刺史了。這一年春天,老白的好友元稹被召回長安,但不到一個月就又把他派往四川,任通州司馬去了。
這一年,有盜匪焚燒了“河陰轉運院”,朝廷損失了價值二十萬貫的布匹/二萬四千八百石米及五十間倉房,看守轉運院的五百名衛兵見火不救,被統統斬首。這一年,鎮州節度使王承宗派刺客暗殺了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則倖免於難,只傷著了頭部。朝廷懸賞兩萬貫捉拿刺客與元兇,沒有結果。後來有人告發乃王承宗所使,朝廷便將張晏等八人逮捕誅殺了。這一年,淄青節度使李師道謀反,朝廷派大將李願平叛,大敗李師道,斬首兩千級。
這一年,老白得罪人了,他第一個上疏朝廷請求緊急緝拿刺殺宰相武元衡的元兇,而另外兩位宰相張弘靖與韋貫之認為老白以“宮官”的身份先諫,既屬於“不在其位而謀了其政”,也屬於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加之朝廷內外掌握軍權的宦官與豪貴也有一些人嫉恨他,就合力參了老白一本,遂貶為從五品下階的江州司馬,把他一桿子打發到江西/九江去了----“草草辭家憂後事/遲遲去國問前途/望秦嶺上廻頭立/無限秋風吹白須”(見《初貶官/過望秦嶺》詩),他匆匆離家,顯然連家中的一些雜事也來不及料理妥當。在途中的船上,他還給留在陝西的老婆寫了首詩說“三聲猿後垂鄉淚/一葉舟中載病身/莫憑水窗南北望/月明月闇總愁人”(見《舟中贈內》詩)。
一路上,因有不少地方都題有元稹的詩,這使老白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遠在四川/通州的元稹。在藍橋/韓公堆/武關等地,老白看見元稹的題詩,也隨看隨寫,並寄給元稹----“韓公堆北澗西頭/冷雨涼風拂面秋/努力南行少惆悵/江州猶似勝通州”(見《韓公堆寄元九》詩)。到達江州後,他的第一件事還是要寫詩----“面瘦頭斑四十四/遠謫江州為郡吏/逢時棄置從不才/未老衰羸為何事/火燒寒澗松為燼/霜降春林花委地/遭時榮幸一時間/豈是昭昭上天意”(心裏委屈啊)。
[元和十一年/816年/白45歲]
這一年,皇太后崩於鹹寧殿,朝廷出庫帛五萬匹用於喪事(夠廢布的)。這一年,廣西/容州被颱風襲擊,海水淹了城池;而江西/饒州也因連降暴雨而導致山洪爆發,摧毀了4700戶人家,淹死了170多人。這一年,長安不僅冬天打雷,桃花和杏花也提前綻放了(夠嚇人的)。這一年,韓愈在長安由中書舍人改任太子右庶子。這一年,詩僧靈澈死於宣州,終年71歲。而短命鬼李賀也死了,年僅27歲。
對老白而言,這一年倒頗有收穫,因為他寫下了一生中的又一篇名作《琵琶引》。我以為老白首先要感謝自己的遭貶經歷,其次要感謝那潯陽江上彈奏琵琶的半老徐娘,如果沒有這兩樣,他就寫不出“別有憂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以及“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千古名句。這裏需要加以提示的是:白居易作詩,習慣以敍述開場,他的許多詩起初看似“嘮嘮叨叨”比較平白,可他正是通過這種方式才慢慢將好句子“引”出來,這種方法即使我在寫新詩時,也深有體會。數年前我便在一篇詩論中說過:一首好詩,並不是好句子連著好句子一路走下去,這中間必要有“傻大笨粗”的句子,那時再出現好句子,才讓人一下子感到好得不得了。好句子是用一大堆平俗的句子“養”出來,不是橫空出世。
[元和十二年/817年/白46歲]
這一年,長安東部的農家由於將牛馬都支援了軍隊,自己耕田就只好用毛驢了。這一年,朝廷出庫布69萬匹,白銀5000兩,充軍費。這一年,京城大雨,平地水深三尺,泡毀民宅2000間;河北水災,平地水深兩丈。這一年,韓愈先以太子右庶子兼御史中丞充彰義軍行軍司馬,年底再以太子右庶子為刑部侍郎。
這一年,老白在風景秀美的廬山/香爐峰與遺愛寺之間蓋了座草堂,花錢不多卻極其舒坦。在《草堂記》一文中他說有房子“三間兩柱/二室四牖”,“堂中設木榻四/素屏二/漆琴一張/儒-道-佛書各三兩卷”“前有平地…中有平台…台南有方池…池中生白蓮白魚”,甚至“堂東有瀑布/水懸三尺”等等,總之是美妙無比,自然極至。司馬這個官據老白講是最清閒的,在《江州司馬廳記》一文裏他說,“刺史/守土臣/不可遠觀游/群吏/執事官/不敢自暇佚/惟司馬綽綽可以從容於山水詩酒間”云云,所以他便告訴來者說,“苟有志於吏隱者/舍此官何求焉?”
[元和十三年/818年/白47歲]
這一年,皇上任命了一個叫柳泌的道人為台州刺史,諫官力諫,上不聽。原來皇上讓這位柳道士做刺史,主要是想讓他給皇上在天台山采長生不死的仙藥。
這一年,老白有兩件事需要說,一是他寫了一首《自到潯陽/生三女子/因詮真理/用遣忘懷》的詩,由此得知在江州的四年中,他老婆的肚子看來一直沒閒著,可惜都是閨女,沒兒子命。老白的心裏其實也不衡平----“宦途本自安身拙/世累由來向老多/遠謫四年徒已矣/晚生三女擬如何/預愁嫁取真成患/細念因緣儘是魔/賴學空王治苦法/須拋煩惱入頭陀”,聽聽,他也沒轍了。
第二件事就是在年底,朝廷終於又想起了老白,將他從江西/江州司馬的任上調到了四川/忠州,任正五品下階的忠州刺史。這要感謝與他同歲並時任宰相的好友崔群,因為正是崔群提拔了他,老白當然知恩不忘,立刻就寫了首詩寄給崔群----“提拔出泥知力竭/吹噓生翅見情深/劍鋒缺折難沖斗/桐尾燒燋豈望琴/感舊兩行年老淚/酬恩一寸歲寒心/忠州好惡何須問/鳥得辭籠不擇林”(見《除忠州/寄謝崔相公》詩),哈哈,尤其是最後一句,讓人感到可是離開江州這個鬼地方了,即使是傍著風景秀麗的廬山。
不過,老白在高興的背後,也還有著無盡的辛酸,整整四年啊,清苦的貶謫生活使他一下子蒼老了許多,難怪在離開江州前往忠州途中遇見舊友熊孺登時他寫道----“靖安院裏新荑下/醉笑狂吟氣最粗/莫問別來多少苦/低頭看取白髭鬚”。
[元和十四年/819年/白48歲]
這一年,沂州軍亂,節度使王遂被殺;安南軍亂,都護李象古被殺。這一年,皇上迎鳳翔/法門寺佛骨入宮,韓愈力諫,上不聽,且將韓愈貶為潮州刺史,不久又量移到袁州。這一年,皇上服食道人柳泌送來的金丹藥,漸漸中毒,一病不起。這一年,柳宗元不幸病逝於柳州,才47歲。韓愈為他寫了《柳子厚墓志銘》;劉禹錫則寫了《祭柳員外文》與《重祭柳員外文》。
好在這一年,詩人元稹也由通州司馬升遷為虢州長史,在湖北/宜昌碰見了正趕赴忠州的白居易,兩人在船上共住了三天,老友相逢的情景真是難以言表。老白寫道,“…一別五年方見面/相攜三宿未回船/坐從日暮唯長嘆/語到天明竟未眠…”

[元和十五年/820年/白49歲]
這一年夏天,長安的白天經常晦暗無光,下著小雨,而夜裏反到晴朗。沒多久,皇上終因金丹毒發而崩於大明宮/中和殿,享年43歲;後有傳說為宦官陳弘志所害。這一年,元稹先是被召回長安,任膳部員外郎,五月再遷為五品祠部郎中。韓愈也自袁州召回,拜三品國子祭酒,轉兵部侍郎。而劉禹錫逢老母去世,正在洛陽丁憂。
對白居易來說,這一年還不錯,他也被召回了長安,任從六品上階的尚書司門員外郎,雖不如外省刺史的品秩高,但“京官”的地位卻高。年底,老白又以員外郎的官職充任考訂科目官,再遷五品主客郎中。在回長安的路上,他感慨萬千,路過的驛館都是他當年從長安出來時所住過的----“萬里路長在/六年身始歸/所經多舊館/大半主人非”(見《商山路有感》詩)。到達故地長安後,他更是百感交集,長吁短嘆----“惻惻復惻惻/逐臣返鄉國/前事難重論/少年不再得/泥塗絳老頭斑白/炎瘴靈均面黎黑/六年不死卻歸來/道著姓名人不識”(見《惻惻吟》詩)。時光的流轉,年輪的鏇增,雖讓老白重新回到“紫垣曹署榮華地”,但自己卻已是“白鬢郎官老丑時”了。
3/50-75歲的白居易
[長慶元年/821年/白50歲]
這一年,朝廷下結論說,道士柳泌的所謂金丹不老藥及其法術純屬旁門左道,予以清除。柳泌早知大事不好,就逃逸了。結論還指出,僧人大通和尚所開具的醫方也不精,藥物全不管用,誤了皇上的生命,亦以奸邪處置,綁縛長安杖死。金吾將軍李道古因是道士柳泌與僧人大通的推薦者,也被定為有罪,貶為循州司馬。這一年,時年24歲的憲宗的第三個兒子李恆繼承大統,稱穆宗,改國號為“長慶”。這一年,43歲的元稹由祠部郎中再升為正五品上階的中書舍人兼翰林承旨學士,再拜為正四品下階的工部侍郎。
白居易依舊在主客郎中的任上,但夏天時又被加授了朝散大夫的文散官職,賜緋魚袋,並換上了紫紅色的官袍(五品以下官員穿青綠色袍);沒過一個月又加封他為正二品上柱國的勳爵,並在四月份令他擔任進士考試的主考官。這一次,老白還是很覺高興的,雖說在給元稹的詩中依舊稱“身外名徒爾/人間事偶然”,但在《初加朝散大夫/又轉上柱國》一詩中表現出的則是“得水魚還動鱗鬣/乘軒鶴亦長精神”的另一番興奮。
這一年,老白似乎與韓愈有了些摩擦,本來二人的關係就談不上近,或許是因為二人在詩歌觀念上的隔閡與不同,這從老白的詩中能夠嗅出些味道----“近來韓閣老/疏我我心知/戶大嫌甜酒/才高笑小詩……”云云。其實,早在貶出長安的六、七年前,老白就提到過文壇上有不少人都看不上自己的詩,理由基本是嫌他“淺俗”----“…詩成淡無味/多被眾人嗤/上怪落聲韻/下嫌拙言詞…”可老白才不在乎呢,因為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此外復誰愛/唯有元微之”,有好友元稹欣賞自己就足夠了。
在白居易2800多首詩中,提到韓愈的真是不多,僅有四、五首,而提到元稹的卻高達150多首,其次就是劉禹錫,也有80首之多,再其次就是錢起的兒子錢徽,也有近40首。他與元稹之間的唱和贈答詩,基本是裝在竹筒裏通過驛使來傳遞的,尤其是二人各在一方的時候,其頻繁的程度在唐代詩人之間無人能比。老白就此還特意寫了首詩記錄道----“撿得琅玕截作筒/緘題章句寫心胸/隨風每喜飛如鳥/渡水常憂化作龍粉節堅如太守信/靈筠冷稱大夫容/煩君贊詠心知愧/魚目驪珠同一封”.
[長慶二至三年/821-822年/白51-52歲]
這兩年,隴山出現形如猴子的怪獸,黑紅顏色的皮毛,兇猛異常,看見吐蕃人就吃,而看見漢族人就不吃。這兩年,汴州軍亂,叛軍把節度使李願給打跑了;浙西軍亂,大將王國清謀反,被觀察使竇易直給平息了;德州軍亂,殺害了刺史王稷及其全家。和州鬧饑荒,烏江百姓群起而殺了縣令,把官府的糧庫也給搶了。
這兩年,他的好友元稹則先是升為宰相,後又轉任同州刺史,再轉越州刺史及浙東觀察使。詩人張籍則升為從六品上階的水部員外郎。而老白則由中書舍人的任上轉到南方,任了正四品下階的杭州刺史。這一次雖算平調,但暗中還是帶著貶官的意味,原因依舊是因上疏河北用兵之事沒被皇上採納,所以他就主動請求外任杭州。
第二次再出長安,他似乎已經疲塌了,正所謂“謫宦心都慣/辭鄉去不難”。而到了杭州,他乾脆就夜夜笙歌夜夜酒,不想做什麼正經事了。是啊,用今天官場上的話講就是不乾正好/一乾就多;而用老白的話呢,則是“為國謀/則屍素之尤蠹者/為身謀/則祿仕之優穩者”也;而這句“退身江海應無用/憂國朝廷自有賢”的話,讓我們已然感到老白那意思就是誰有本事就讓誰去折騰吧,反正他是不想認真了。
[長慶四年/823年/白53歲]
這一年,穆宗皇上駕崩,又是因為服食金石丹藥所致,年僅30歲。16歲的太子李湛繼位,稱敬宗,明年,改國號為“寶曆”。這一年,叛臣張昭帶著百餘人,趁穆宗駕崩、太子尚小的機會,揮兵殺進清思殿,他坐在皇帝的寶座上只找了一會兒感覺,就被左神策兵馬使康藝全給打出去了。這一年,韓愈也死了,享年57歲。詩人劉禹錫則自夔州刺史轉任為和州刺史。
這一年的老白,在杭州近郊帶領官員與人民們幹了件好事,就是修了個小水庫,所蓄之水可灌溉千餘頃土地。五月,任期滿,再次被召回長安,授正四品下階的太子右庶子。老白覺得長安乃是非之地,主動要求分司東都洛陽,上準奏,再轉遷正四品上階的太子左庶子,在洛陽東南角的履道里買了所房子,因為錢不夠,還抵給人家兩匹馬。
初至洛陽,老白人生地不熟,也少有知己。雖結交了皇甫湜,也有不少詩歌往來,但他還是惦念著元稹與崔群等更老的相識,在《晚春寄微之並崔湖州》一詩中他寫道----“洛陽陌上少交親/履道城邊欲暮春/崔在吳興元在越/出門騎馬覓何人”。想念歸想念,若要解決眼前的無聊,他還是要去找皇甫湜,否則可就悶死了----“上馬行數里/逢花傾一杯/更無停泊處/還是覓君來”(見《訪皇甫七》詩)。
[寶曆元至三年/824-826年/白54-55歲]
這三年,朝廷花費了三千斤銅和十萬藩金鉑,整修清思院新殿與昇陽殿。這三年,敬宗皇上又相信了一個叫劉從政的道士具有長生久視之術,於是就封他為三品的光祿少卿,時號“升玄先生”。與此同時,敬宗還批准興唐觀道士孫準進入翰林院待詔。這三年,民間有毀錢而鑄銅佛的事情發生,朝廷明令禁止,以盜鑄錢論斬。還有個花絮是:在長安修漢代遺蹟未央宮時,意外挖出了一張白玉床,長六尺。但這寶曆年最大的事情就是----年僅18歲的敬宗皇上被佞臣劉克明等人謀殺了
這三年老白也有變化,就是派他去蘇州任刺史。剛從杭州到洛陽才一年,就又南下蘇州,夠折騰的。仕途嘛,就是如此,想開點兒這就叫“人挪活/樹挪死”,況且祖國大好河山能免費遊歷,應該值得高興。所以在途中的船上,老白還是滿有詩興的----“鳥栖魚不動/月照夜江深/身外都無事/舟中只有琴/七弦為益友/兩耳是知音/心靜即聲淡/其間無古今”。
在蘇州的三年中,老白與在浙江/紹興的元稹和在四川/和州的劉禹錫常有詩歌寄贈,但由於蘇州也沒什麼特別要好的知己,所以老白以為還不如在杭州時快樂----“自嘆歡情隨日減/蘇州心不及杭州”(見《歲暮寄微之三首》其一)。55歲的他越來越感嘆自己的老邁了,甚至也倍覺孤單與多愁,而詩句也越發老成,雖灰了些,但不乏好句,諸如“老心歡樂少/秋眼感傷多”、“春來痰氣動/老去嗽聲深”、“酒散更無同宿客/詩成長作獨吟人”等等。他的眼病也是在蘇州開始患上的,視力似乎急劇減退,看東西簡直就是“散亂空中千片雪/朦朧物上一重紗/縱逢晴景如看霧/不是春天亦見花……”
值得高興的是,年底,他與劉禹錫/一同又被召到洛陽,老白被拜為從三品秘書監;劉禹錫則擔任老白曾經在位的主客郎中。更高興的是,老白還與劉禹錫在楚州碰上了,於是結伴同路返回了洛陽
[大和元至五年/827-831年/白56-60歲]
新任秘書監的白居易顯然心情舒暢,他邊喝著小酒邊吟道----“紫袍新秘監/白首舊書生/鬢雪人間壽/腰金世上榮/子孫無可念/產業不能營/酒引眼前興/詩留身後名/閒傾三數酌/醉詠十餘聲/便是羲皇代/先從心太平”。秘書監這個官,主要掌管圖書,似乎沒什麼可忙的,所以老白整天不是看書就是睡覺,要不就找人喝幾杯,他描述秘書衙門時就寫道----“槐花雨潤新秋地/桐葉風翻欲夜天/盡日後廳無一事/白頭老監枕書眠”,哈哈,真閒在!他甚至也自得其樂地說,“五十年來思慮熟/忙人應未勝閒人/林園傲逸真成貴/衣食單疏不是貧”。
大和二年,57歲的白居易轉任正三品的刑部侍郎,加封晉陽縣男的勳爵。這一年,白居易編輯了他與元稹往來唱和的詩集,名為《因繼集》。這一年,詩人杜牧考上了進士。
大和三年,58歲的白居易稱病/免歸,以正三品太子賓客的身份仍居洛陽。好友元稹此時也由浙東觀察使任上回到洛陽,任尚書左丞,這是“元/白”二人最後相會的一年,此後,元稹去了江西,代替宰相牛僧孺任武昌節度使。這一年,“元/白/劉”三人此時已成詩壇巨擘,影響著更年輕的一代。老白還編輯了他與劉禹錫的詩歌唱和集,名之為《劉/白唱和集》。17歲的未來大詩人李商隱認識了老白。令人驚奇的是,這一年,老白晚年終於得子,他老婆為他生下了一個小兒子,名之為“阿崔”。
大和四年,59歲的白居易再兼任從三品的河南尹,而劉禹錫則升為從五品上階的禮部郎中並充集賢殿直學士。
大和五年,噩耗連連,首先是老白不滿兩歲的小兒子阿崔突然夭折,讓老白又白忙活了,在《哭崔兒》一詩中,他悲痛地訴說道----“掌珠一顆兒三歲/發雪千莖父六旬/豈料汝先為異物/常憂吾不見成人/悲腸自斷非因劍/喧眼加昏不是塵/懷抱又空天默默/依前重作鄧攸身”。大和五年七月二十二日,噩耗再傳,老白的密友元稹在武昌暴卒,終年53歲,撇下了一個三歲的孩子。臨終前,元稹留下遺囑說,讓白居易為他撰寫墓志銘。入冬時,劉禹錫轉任蘇州刺史,臨別又與老白盤桓唱和了近半個月才走。
[大和六至九年/832-835年/白61-64歲]
大和六年,白居易遵照元稹的遺囑,為他撰寫了《河南元公墓志銘》。元稹的家人拿出逾七十萬貫文的潤筆費作為酬謝,老白不收,可依禮又不能退,只好全款捐出去,修了香山寺。對於元稹的過世,老白如喪考妣,如同俞伯牙與鍾子期的知音豆萁之交,除了墓志銘外,他不僅一連氣寫下了《哭微之》/《元相公輓歌詞》等數首詩,還寫下了《祭元微之文》,深深表達了對這位與自己莫逆長達二十餘年的老友的紀念。
大和七年,62歲的白居易因病而免去了河南尹的職務,改任沒有多少事情的太子賓客。元稹死後,能與老白推心唱和的也只有劉禹錫一人了,所以這一年,老白又將他們二人相互寄贈的詩編為《劉/白吳洛寄和集》。劉在蘇州,白在洛陽,詩歌寄來傳去,破費了不少的郵資。而劉禹錫在江南所作的系列“竹枝詞”,也越發令老白所喜愛,在《憶夢得》一詩的小注裏他還寫道,“夢得能唱[竹枝]/聽者愁絕”,他甚至每天都想讀到劉禹錫的詩,正所謂“幾時紅燭下/聞唱竹枝歌”。這一年,劉禹錫還托人給老白帶來一隻丹頂鶴,老白借“鶴”發揮,還寫了兩句挺牛逼的詩來夸禹錫說“素毛如我鬢/丹頂似君心”,真不錯!白大爺還有一首《答夢得秋日書懷見寄》詩,寫得也很牛,其中“眼昏燈最覺/腰瘦帶先知”一句,被後來晚唐/五代乃至宋代的許多人都偷走改用過。
大和八至九年,劉禹錫又轉任汝州刺史,回到了河南/臨汝縣,離洛陽當然要比在蘇州時近多了。但不到一年,他就代替白居易去任同州刺史了。那同州本該是老白去任刺史,可老白因病而不願去,朝廷只好改授老白為從二品的太子少傅,做了太子的老師。64歲的白大爺為此還寫了句詩說“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閒人”。
[開成元至五年/836-840年/白65-69歲]
開成元年,白大爺親自編成一冊六十五卷本的《白氏文集》,藏在洛陽/聖善寺裏。而這一年劉禹錫也從同州回來了,在洛陽走馬上任太子賓客(還是白大爺做過的官),二人見面的機會一多,相互贈答的也就更多。在洛陽城中,人們那時能經常看見兩個年近七十的白鬍子老翁相互扶持著在一起閒遛,他倆邊吟詩邊偶坐在酒館或茶坊中攀談,正所謂“聞道洛城人盡怪/呼為劉白二狂翁”
開成二年,66歲的白大爺滿口已無牙,他特別寫了篇《齒落辭》,說牙齒離他而去是“功成者去”,那意思就是完成了應有的使命,所謂“發衰辭頭/葉枯辭樹”,自然規律使然。
開成三年,白大爺寫了篇《醉吟先生傳》,稱自己為“醉吟先生”,那行文與主題顯然是模仿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說自己是“忘其姓字-鄉裏-官爵/忽忽不知吾為誰也”,且“性嗜酒/耽琴/淫詩/凡酒徒-琴侶-詩客/多與之游”,而“游之外/棲心釋氏/通學小中大乘法/與嵩山僧如滿為空門友/平泉客韋楚為山水友/彭城劉夢得為詩友/安定皇甫朗之為酒友”云云。白大爺晚年確也崇信佛老,在洛陽也時常與附近佛寺裏的僧徒們探討佛法,過往密切。

開成四年,白大爺忽患風痹症(半身不遂),體衰目眩,左腳失靈,但依舊能寫詩,在《初風病》中他記錄道----“六十八衰翁/乘衰百病攻/朽株雖免蠹/空穴易來風……”云云。為了療病,他甚至將家中的藝伎也打發走了,還賣了馬(反正也騎不動了)。好在此病治療及時,沒再向深處發展。劉禹錫也寫來《見喜疾療》詩表示祝賀。
開成五年,白大爺風痹基本見痊,自編《白氏洛中集》十卷,藏於香山寺。
[會昌元至六年/841-846年/白70-75歲]
會昌元年,白大爺七十高壽,正是古稀之年,而劉禹錫也與他同歲。能活過七十,真不容易,所以白大爺就寫詩給劉大爺說----“且喜同年滿七旬/莫嫌衰病莫嫌貧/已為海內有名客/又占世間長命人/耳裏聲聞新將相/眼前失盡故交親/尊榮富壽難兼得/閒坐思量最要身”。
會昌二年,71歲的白居易罷太子少傅,以刑部尚書的官職宣布退休,終於成為“人言世事何時了/我是人間事了人”。在唐代詩人中,官至二品高位,白居易是第一人。這一年七月,白居易第二位詩歌上的摯友劉禹錫病故,享年71歲。白大爺聞此噩耗,老淚縱橫,且顫微微地拿起筆寫道----“四海齊名白與劉/百年交分兩綢繆/同貧同病退閒日/一死一生臨老頭/杯酒英雄君與操/文章微婉我知丘/賢豪雖歿精靈在/應共微之地下游”。
會昌三年,比白居易小七歲的詩人賈島,死於四川/普州,享年64歲。會昌四年,73歲的白居易捐出家財,開鑿龍門/八節灘,解決了在淺灘裏船隻經常擱淺的麻煩,可謂在臨終前,為社會又做了一件大好事。中國人迷信“七十三/八十四”是老年人的兩個“坎兒”,很難度過。可白大爺在七十三歲這個坎兒上平安無事,連他自己也慶幸地說“七十人難到/過三更較稀”。他一高興,就邀了同在洛陽的另外六位古稀老人來白府喝酒吃飯,並將自己在洛陽履道裏宅邸命名為“七老會”。那另外六位老人則是:1/前懷州司馬胡杲-89歲;2/前衛尉卿吉皎-86歲;3/前右龍武軍長史鄭據-84歲;4/前慈州刺史劉真-82歲;5/前侍御史盧貞-82歲;前永州刺史張渾-74歲。
會昌六年,75歲的白居易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裏依舊寫了近30首詩,真箇是活到老就寫到老,他老伴兒這一年也還健在,這從他幾乎是最後一首詩中便能看出----
壽及七十五/俸沾五十千/夫妻偕老日/甥侄聚居年
粥美嘗新米/袍溫換故緜/家居雖獲落/眷屬幸團圓
置榻素屏下/移爐青帳前/書聽孫子讀/湯看侍兒煎
走筆還詩債/抽衣當藥錢/支分閒事了/把背向陽眠
白大爺在暖暖的太陽下睡著了,留下了2800多首詩。唐宣宗/李忱寫來弔唁詩曰----“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愴然”。十一月,葬白居易在洛陽/龍門山。時洛陽士庶及四方遊人知白居易生前嗜酒,過其墓便紛紛以酒撒地祭之,故他的墳前常常泥濘難走。三年後,晚唐一代詩壇巨擘李商隱為他撰寫了墓志銘。

64/劉禹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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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酷愛書法,及今連寫帶不寫也近三十年,字雖不敢亂稱書家,可也時常有人“求賜墨寶”,而求我寫的最多內容便是劉禹錫的《陋室銘》;好在字數不多,加上標題才84個字,二四尺宣紙對摺裁開就可寫兩幅斗方,核桃般大小的字,要是寫行書,只需一刻鐘就OK了。劉禹錫的這篇《陋室銘》有如此廣泛的欣賞者,他這一生,真很幸福!
但這篇《陋室銘》,唐代時無論在劉禹錫自編的詩文集裏還是別人給他編輯的集子裏,均無載,最早則出自宋人所編的《古文集成》一書中。此後,《輿地紀勝/卷四八/和州景物》曰:“陋室/唐-劉禹錫所辟/又有《陋室銘》/禹錫所撰/今見存”云云;又《和州碑記》曰:“唐-劉禹錫《陋室銘》/柳公權書/在廳事西偏之陋室”云云;《直隸定州志/卷一/古蹟/陋室》亦載:“州南三里莊南/唐-劉禹錫築/有銘”云云。當代學者多認為此文系劉禹錫的偽作,並舉出唐代的崔沔曾寫過一篇《陋室銘》(參見《文學遺產》1987年第6期吳汝煜《談劉禹錫陋室銘》/1996年第6期吳小如《陋室銘作者質疑》/《文學知識》1996年第6期段塔麗《陋室銘作者辨析》/1997年第1期卞孝萱《陋室銘非劉禹錫作》等文)。
這篇《陋室銘》究竟是不是劉禹錫寫的,對百姓們來說其實已不重要----管它是誰寫的,即使作者是個二溜子,只要覺得好,甭客氣,抄下來就裝裱上牆!是啊,三百零五首《詩經》你就找不到作者的名字,東西好,沒作者名字也耽誤不了作為座右銘或陋室銘貼在屋裏。再則,詩文這東西只要一亮出來,就不屬於作者了,該任其自生自滅,這道理也很簡單----好則生/壞則滅。所以,我們就只當是劉禹錫寫的吧,錯也認了,反正也錯了一千多年了,一時改嘴較比彆扭。如同“射”這個字本應念“矮”(一寸之身還不矮嗎),而“矮”這個字應該念“射”(左矢為箭/右委乃發力之意),若非要改過來,可就要出事兒了(比方講:原來我們說“小矮個兒”/若改成“小射個兒”一定沒人懂)。開個玩笑而已,我們還是來說劉禹錫吧。
其實,沒這篇《陋室銘》,劉禹錫依舊光彩照人,因為他是寫下“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的人啊;是寫下“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的人啊;是寫下“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的人啊;是寫下“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的人啊……就憑這幾句,他若走在大街上,我就給他行禮,請他喝酒。
劉禹錫,字夢得,河南/洛陽人。大曆七年(公元772年)生,與白居易/崔群/呂溫等人同歲。童年隨其父劉漵在湖州/嘉興度過,曾跟從詩僧靈澈/皎然學過詩。貞元九年(公元793年),22歲的劉禹錫與21歲的柳宗元同登進士第,同年再登博學鴻詞科。他在給時任監察御史張賈的詩中寫道----“又被時人寫姓名/春風引路入京城/知君憶得前身事/分付鶯花與後生”,看來張賈為他在京城的科考很鋪了些路。貞元十一年(公元795年),24歲的劉禹錫在長安通過了吏部銓選,被授予九品太子校書。這兩年,禹錫與時任千牛備身的崔懿伯/中書侍中的渾瑊等朝廷高官有了來往。次年,其父在江蘇/揚州病故,禹錫鏇告假服喪。在揚州,他結識了時任侍御史的著名詩人李益/作家張登等人。貞元十六年(公元800年),三年服喪期滿,遂進入杜佑的徐泗濠節度使幕府,任掌書記;年底再轉任淮南節度使掌書記。貞元十八年,禹錫調補到長安屬縣,任京兆府/渭南縣主簿
貞元十九年,禹錫升為正八品上階的監察御史,與韓愈/柳宗元等同為御史台。貞元二十一年,他得到宰相杜佑的力薦,授官崇陵使判官;四月再遷為從六品上階的屯田員外郎/判度支鹽鐵(肥缺啊)。在長安前後近三年的時間裏,他與高官重臣頻繁來往,關係密切,除宰相杜佑外,還有中書令韋皋/中書舍人崔邠/工部侍郎張薦/司空嚴綬/吏部郎中韋執誼等。尤其是他與深得太子寵幸的戶部侍郎王叔文/右散騎常侍王伾以及禮部員外郎柳宗元四人的“結黨”,在朝內外可謂呼風喚雨,無人敢言,時號“二王/劉/柳”。新舊兩唐書記載說,時任御史中丞的武元衡素來是柳宗元的眼中釘,當時幾個人就找了詞兒把武元衡降為太子右庶子了;而侍御史竇群上奏劉禹錫等人挾邪亂政,當天就被劉禹錫等人給罷了官;宰相韓皋不願與王叔文等人為伍,沒多久也被貶為湖南觀察使。

元和元年(公元805年),憲宗/李純繼位,王叔文等人失寵,劉禹錫/柳宗元等八人均遭貶,且有命令說,即使逢大赦之年,他們八人也“不在量移之限”,幾乎就不給什麼翻身的機會了,對劉/柳二人來說,可謂仕途渺茫,一片黑暗。其實,政治鬥爭是沒對沒錯的,當時“二王”屬改革派,風頭正硬,而換了皇上,口味就不同了,仕途的風雲變幻也就在於此。不過這倒成全了劉禹錫,因為自此之後,他真正的詩歌創作與生活閱歷才算開始。
元和元年至九年/805-814年
湖南-朗州司馬任上/35-45歲
《元和郡縣圖志》載,朗州那地方,面積東西一百里,南北一百七十五里,所轄兩個縣,一曰武陵,一曰龍陽。武陵縣內有兩條大河貫穿,一條叫沅水,離縣府很近,僅二十步遠;另一條叫枉水,也稱為枉渚,在縣城外的蒼山腳下。距縣北八九十里地有樊陂,是一片千頃良田。距縣西一百四十里地則有一座山叫黃聞山。縣內還有兩座秦朝遺留下的古城,一曰張若故城,一曰司馬錯故城。張若與司馬錯皆為秦昭王時期的大將軍,因討伐楚國而在此屯兵建城。龍陽縣在朗州西部,漢代時稱索縣,三國時稱龍陽縣,一直延續到唐。我之所以要將朗州的地理作一簡介,是因劉禹錫在朗州司馬的任上呆了近十年,這十年的生活與寫作是離不開朗州這片土地的。
劉禹錫到任貶地朗州不足半年,便給剛上任為正一品司徒的杜佑寫了封長信,對這位往日曾提攜過自己的長輩傾訴了自己的委屈與想法,欲以此博得杜佑的同情乃至照顧。在信的開頭,禹錫先是謙虛地講自己是“涉道未至/末學見淺/少年氣粗”,滿以為對朝廷和皇上“盡誠可以絕嫌猜/徇公可以弭讒愬”,結果如今想來真是太天真了,乃至於“時時自笑”。當然,他心裏其實是很不平衡的,因為他覺得自己對朝廷如此忠心耿耿,反而“不獲其所”,實屬不幸。接著,他又援引亦遭貶竄的友人韓愈的話說,自己是一不小心才跌了一跤,導致仕途上的前功盡棄。所以,但凡跌倒的人,必然祈盼別人的幫助而想再爬起來,也如同病人必然呻吟以求得醫生的拯救。他相信,時間可證明自己是冤屈的,因而也請求杜佑能夠“降意詳察/擇可行者處之”,那意思就是想托杜佑幫忙在時任荊南節度使的裴均面前說幾句好話,改善一下自己的處境。
然杜佑是個為官一向謹慎的人,尤其是在政局動湯不安時,他採取的往往是激流勇退的方式,當初他任度支鹽鐵使時,王叔文是副使,他就曾將大權有意交給王叔文;後攝政宰相,又將大權讓於李巽(巽讀“訊”音),自己則潛心治學,積年寫成二百卷的《通典》,可謂老謀之士。此番接到劉禹錫的信,適逢朝廷官員上下不穩時期,自然不會在風口浪尖上替劉禹錫說什麼話。
禹錫等了數月,見改官無望,在朗州司馬的任上也就忍了,且開始做一些事情。他剛來朗州,就趕上沅水氾濫,用他的話講,“善人在患/不救不祥”,顯然他是帶領災民們去參加抗洪搶險了,但這話裏也帶有自己遭貶而無人來救的“後音兒”(見劉禹錫《救沉志》一文)。做事的同時,他也沒丟下讀書與寫作,《砥石賦》是他初到朗州時的代表作,在小序中,他說自來南方後,天氣異常潮濕,自己身上所帶的一把寶刀也因生銹而拔不出刀鞘,只能將刀鞘損壞後才能拔出,幸有當地的朋友送了塊磨刀石給他,才使他那生銹的寶刀得以重現鋒芒。由此他借題在賦中發揮說自己的寶刀“既賦形而終用/一蒙垢焉何恥/感利鈍之有時兮/寄雄心於瞪視”,顯然對前途還抱有信心。《楚望賦》則亦使他意識到“觀物之餘/遂觀我生”的自然與人生同理之道。
元和三年,在寫給柳宗元的一封信中,他談了自己對作文章的觀點,頗有見地,他說為文之道,“氣為乾/文為枝”,就說到了點兒上。在寫給友人董侹所撰的《武陵集》讀後感裏,他再次闡述了“風雅體變而興同/古今調殊而理冥”的觀點,正所謂詩文的形式雖千變萬化,但所表達的道理卻亘古不變。他甚至也潛研《易經》與《左傳》,多次與董侹及柳宗元有此方面的書信討論。

那幾年,他也寫了一些詩,贈或寄給韓愈/董侹/柳宗元/呂溫/武元衡/李景儉/元稹/白居易/嚴綬/竇常等人,五七言古體/五七言歌行/七絕/七律等各體皆備,不過我以為水平不如他寫的“賦”更見深意。唯有寫給白居易的一首七律,其中表達了他的詩歌寫作觀,倒較為可取,那是在白居易給他寄來一百首新作之後他的讀後感,他評價白居易的詩是“郢人斤斫無痕跡/仙人衣裳棄刀尺”(如技藝高超的木匠斧鑿木材而不留痕跡/如仙人所裁剪的衣服看不出是用過刀尺/“斫”讀“濁”音),表達了“詩貴自然”的哲理。
元和七年,在朗州已謫居了七年的劉禹錫,得知與他同時遭貶的程異在三年前就已官復原職,就又燃起了希望。他再次給杜佑寫了封信,打算做最後的努力能博得杜佑的提拔。信中說,“一自謫居/七悲秋氣/越聲長苦/聽者誰哀”,他此信的通篇雖未直言要杜佑幫忙給他在朝廷說好話,但信尾的“伏紙流涕/不知所言”一句卻已暗含了請求的伏筆。但老杜佑在接到他此信沒幾天便病故了,終年七十八歲。這一年,與劉禹錫伉儷了九年的結髮妻子薛氏也不幸去世,他寫下《傷往賦》,“心伊鬱兮將語誰/坐匡床兮撫嬰兒”一句可看出那時他的孩子還小。
元和八年,劉禹錫得知當年曾被柳宗元擠兌貶官的武元衡又重新回到了中書省知政事,還有一大堆令人眩目的頭銜----劍南西川節度使/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吏部尚書/兼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上柱國/臨淮郡開國公等,且食邑兩千戶,可謂紅紫絕頂,十分了得。這裏需要略加解說的是:隋/唐兩代在朝廷任命的正式文本條例上並無宰相之職稱,《唐六典/中書省/中書令》條目注曰:“[隋]文帝廢三公府寮/令中書令與侍中知政事/遂為宰相之職”,也就是說,中書令/侍中/知政事就等同於宰相。杜佑在其《通典》一書裏也記載說,“大唐侍中/中書令為真宰相”。其實,也還有幾種稱謂也被視之為宰相,那就是“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尚書僕射”等。我在以前諸文中所稱之為宰相的人,其品秩與待遇均已達到如上所述的位置。後來史家所撰的新舊兩唐書也頻頻將做過上述官職的人稱為宰相。劉禹錫得知武元衡出任宰相後,馬上就寫了封信給武元衡,信中先是一通祝賀,信尾則還是那老段子,請求武元衡對自己能“髮膚寸之陰/成彌天之澤/回一瞬之念/致再造之恩”。與此同時,他又給另一位宰相李絳寫信,表明自己“雖身居廢地/而心恃至公”,希望李絳能“推曾閔之懷/憐烏鳥之志”云云。
元和九年,劉禹錫再作《謫九年賦》,感慨萬千地說“突弁之夫/我來始黃/合抱之木/我來猶芒”(我來時這裏的年輕人如今也都變老了/而小樹如今也都變成了胳膊摟不過來的參天大樹);而在《望賦》中則表達了他“恨已極兮平原空/起何時兮東山在”的東山再起之志。
在朗州貶地居住的中後期,劉禹錫寫了不少七言四句的歌詞體,這為他日後所擅長的“竹枝詞”/“楊柳枝”等新樂府短歌行奠定了良好的基礎。比如這一首“西北秋風凋蕙蘭/洞庭波上碧雲寒/茂陵才子江陵住/乞取新詩合掌看”;再如“江南江北望煙波/入夜行人相應歌/桃葉傳情竹枝怨/水流無限月明多”。而最典型的則是《踏歌詞》四首,已然就是日後“禹錫體”的雛形----
[其1]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連袂行/唱盡新詞歡不見/紅霞映樹鷓鴣鳴
[其2]桃蹊柳陌好經過/燈下妝成月下歌/為是襄王故宮地/至今猶自細腰多
[其3]新詞婉轉遞相傳/振袖領鬟風露前/月落烏啼雲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鈿
[其4]日暮江頭聞竹枝/南人行樂北人悲/自從雪裏唱新曲/直到三春花盡時
這時期他的用詞與韻味已很平白順暢,其中也顯出了他要創“新詞”的端倪,且提到了“竹枝詞”的體裁。
元和十年至十五年/815-820年
廣東-連州刺史任上/45-50歲
元和十年初春,劉禹錫終於被召回了闊別十年的長安,與柳宗元/韓泰/韓曄/陳諫等當年一同遭貶的同僚蒙恩遷官,回長安領命。一到長安,劉禹錫便有些得意忘形,他與上述幾位“江湘逐客”聚在一起又喝酒又賞花,還信筆寫下了一首著名的詩----“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裏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70年後,唐人孟啟在其所著的隨筆集《本事詩》中提到此詩,說當時朝廷原本準備把劉禹錫留在長安朝中,可正因他寫了這首詩,就又將他支到偏遠的連州(今廣東/常德)任刺史去了。《舊唐書/劉禹錫傳》中也記載此事說,“元和十年/自武陵召還/宰相欲置之郎署/時禹錫作《游玄都觀詠看花諸君子》詩/語涉譏刺/執政不悅/復出為播州刺史”云云。而下面則又記,“詔下/御史中丞裴度奏曰/劉禹錫有母/年八十餘/今播州西南極遠/猿獡所居/人跡罕至/禹錫誠合得罪/染其老母必去不得…伏請屈法/稍移近處…乃改連州刺史”云云。但通篇看這首詩,究竟在哪裡“語涉譏刺”,我倒看不出來,無非表達的是十年不見長安/玄都觀,而今重遊此地,看到所發生的巨大變化,由此而感嘆時光的流逝與人生的滄桑。正如劉禹錫自己解釋的那樣,大概是“臣有微才/所以嫉臣者眾/竟生口語/廣肆加誣。”

三月,劉禹錫被委以播州刺史(今貴州/遵義)/柳宗元被委以柳州刺史(今廣西/柳州)/韓泰被委以漳州刺史(今福建/漳州)/韓曄被委以汀州刺史(今福建/汀州),這些地方雖屬極偏遠的“下州”,但畢竟由原來的六品司馬連升兩級為四品刺史。在長安領命時,柳宗元倒是很有些哥們兒義氣,他考慮到劉禹錫的老娘年老多病,便主動申請跟劉禹錫換一下,自己去窮山惡水的貴州,把氣候與景色還算怡人且離湖南/朗州路途較近的廣西/柳州讓給禹錫,以便讓禹錫回朗州遷家時還便利些。加之御史中丞裴度站出來替禹錫說了好話,禹錫便轉到離朗州較近的廣東/連州任刺史去了。
元和十年冬,劉禹錫一到連州,便立刻給朝廷寫了篇《謝上連州刺史表》說,“恭承睿旨/跪奉詔書/皇恩重於丘山/聖澤深於雨露……哀臣老母羸疾/憫臣一身零丁/特降新恩/得移善部/光榮廣被/母子再生”云云,同時也給宰相武元衡/張弘靖/裴度等各寫了一封感謝信,正所謂“無任感激兢惶之至”也。可這一年,白居易卻貶為江州司馬,武元衡在尚未收到劉禹錫的信時,便被李師道派來的刺客暗殺了。
在連州約五年,禹錫筆耕不輟,且與柳宗元多有詩文及書信往來。他借遊覽連州周邊山水風物之際,先後寫下了《度桂嶺歌》/《遝潮歌》/《莫徭歌》/《插田歌》/《海陽十詠》等五七言歌行體,雖無特別精彩的好詩,但也算是如實的生活感受與記錄。
在此期間,他也沒忘了繼續給朝中的要員寫信,以求爭取援引的機會再回長安或洛陽。連州畢竟是遠州,再好也不如中原的京城,況且劉禹錫的家鄉也在河南,葉落歸根是中國人改變不了的夙願。元和十三年,他得知裴度上任宰相,便不失時機地寄書說自己“常懼廢死荒服/永辜願言/敢因賀箋/一寄丹懇”;同時他還寫信給剛上任刑部侍郎的好友韓愈,以求助己一臂之力。而另一位新任宰相李夷簡那裏,他也有賀信寄到,雖未直接提到請求援引一事,但用意不言自明。
元和十四年,劉禹錫的老母過世,他扶柩北上,途經衡陽時,忽然收到柳宗元病故的訃書,且柳宗元留下遺囑,委託他將宗元的平生所著整編成集,並希望禹錫能夠照顧他尚小的子女以及安頓他的歸葬之事等等。對於柳宗元之死,劉禹錫先後寫過三篇祭文,其中一篇是代替柳宗元的好友李程寫的;他在衡陽還寫了首懷念柳宗元的詩----“憶昨與故人/湘江岸頭別/我馬映林嘶/君帆轉山滅/馬嘶循故道/帆滅如流電/千里江蘺春/故人今不見”。
長慶元年至寶曆二年/821-826年
夔州-和州刺史任上/50-55歲
長慶元年,已50歲的劉禹錫在洛陽利用短暫的服喪時間為柳宗元及另外一位去世的朋友呂溫編定了文集,服闕之後,被朝廷授予夔州刺史,前往四川/重慶就任。在前往夔州途經鄂州時,他作了短暫的逗留,與時任鄂州刺史的李程及宣武軍節度使令狐楚互有唱和。自貶為朗州司馬始,及至轉為連州刺史,整整十五年,劉禹錫似已習慣了飄泊遠州的生活,四川雖不算遠,但畢竟也是異鄉,所以他依舊期待著有朝一日(哪怕在年老之時)能回洛陽以終天年。臨別李程前的那幾天,他寫給李程的詩多達九首,在最後一首詩裏他寫道----“世間人事有何窮/過後思量儘是空/早晚同歸洛陽陌/卜鄰須盡祝雞翁”(卜鄰:選擇好鄰居/須盡:全都是/祝雞翁:古洛陽人也-曾養雞百餘年),能看出禹錫很想過一種安穩的日子。
長慶二年在夔州,劉禹錫開始了《竹枝詞》的創作。四川/巴渝地區原本就有“竹枝”曲,劉禹錫在自己所寫的九首《竹枝詞》小序裏也說,“四方之歌/異音而同樂/歲正月/余來建平(即夔州)/里中兒聯歌[竹枝]/吹短笛/擊鼓以赴節/歌者揚袂睢舞/以曲多為賢……故余亦作《竹枝詞》九篇/俾善歌者颺之”云云,盛唐時期的詩人顧況就曾寫有《竹枝曲》,並有“巴人夜唱竹枝曲/腸斷曉猿聲漸稀”的詩句,但將“竹枝曲”寫成七言絕句的形式,劉禹錫當是第一人,而這九首《竹枝詞》,也堪稱首首精彩,暢快淋漓,有必要選三於下----
[其2]山桃紅花滿上頭/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紅易衰似郎意/水流無限似儂愁
(後主李煜“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句便本於此)
[其3]日出三竿春霧消/江頭蜀客住蘭橈/憑寄狂夫書一紙/住在成都萬里橋
(杜甫有“自笑狂夫老更狂”句/禹錫身世飄零/年屆天命/故有自比老杜之意)
[其7]瞿塘嘈嘈十二灘/此中道路古來難/長恨人心不如水/等閒平地起波瀾
(人心因老而易萎/故不如波瀾之水而澎湃恆恆/可見禹錫乃腸熱之人也)
宋代詩人兼書法家黃庭堅評論說,“劉夢得[竹枝詞]九章/詞意高妙/元和間誠可以獨步/道風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比之杜子美[夔州歌]/所謂同工而異曲也”。清人陳僅則曰:“此體本起於巴濮間男女相悅之詞/劉禹錫始取以入詠/詼諧嘲謔/是其本體”。劉禹錫也還有兩首命名為《竹枝詞》的七絕,其中一首也甚是著名----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還有晴
(禹錫以“晴”字隱代“情”字/可謂極妙/若直接寫作“情”字/則味道大減)
劉禹錫後來也與白居易一起唱和過《楊柳枝》,也是七言絕句的樂府曲詞體,本出於六朝時期的《折楊柳》歌辭。而“竹枝”與“柳枝”兩種曲詞又有何區別呢?《詩友傳習錄》一書解釋說,“竹枝泛詠風土/柳枝專詠楊柳/此其異也”。
長慶四年,劉禹錫調到安徽,轉任和州刺史。安徽/和州比起四川/夔州,地理氣候及人文環境顯然要好上許多,只是常有水災。可這一年,吏部侍郎韓愈卻病故,年57歲。劉禹錫聞訊後,在和州寫了篇《祭韓吏部文》,文中稱讚韓愈是“三十餘年/聲名塞天/一字之價/輦金如山”(瞧這詞兒用的/多有勁),且也謙虛地說,“昔遇夫子/聰明勇奮/常操利刃/開我混沌”(整個一個被人家劈了的感覺),可謂將韓愈捧到極至。
和州府衙的正對面有一塊巨大的“望夫石”,歷朝歷代皆有詩人詠之。劉禹錫也不例外,他想超過別人,所以很是賣力----“終日望夫夫不歸/化為孤石苦相思/望來已是幾千載/只似當時初望時”。憑心而論,這詩寫得還不賴,其中也蘊涵著他自己久被朝廷打發在外省的鬱悶心態。不過,寫“望夫石”這種主題,還是早於劉禹錫的王建寫得好,他說----“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加進了人氣兒,也放進了願望,聽來至少不會令人感到絕望。當代福建女詩人舒婷也寫過一句白話詩,說“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走的是婦女解放的思想路數,恨不得把“望夫石”給滅了,自然也很有見地。
劉禹錫也還有數首著名的詩,比如《石頭城》一詩,雖只寫山水明月,然六代繁華卻皆化為烏有,讓人感到意在言外,寓有於無----“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牆來”。有趣的是,宋人蘇東坡卻乾脆將前兩句稍加修改便偷走了----“山圍故國城空在/潮打西陵意未平”(見蘇軾《次韻秦少章》詩);後來有位叫薩天賜的人在其《登鳳凰台》一詩中繼續偷用成“千古江山圍故國/幾番風雨入空城”。是啊,牛逼的詩句總是令人念念不忘,所以白居易評價劉禹錫此詩時說,“後之詩人無復措詞”,那意思就是後人怎麼整也沒什麼詞兒了。
《烏衣巷》一詩繼續讓劉禹錫牛逼----“朱雀橋邊野花草/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王/謝”指的就是晉朝的王導與謝安,這兩家在當時皆是顯赫一時的世族豪門。是啊,時光流轉,人更物換,朱雀橋邊的花草雖還是舊時的花草,烏衣巷口的夕陽也還是往日的夕陽,但高門甲第卻百無一存,已替換為尋常人家,人世間的貧富輪迴、高低更迭,就是如此無情而有規律,還爭什麼呀,背著抱著遲早是一般沉。有關“懷古”,劉禹錫好象比別人都特有感覺,“興廢由人事/山川空地形”可謂是他最後的精彩總結。
寶曆元年,白居易自杭州轉任蘇州刺史。浙江與安徽兩省接壤,正由於距離近了,劉/白二人的頻繁唱和才正式拉開帷幕。與此同時,劉禹錫與時任汴州刺史兼宣武軍節度使的令狐楚也開始了較多的詩歌唱和(後由禹錫編為《彭陽唱和集》)。

寶曆二年,劉禹錫罷和州刺史,打點行裝北上洛陽準備上任主客郎中。白居易此年也罷蘇州刺史,準備上任秘書監。二人在揚州相遇,甚為歡欣,飲酒賦詩,快哉至極。由此,劉禹錫寫下了他一生中的又一首名作《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
巴山楚水淒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懷舊空吟聞笛賦,到鄉翻似爛柯人。
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今日聽君歌一曲,暫憑杯酒長精神。
白居易看罷,大加讚賞說“真謂神妙/在在處處/應有神物護持”。後來的清代大文豪何焯,讀後更是無話可講,只給了四個堅實有力的字說“聲淚俱下”。是啊,禹錫長達二十三年的謫宦生涯,不僅沒壓倒他,反而是一種更加強勁的激勵,而這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一千多年來之所以被人們反覆傳唱,愛不釋手,正因其對前途充滿了陽光的心態,予人以奮強。當然,白居易此前給他的那首詩,也是能讓他蘊育出這一千古名作的“藥引子”,不妨也引於下,感受感受。白詩《醉贈劉二十八使君》曰:“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詩稱國手徒為爾/命壓人頭不奈何/舉眼風光長寂寞/滿朝官職獨蹉跎/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大和元年至九年/827-835年
洛陽-長安-蘇州-汝州-同州/55-64歲
大和元年,唐文宗/李昂繼位,劉禹錫上任五品主客郎中,分司東都,回到洛陽。但一年後,便又接到令其兼任集賢院直學士的詔書,調往長安。初返長安,禹錫依舊是一番感慨----“左遷凡二紀/重見帝城春/老大歸朝客/平安出嶺人/每行經舊處/卻想似前身/不該南山色/其餘事事新”(見《初至長安》詩)。時裴度/韋處厚/王播/竇易直皆在中書門下任宰相,崔群為兵部尚書,白居易則為刑部尚書,張籍則任國子司業,王建則為太常丞,元稹為尚書左丞,令狐楚為戶部尚書。一時間,長安大腕雲集,劉/白/張/王/崔/裴/令狐等相互唱和。
在與崔群/白居易/張籍等人一同遊覽杏園的聚會中,唯劉禹錫的詩既表現出飽經滄桑的閱歷、也不失為健康詼諧的心態----“更將何面上春台/百事無成老又催/唯有落花無俗態/不嫌憔悴滿頭來”。在給白居易的詩中他繼續說----“二十餘年作逐臣/歸來還見曲江春/遊人莫笑白頭醉/老醉花間有幾人”,表達出“只要活著便是勝利”的昂揚態度。此期間,劉禹錫與眾詩人頻繁聚會,多有聯句,諸如《杏園聯句》/《花下醉中聯句》/《春池泛舟聯句》/《薔薇花聯句》/《西池落泉聯句》/《首下猶清和聯句》等詩,均為那時所作。
而這一年,他最著名的詩依舊是寫“玄都觀”的。十四年前他就因寫了“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觀裏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這首詩而遭人妒嫉並誣陷他“語涉譏刺”,所以他當然永生難忘。如今他又來了,看到玄都觀“蕩然無復一樹/唯兔葵燕麥動搖於春風”的頹敗景象,就又忍不住寫道----“百畝中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這詩其實也還暗中帶刺,因為數十年來,朝中互為朋黨,一旦某位宰相被革職,圍繞在其身邊的一大批官員則不是遭貶就是被調往遠州,很類似於詩中所寫的“道士去而桃樹也不復存在”一樣。所以,但凡敏感的朝中大臣,看了此詩依舊會嗅出劉禹錫的“語涉譏刺”。
事實是,劉禹錫果然在大和五年由四品禮部郎中/集賢院學士的任上再次被支派到浙江去做蘇州刺史了,雖官秩三品(蘇州屬上州),實為明升暗降。而這一年,詩人元稹病故,他的同僚韓泰病故;詩人李益與張籍則在一年前也相繼離世了。白居易則在洛陽/河南尹的位置上。在奔赴蘇州的路上,劉禹錫答詩給白居易說----“洛陽洛陽何日歸/故人故人今轉稀/莫嗟雪裏暫時別/終擬雲間相逐飛”,那意思就是自己在有生之年恐怕回不了家鄉洛陽,只能與白居易天上見了。
在蘇州的三年間,劉/白互寄詩歌,唱和更加頻繁。因那時二人都已是年過六旬而耳順的老叟,那激情也自然半溫不火,正如禹錫所言,是“興情逢酒在/筋力上樓知”(見《秋日書懷寄白賓客》詩)。加之老友紛紛故去,知音越發稀少,不免百感交集,時常嘆息。大和七年他在蘇州寄給白居易的一首七律,是他這三年的代表作----

吟君嘆逝雙絕句,使我傷懷奏短歌。世上空驚故人少,集中唯覺祭文多。
芳林新葉催陳葉,流水前波讓後波。萬古到今同此恨,聞琴淚盡欲如何。
當然,在蘇州期間他的另一類代表作就是《楊柳枝》詞與《浪淘沙》詞,寫得依舊如“竹枝詞”那樣俚而雅,令蘇/杭一帶的伶女們爭相傳唱。宋人黃庭堅讚揚說“自為齊/梁樂府之將帥也”;《容齋隨筆》的作者洪邁也評價劉/白二人的“楊柳枝”詞說“其風流氣概/豈能所可仿佛哉”。是啊,人之餞別,不是在驛站就是在酒館,而這種地方多半都種有楊柳樹,便於唐人折柳以贈的風俗。所以,劉禹錫那“域外春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管別離”的楊柳枝詞,才如此貼切而深入人心,加之再配上曲子唱出來,就更有一番動人心弦之處。如同今天流行女歌手田震所唱的那支歌,倘若你有朋友遠行,一定願意唱唱“朋友你今天就要遠走/幹了這杯酒/忘掉那天涯無盡的路/一醉到天盡頭”的詞,才覺得能表達你與友人的別離之情。
大和八年,劉禹錫轉任汝州刺史,任地又往回調了調,回到了河南境內,總算離家鄉近了些。不過僅一年,由於朝廷委派白居易任同州刺史,老白託病不去,結果就輪到了劉禹錫頭上讓他去了,好在同州也不算遠,就在陝西/大荔縣,距京城長安很近。
開成元年至會昌二年/836-842年
洛陽-太子賓客任上/65-71歲
唐/開成元年秋,在異鄉飄泊幾近一生的劉禹錫,終於回到家鄉洛陽,再也不走了,可這也到了他生命最後的六年。65歲的劉禹錫此年被授予沒多少事情可做的太子賓客,正因考慮到他年老多病,才讓其分司東都,返回洛陽。數十年為官在外,顛沛奔波,至耄耋年紀才得以葉落歸根,自然要好好享受,安度晚年,所以他對白居易說一定要抓緊有限的時間“同向洛陽閒度日/莫教風景屬他人”。這晚年美好的風景當然不僅指大自然的秀麗美景,同樣也指酒和詩,文人的樂趣其實就這麼兩樣,正所謂“酒力半酣愁已散/文鋒未鈍老猶爭”。
這五、六年間,禹錫與白居易/令狐楚/裴度/牛僧孺四人唱和猶密,四個老頭不是喝酒就是閒遊,再不就是賞雪賞花,反正大家全是又老又無用的閒人,用禹錫的詩說,正可謂“樹上因依見寒鳥/座中收拾盡閒官”。人逢老年,還能有什麼事情,玩兒唄,越是玩兒的心態,就越無是非,也不較勁。所以,那人也就“步因驅鶴緩”,那詩也就“吟為聽蟬高”,那志也就“大鵬六月有閒意”,那心也就“仙鶴千年無躁容”。
唐/會昌二年夏(公元842年),劉禹錫病重,自知去日無多,遂握著抖顫的筆,為自己寫下一篇《子劉子自傳》,末尾感嘆自己的一生是“天與所長/不使施兮/人或加訕/心無疵兮”,再次表明自己是心無瑕疵、清白無辜的一生,似對當年遭貶仍耿耿於懷。七月,禹錫卒,白居易寫來悲痛的輓歌,將自己與劉禹錫比作弓與箭、齒與唇,正所謂“不知箭折弓何用/兼恐唇亡齒亦枯”,真箇是情深尺厚。那時,年僅三十歲的晚唐詩人溫飛卿也寫來的悼詩。
一代詩壇巨擘就這樣平靜地終老而去了,而他及他的詩篇,卻如他自己所言,正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潮/晴空一鶴排雲上/便引詩情到碧宵”……

65/柳宗元
[1]

還記得柳宗元的《捕蛇者說》麼?三十年前我念中學時便已在語文課本裏學習了,

且搖頭晃腦般地倒背如流。雖早知此文無非在言“苛政猛於虎”,但今日要論老柳,才

忽感此文背後之柳宗元在寫作此文時,其心態是絕不止於要說“苛政猛於虎”的,而那

更深一層的意思還在於為自己遭貶前的施政主張鳴冤。

柳宗元是在33歲那年(元和元年/公元806年)被貶為永州司馬的,而《捕蛇者說》

便寫於此後他寓居在貶地的湖南/零陵縣。柳宗元的被黜與貶竄,實因他系當時深得唐

順宗/李誦賞識的“革新派”成員,此派中的主將是王叔文與王伾,其他成員則有柳宗

元/劉禹錫/呂溫/韋執誼/韓泰/韓曄/陳諫/程異/淩準/等十餘人。公元804年(貞元21年

),李誦那時還是皇太子,時逢其父皇李適病重,朝內宦官欲廢太子而另謀立統,王叔

文等深得太子李誦賞識的“革新派”就成了力保李誦登基的群體。是年正月,德宗駕崩

,44歲的李誦登基成功,改年號為“永貞”,鏇即重用王叔文/王伾等。而此時的柳宗

元也得到提拔,一下子從正八品下階的監察禦史升為從六品上階的禮部員外郎。

“革新派”在李誦一繼位,便出臺了一系列改革朝政的方略,而革新政策則主要體

現於五大方面:1/罷黜朝中及外省的貪官汙吏;2/免除正稅以外的苛捐雜稅;3/將藩鎮

壟斷的鹽鐵轉運收歸中央集權控制;4/釋放部分宮中伶女及裁減閒雜人員;5/接管掌握

在朝中宦官手裏的兵權。

可惜,新政尚處萌芽狀態,剛登基的李誦便病入膏肓氣息奄奄了(繼位時就已病重

/永貞的年號只“永”了不足一年),以朝內宦官俱文珍/劍南節度使韋皋等為首的保守

一派,借機擁立新太子李純繼位。是年八月,李誦崩,27歲的李純登上皇位,在俱文珍

等人的慫恿下,開始“收拾”革新派,王叔文在長安西市獨柳樹下(官方刑場)被砍頭

,王伾則被逼迫而死,柳宗元/劉禹錫等八人統統被降為司馬且踹到邊遠州縣。

現在我們再來看柳宗元的這篇《捕蛇者說》,就明白了這文章的“後音兒”。當年

“革新派”提出“免除正稅以外的苛捐雜稅”一項方針內容,便是此文的源頭。而他寫

此文,就是要證明當年他們所提出的改革政策是正確的,是關乎到億萬百姓切身利益的

舉措。可就是這樣一批為百姓著想的好官,如今卻遭到打擊與迫害,是非曲直當然不言

自明。

[2]

柳宗元,字子厚,自稱是春秋/魯國大夫柳下惠的後裔。依其祖籍又呼之為“柳河

東”;依其字則呼之為“柳子厚”;依其族中排行則呼之為“柳八”;依其官職則呼之

為“柳員外/柳儀曹/柳司馬/柳刺史”;依其任職地則呼之為“柳柳州”;依友人尊稱

則呼之為“柳先生/柳君”(真夠多的)。《舊唐書/柳宗元傳》記他是“河東人”(今

山西/永濟縣);而《新唐書/柳宗元傳》講他“其先蓋河東人”,就謹慎些。柳宗元自

己也講過:“河東/古吾土也”,意思很明確,至少在他及他父親這兩代人上沒在河東

。柳宗元生於大曆八年(公元773年),那年,其父任晉州參軍,晉州在山西/上黨地區

(今長治一帶),依此判斷他該出生在晉州。柳宗元自己說,他在33歲前基本生活在長

安(或陝西境內),雖然那些年其父柳鎮也曾三番離開過長安到江南任職,但也是三番

又回到長安,最終卒侍御史的任上,估計柳鎮在下江南任職時並未舉家全遷,任期恐也

極短。

而柳宗元在33歲前的履歷也較為簡單:貞元九年(793年)21歲的柳宗元在長安進

士及第/貞元十二年(796年)24歲的柳宗元再登博學鴻詞科/貞元十四年(798年):26

歲的柳宗元被授予正九品下階的集賢殿正字/貞元十七年(801年)29歲的柳宗元轉任依

舊是正九品下階的藍田縣尉/貞元十九年(803年)31歲的柳宗元得李汶推薦而升為正八

品下階的監察禦史裏行-始與韓愈-劉禹錫等為同僚。

同劉禹錫差不多,真正令柳宗元感到疼痛的生活,則是從元和元年(806年)遭貶

為永州司馬開始的。貶地湖南/永州,恐是他痛恨一生的鬼地方,在那裏,他呆了整整

十一年。我特別注意到了他那時寫給幾位友人的信,應該比詩文所反映的生活現狀與思

想更為可靠。元和五年,他在寫給好友許孟容的信中說,“伏念得罪來五年/未嘗有故

舊大臣肯以書見及者,何則?罪謗交積,群疑當道,誠可怪而畏也”(是啊/誰還會冒

險來結交或理睬一個獲罪之人呢/早都躲沒影兒了);接著他又說自己如今的身體簡直

就是“殘骸餘魂/百病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內消肌骨/非獨瘴

癘為也”(“痞”指胃痛/“瘴癘”則指永州乃山林濕熱且瘧疾與傳染病多發地區)。

同時,柳宗元也介紹了自己記憶力大大衰退的情境----“每讀古人一傳/數紙以後/則再

三伸卷/複觀姓氏/鏇又廢失”云云。

在寫給友人李建的信中,他還描述了永州令人恐怖的地理環境----“永州於楚最為

南/狀與越相類/僕悶即出遊/遊複多恐/涉野有蝮虺大蜂/仰空視地/寸步勞倦/近水即畏

射工沙蝨/含怒竊發/中人形影/動成瘡痏”云云(蝮讀付音-乃指細頸大頭焦尾毒蛇-大

者七八尺長/虺讀毀音-乃指扁頭大眼-色如泥土之毒蛇-亦七八尺長/射工乃指有毒之甲

蟲-長二寸-以毒液噴人-皮膚若沾毒液則生瘡潰爛-不治而死/沙蝨乃指水邊草地小蟲-能

入皮膚害人/痏讀有音-亦指皮瘡)。如此惡劣環境,毒猛蛇蟲隨處可見,經常把柳宗元

嚇得死去活來。加之他水土不服,常患關節濕病與胃病,所以在信中還特別感謝友人李

建寄來的對症藥物----“僕在蠻夷中/比得足下二書及致藥餌/喜複何言/僕自去年八月

來/痞疾稍已…用南人檳榔餘甘/破決壅隔大過/陰邪雖敗/已傷正氣/行則膝顫/坐則髀痹

/所欲者補氣豐血/強筋骨/輔心力/有與此宜者/更致數物/忽得良方偕至/益善”云云。

而精神上,柳宗元則更是將自己喻為囚犯----“宗元以罪大擯廢/居小州/與囚徒為

朋/行則若帶纆索/處則若關桎梏/彳亍而無所趨/拳拘而不能肆”云云(纆讀墨音-繩也/

彳讀赤音-亍讀處音-蹣跚行走狀)。

在永州寓居了六年後,他似乎已習慣了這裏的惡劣環境,所以給友人蕭俛寫道,“

居蠻夷中久/慣習炎毒/昏眊重膇/意以為常/忽遇北風晨起/薄寒中體/則肌革瘮懍/毛髮

蕭條/瞿然注視/怵惕以為異候/意緒殆非中國人”云云。是啊,置身於少數民族較多的

地區,恍惚間時常誤以為自己都不是中國人了,聽罷真令人頓生憐憫之心。他甚至說自

己連口音都是湖南腔了----“楚越間聲音特異/鴂舌啅譟/今聽之怡然不怪/已與為類也

”(鴂讀決音-意為鳥語/啅讀卓音)。

[3]

現在該說說柳宗元的詩文了。

一如其33歲直至47歲謝世這十三年的遠謫人生,柳子詩文的全部內容緊緊扼著自己

不幸命運的咽喉,其沈鬱/慨歎/思辨/宣洩乃至瞬間的澹泊心境,皆源於此。他自己也

屢稱“負罪臣宗元”,時刻不忘將“罪謫”二字掛在嘴邊,心情陽光的時候極少,悲憤

/惆悵/哀怨卻貫穿始終。他的“賦體”作品幾如楚騷,寫得淒婉蒼涼,篇篇不離表達“

罪謫”的“後音兒”。《瓶賦》/《解祟賦》/《懲咎賦》/《閔生賦》/《牛賦》/《佩

韋賦》/《夢歸賦》/《愈膏肓病賦》等,皆自不同角度闡發積怨與思辨;尤其是《囚山

賦》一闕,一反世人皆以身居山林為樂的觀點,視山林為囚籠陷穽,令他困留其中而不

得出,正所謂“胡井眢以管視兮/窮坎險其焉逃”(如井中看天/逃不出去了)。

他的“騷體”諸如《罵屍蟲文》/《斬曲幾文》/《宥蝮蛇文》/《憎王孫文》/《哀

溺文》/《愬蠣文》等,則更是假借古人典故-毒蟲蠣魅等故實,議論/抒發/宣洩著朝廷

棄直用曲、小人得志、自己不為明主所遇等怨憤。而其《弔屈原文》/《弔樂毅文》/《

憂箴》/《誡懼箴》等,則直接自比楚囚騷客,表達著“哀余衷之坎坎兮/獨蘊憤而增傷

”的鬱悶情結。他甚至還直接援引屈原的《天問》,寫出自答的《天對》一騷,呻訴因

放逐而油生的憤慲。

他的五古詩,倒頗類魏/晉時代曹子建/阮籍/陶淵明/謝靈運等人的詩風,於高古中

逞幽怨,於沖淡間見幽思----“志適不期貴/道存豈偷生/久忘上封事/複笑昇天行”(

見《游石角小嶺至長烏村》詩);而《溪居》一詩,看似因貶謫而慶倖自己得依山林農

圃而居,實乃苦笑而已----“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閑依農圃鄰/偶似山林客”;《

入黃溪聞猿》一詩則是他觸景生情、猿悲己哀的更真實寫照----“溪路千里曲/哀猿何

處鳴/孤臣淚已盡/虛作斷腸聲”。

他的七言詩也還是在表達“風波一迭逝萬里/壯心瓦解空縲囚”的失意心境。元和

六年,當初與柳宗元“同黨”的好友呂溫病故,他與劉禹錫等人同時寫下悼詩,並藉此

再度宣洩罪謫之怨----“衡嶽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只令文字傳青簡/不使功名

上景鍾/三畝空留懸磬室/九原猶寄若堂封/遙想荊州人物論/幾回中夜惜元龍”。黃周星

在《唐詩快》中評價此詩說“哀輓詩中最為得體”。

是啊,柳宗元因罪而謫的不濟命運,讓我們看了他太多太多的怨憤與憂思,其心態

遠不如同樣遭貶的劉禹錫那樣豁達而“健忘”。就是嘛,遇見倒楣的事,你總不能十多

年都愁眉難展死纏不放吧,說好聽些叫難解悲憤,說不好聽的就是小心眼了。好在前面

我提過,柳詩有一部分也還頗似陶/謝般的沖淡,不管其當時的真實心態是否就澹泊,

卻為他成就了一首千古絕唱的好詩,那就是《江雪》----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這詩可真牛逼大了,鳥絕/人稀/江寒/雪茫,只剩一披蓑釣翁,一派奇士隱者風度

躍然紙上,甚至勝過王維/黃筌/范寬/黃公望/董其昌/朱耷/虛谷等人的素墨山水畫,有

這二十個字,看畫倒顯多餘。這詩好就好在一個“千”字/一個“萬”字/一個“孤”字

/一個“獨”字,四字一放進詩中,那空茫-曠遠-靜寂-凜寒之景象便如歷目前,中國寫

雪景詩,到此就是盡頭了。孤憤多年的老柳一不小心竟寫出個絕唱,我真該借用時下裏

紫紅紫紅的小品演員范偉的腔調,傻呵呵彪乎乎地說句----謝謝啊!

[4]

元和十年,44歲的柳宗元在罪謫永州十一年後,終於得到朝廷的召還,赴長安領命

。在北上經過汨羅江時,他其實也還心有餘悸地寫道:“南來不作楚臣客/重入修門自

有期/為報春風汨羅道/莫將波浪枉明時”(見《汨羅遇風》詩),聽聽,他真怕厄運再

有反復,正所謂“一朝經蛇咬/十年怕井繩”。途經灞州時,他寫下平生唯一叫人看了

還比較松心的詩----“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裏外北歸人/詔書許逐陽和至/驛路開花處

處新”(見《詔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詩),這愉悅的光亮只是一閃,而此後他的詩則

再度複歸幽思與慨歎,令人憐憫與不快。

回到長安沒多久,新詔下達,命他前往廣西/柳州任刺史,與劉禹錫所去的廣東/連

州、韓泰所去的福建/漳州、韓曄所去的福建/汀州、陳諫所去的廣東/封州等地一樣,

均系遠州。看來,憲宗/李純對當年“革新派”一黨仍懷有成見,雖給他們升了官,但

依舊不願讓他們留在京城。據說柳宗元在回到京城長安後,曾找過一位算卦的幫他占夢

,他對算卦的說,“我姓柳,昨天夢見有一棵柳樹忽然倒了,是不是不吉的先兆?”算

卦人告訴他說,“還好,但估計您可能會被派到很遠的地方去做官。”宗元問是何道理

?算卦人回答說:“柳樹活著時還叫柳樹,可斷倒在地就不叫柳樹而叫柳木了;木者,

牧也,這不就是在說您將遠赴柳州做官嗎!”

柳宗元領命後,遂與劉禹錫等人結伴再度南下,心中那熱火罐兒才抱了幾天就又涼

了。在途經湖南/衡陽時,他與劉禹錫就要分路各赴自己的任地了,而彼此的贈別詩當

然是少不了的,他在《衡陽與夢得分路贈別》一詩中寫道----

十年顦顇到秦京,誰料翻為嶺外行。

伏波故道風煙在,翁仲遺墟草樹平。

直以慵疏招物議,休將文字占時名。

今朝不用臨河別,垂類千行便濯纓。

接著,他又再贈禹錫《重別夢得》七絕詩:“二十年來萬事同/今朝歧路忽西東/皇

恩若許歸田去/晚歲當為鄰舍翁”,表達了他寧願回鄉耕田也不想再赴遠州為官的失望

心情。他甚至還戀戀不捨地《三贈劉員外》說----“信書成自誤/經事漸知非/今日臨歧

別/何年休汝歸”,似乎對自己一生為文而讀書誤事,倍感懊悔。

到達柳州後,宗元百感交集,一想到“革新派”一黨人馬再散遠州的命運,就心潮

澎湃,這也造就了他另一首著名七律的誕生----“城上高樓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驚

風亂颭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牆/嶺樹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腸/共來百越文身地/猶

自音書滯一鄉”。黃叔燦在其《唐詩箋注》一書中評論此詩說:“登樓淒寂/望遠懷人/

芙蓉薜荔/截增風雨之悲/嶺樹江流/彌攪回腸之痛/昔日同來/今成離散/蠻鄉絕域/猶滯

音書/讀之令人慘然”,此論極為中肯。

從遍佈毒虺瘴癘的永州到山石潭澗還秀美的柳州,環境雖說略有改善,卻依舊解決

不了柳宗元的思鄉情結。他有一首思鄉的七絕,讀後簡直令我感到刺心如錐,好不傷感

----“海畔尖山似劍鋩/秋來處處割愁腸/若為化得身千億/散上峰頭望故鄉”,嘖嘖,

尤其是後二句,大有粉身碎骨也要回家的渴望。

元和十四年,47歲的柳宗元在心情極度幽悶與病魔纏身之中,帶著悵望故鄉的憂鬱

眼神與萬分遺憾,離開了這個世界。不過,我還是願意援引他以“戲題”筆調寫下的一

首五律,看罷雖感終究是“苦笑”,但這樣給他劃個句號,也算是能留下一絲笑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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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柳刺史,種柳柳江邊。談笑為故事,推移成昔年。

垂陰當覆地,聳幹會參天。好作思人樹,慚無惠化傳。

[5/幾句閒筆]

柳宗元生前對韓愈的詩極其崇拜,唐人《好事集》一書曾披露說----“柳宗元得韓

愈所寄詩/先以薔薇露灌手/薰玉蕤香後發讀曰/大雅之文/正當如是”,哈哈哈,老柳先

用薔薇花瓣上接來的露水洗手,然後還要將手伸到鮮花下面薰,生怕自己的“臭手”玷

污了韓大師的詩文,這態度夠虔誠,夠聖潔!

《白氏金鎖》中也記載說,柳宗元作“春水如藍”詩,久之不成,索性便從家裏搬

出一張九腳床放在池塘邊,坐躺在那裏找感覺,整整一天才勉強寫出。

據說柳宗元的書法也十分了得,他極善“章草”書,也就是隸書的草寫,湖南/廣

西一帶的少年兒童紛紛效仿,其親筆墨蹟則更是如獲至寶,與後來長慶年間的另一位大

書法家柳公權被稱為“二柳”。可惜,他的書法今天已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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