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積澱·文化】那些年,秦觀與他寫過的女子們

2019-03-01 02:19:21

一、情韻兼勝,詞家正音

秦觀(1049—1100),字少游,世稱淮海先生,高郵(今江蘇高郵)人,曾任太學博士、國史館編修。與黃庭堅、張耒、晁補之合稱“蘇門四學士”。有《淮海集》40卷及《淮海居士長短句》等存世。

秦觀雖是蘇軾最為欣賞的門生,但其詞風卻屬婉約,被推為婉約派巨擎、“詞家正音”。(明刊本張綖《詩餘圖譜》:“大體詞體以婉約為正,故東坡稱少游為今之詞手,後山評東坡如教坊雷大使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清胡薇元《歲寒居詞話》:“淮海詞一卷,宋秦觀少游作,詞家正音也。”宋陳善《捫虱新話》:“少游詞當在東坡上。”清紀昀《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198:“觀詩格不及蘇、黃,而詞則情韻兼勝,在蘇、黃之上。”)他留傳下來的詩作約430餘首,其風格被元好問譏為“女郎詩”(元好問《論詩絕句》),但真正涉及女性愛情題材的“百不二三”。似乎他遵守詩詞嚴分畛域的原則,將愛情及對女性的讚美寫入詞中,而用詩來表達其他內容(徐培鈞《淮海集箋注》,2010年7月版P10)。秦觀現存較明確的詞作,徐培鈞《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收102首(長短句78首、補遺24首;另外儲存疑16首,《詞苑英華》本“少游詩餘”57篇),直接描寫男女戀情多達50餘首,公認有較明確的女主人公“對號入座”至少在20首以上。對女性的讚美及綣繾(所謂具婉約風格的艷情之作),某種程度上體現和代表了他詞作的最高水平。

二、風流不見秦淮海,寂寞人間五百年

秦觀是天生的多情種、譽滿天下的風流才子。“風流不見秦淮海,寂寞人間五百年”,是清初詩壇領軍人物王士禎泊舟高郵抒發的感慨(明嘉靖、萬曆年間有王士貞,1526—1590,字元美,號鳳洲,又號弇州山人,籍貫江蘇太倉,疑為《金瓶梅》作者“蘭陵笑笑生”。清初王士禎,1634—1711,生明末,卒康熙年間,原名士禛,字子真、貽上,號阮亭,又號漁洋山人,人稱王漁洋,籍貫山東桓台)。秦觀只活了52歲,感情歷程卻很豐富,後人將他與柳永並譽為北宋“情歌王子”和“大眾情人”。(年輕、自稱尚未談過戀愛的才女晴子矜在她的《詞說秦觀》一書中說:“錢鍾書一句‘公然走私的愛情’把秦觀定位為多情浪子,在我看來還真無可厚非。”查錢氏《宋詩選注》序言中僅有一句“愛情,尤其是在封建禮教眼開眼閉的監視下那種公然走私的愛情,從古體詩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體詩里,又從近體詩里大部分遷移到詞里”,似乎並未涉及秦觀。而錢氏《宋詩選注》所選秦觀五首詩作及註解中也未見類似句子。錢鍾書在另外場合是否有過類表達,未可知也。)與柳永相類,秦觀也是歡場女性熱捧的神級人物,幾乎所有詞作都“唱遍青樓”(許偉忠《悲情歌手秦少游評傳》,上海辭書出版社2010年8月版P65,下引許著均見此書),他的一些詞作,如《河傳》、《呂令》、《迎春樂》等被指“詞意俗淺,氣格卑靡”,但秦觀自我辯解“某雖無識,亦不至是”(黃昇《花菴詞選》卷二蘇子瞻《永遇樂》題註: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云:“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抹微雲’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坡云:“‘銷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然已流傳,不復可改矣)。哲學上所謂“從量變到質變”,體現在柳永、秦觀身上,實在於風流時段和詞作格調不同:一者秦觀並未如柳永自命為“白衣卿相”,終身以歡場青樓為家;二則秦觀絕大多數寫男女戀情的詞作,具有“將身世之感打併入艷情”的特點,雖“穠艷鮮麗,類多脂粉氣味”,卻“體制淡雅,氣骨不衰”,“辭情兼稱”。清王國維比評秦觀與周邦彥詞作似也適用於秦觀與柳永:“少游雖作艷語,終有品格,方之美成,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人間詞話》第32)今人的比喻則更為幽默形象:讀秦觀的詞好比讀《紅樓夢》,讀柳永的詞,則像讀《金瓶梅》。

口說無憑。究竟秦觀詞作怎樣情韻兼勝,“婉約綺麗之句,綽乎如步春時女,華乎如貴遊子弟”(張綖《詩餘圖譜·秦少游先生淮海集序》)?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讓秦觀的詞來說話。

(一)“盛小叢”: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

秦觀詞作過超百首,但奠定他北宋詞壇霸主地位的詞作,《滿庭芳》、《鵲橋仙》二首足矣。元豐二年(1079),秦觀到會稽省親,太守程公辟給予他極高禮遇,入住五星級賓館蓬萊閣,以在籍頭牌美妓侍陪。據南宋胡仔《苕溪漁隱叢書》後集卷33引嚴有翼《藝苑雌黃》:“程公辟守會稽,少遊客焉,館之蓬萊閣。一日,席間有所悅,眷眷不能忘情,因賦長短句《滿庭芳·山抹微雲》詞云:

山抹微雲,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

銷魂。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此詞被推秦觀長調之冠,從上片的寓情於景,到下片的點破別情,娓娓道來,猶如“剝繭抽絲,委婉深摯,泥人無那”,將與戀人的傷離惜別之情寫得“蕩漾不盡,餘味無窮”(徐培鈞《秦觀詞新釋輯評》,中國書店2003年1月版P79),當時即廣傳淮楚、遠播京師。畫角,古代軍中管樂;譙門,城門高樓,用瞭望敵情;征棹,行舟;引離樽,共飲餞別之酒;蓬萊舊事,指於會稽蓬萊閣與越女“眷眷不能忘情”之事;“斜陽外,寒鴉萬點,流水繞孤村”,化用隋煬帝詩“寒鴉千萬點,流水繞孤村”句;羅帶輕分,猶輕解羅裳意;“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出杜牧“贏得青樓薄倖名”句。說起該詞影響,有三例佐證:一是蘇東坡因此將秦觀稱之“山抹微雲君”(東坡雖批評他有柳七句法,但總體仍褒多於貶);二是歌妓琴操曾將此詞改為陽字韻演唱(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16);三是南宋蔡絛《鐵圍山叢談》卷第四載秦觀女婿范溫(字元實)在宴席上竟自稱“某乃‘山抹微雲’女婿也”(蔡絛乃蔡京子)。

對這位“眷眷不能忘情”的美女風采,秦少游另有《滿江紅》一詞贊曰:

越絕風流,占天下、人間第一。須信道、絕塵標緻,傾城顏色。翠綰垂螺雙髻小,柳柔花媚嬌無力。笑從來、到處只聞名,今相識。臉兒美、鞋兒窄。玉纖嫩,酥胸白。自覺愁腸攪亂,坐中狂客。金縷和杯曾有分,寶釵落枕知何日?謾從今、一點在心頭,空成憶。

全詞對這位越絕美女的容顏姿態描寫得栩栩如生。“翠綰垂螺雙髻小,柳柔花媚嬌無力”,“臉兒美、鞋兒窄。玉纖嫩,酥胸白”等,皆“絕塵標緻,傾城顏色”註解。此詞《淮海居士長短句》不載(輯入《補遺》),徐培鈞《秦少游年譜長編》斷言:“今人或以為詞意儇薄,疑非少游作;然是時程公辟館之於蓬萊閣,席上曾有所悅,詞中所詠越絕,蓋此姝也。”(徐培鈞《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8月版P196)秦少游另有一首《南歌子》(明陳耀文《花草粹編》卷五輯錄)也可參證:

夕露沾芳草,斜陽帶遠村。幾聲殘角起譙門,撩亂棲鴉飛舞鬧黃昏。天共高城遠,香余繡被溫。客程常是可銷魂。怎向心頭橫著個人人。

斜陽、譙門、棲鴉、黃昏、高城等景象,很容易讓人想起那首“山抹微雲”的《滿庭芳》。因秦觀曾有《別程公辟給事》一詩自喻“劉師命”,又因詞尾“怎向心頭橫著個人人”,後有人推斷此女或名“盛小叢”(“橫著個人人”,叢也,參見晴小矜《詞解秦觀》,中央廣播電視大學出版社2012年12月版P33)。但“盛小叢”本唐時越妓,似難穿越入宋。(秦觀《別程公辟給事》詩曰:“人物風流推鎮東,夕郎持節作元戎。樽前倦客劉師命,月下清歌盛小叢。裘弊黑貂霜正急,書傳黃犬歲將窮。買舟江上辭公去,回首蓬萊夢寐中。”劉師命,唐朝人,韓愈曾作《劉生詩》。秦觀以“倦客劉師命”自喻,而“月下清歌”之“盛小叢”,自然就是程太守安排與他同住蓬萊閣的“越絕美女”了。又秦觀《阮郎歸·瀟湘門外》詞中有“人人盡道斷腸初”句,徐培鈞謂“人人”作戀人解。歐陽修《蝶戀花》中有“意得前春,有個人人共”,黃庭堅《少年心》中也有“真堪人恨,心兒里有兩個人人”。參見徐培鈞《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P129。)

感謝程太守的熱情慷慨,也因了越女的嬌美多情,一腔才情的秦觀才真情流露,創作出《山抹微雲》這一千古名篇,一如元稹因與表妹崔雙文的苦戀寫出不朽傳奇《鶯鶯傳》,此乃中國文學之幸也!

(二)碧桃: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

在舉國崇文的時代,歡場美女對富有才情的秦觀宛如眾星捧月。秦觀不吝詞才的風度,常能贏得美人的痴愛和獻身。據宋皇都風月主人《綠窗新話·碧桃屬意秦少游》篇:

秦少游寓京師,有貴官延飲,出寵妓碧桃侑觴,勸酒惓惓。少游領其意,復舉觴勸碧桃。貴官云:“碧桃素不善飲。”意不欲少游強之。碧桃曰:“今日為學士拼了一醉。”引巨觴長飲。少游即席贈《虞美人》詞曰……。闔座悉恨。貴官云:“今後永不令此姬出來!”滿座大笑。(周夷校補本《綠窗新話》,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年版P72)
其《虞美人》詞云:

碧桃天下栽和露,不是凡花數。亂山深處水縈迴,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該詞作於元祐年間秦觀駐京時間。作為席間贈貴官寵妓的詞作,必須與通常贈妓之作有所區別:既要展示文采,又要賦予綺情蜜意,以迎合歡宴氣氛,當然,對美女的讚美是必須的。因寵姬藝名碧桃,秦觀於是信手拈來,將此姬比做天上和露碧桃,喻她非人間凡花可比。如此嬌美絕倫的碧桃,一枝如畫為誰綻放?言下之意,能采仙桃之貴官也非庸人。“輕寒細雨”是形容碧桃風情萬種的迷人姿態。為君沉醉又何妨?就怕酒醒時候歡宴已散,要忍受斷腸的思念之苦。念誰?當然是大才子秦觀。合座盡恨,非是真恨,嫉妒而已。一忌秦觀之才,二忌素不善飲之碧桃竟不聽主人勸阻,為心怡之人英勇“獻身”,拚卻一醉。

(三)箜篌女:夜闌人靜曲屏深,借寶瑟輕輕招手

碧桃也不過“拼了一醉”,箜篌女為了與秦觀的倉促之歡,卻是擔驚受怕,驟然間“瘦了一半”。故事仍來源於皇都風月主人之《綠窗新話·秦少游滅燭偷歡》:

秦少游在揚州,劉太尉家出姬侑觴。中有一姝,善擘箜篌,此樂既古,近時罕有其傳,以為絕藝。姝又傾慕少游之才名,頗屬意少游,借箜篌觀之。既而主人入宅更衣(應該是故意走開的),適值狂風滅燭(主人離去時未掩其門,故有狂風滅燭),姝來相親,有倉卒之歡。且雲:“今日為學士瘦了一半。”少游因作《御街行》以道一時之景曰:

銀燭生花如紅豆。這好事、而今有。夜闌人靜曲屏深,借寶瑟、輕輕招手。可憐一陣白蘋風,故滅燭,教相就。花帶雨、冰肌香透。恨啼鳥、轆轤聲,曉岸柳,微風吹殘酒。斷腸時、至今依舊。鏡中消瘦。那人知後,怕你來僝僽。(《綠窗新話》原註:按《淮海長短句》中無此詞。《御街行》共有四體,與本篇詞體無一相合。另此詞別作黃庭堅《憶帝京》,調下題“私情”二字,參見徐培鈞《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P191。)

借主人更衣之隙而行倉促之歡,那種充滿刺激的感覺恰如蕭觀音《十香詞》中所形容“解帶色已戰,觸手心愈忙”,故箜篌女說“今日為學士瘦了一半”。此詞《淮海居士長短句》不載,有人以秦觀此時未稱“學士”提出置疑,為秦觀操守辯解者也認為他不至如此唐突好淫。作為多情才子,年輕時有一些出格乃至荒唐的行為在可諒之中,否則又哪會有此詞存世?蘇軾乃北宋文壇領袖,也曾自詡“三十年前,我是風流帥”,坦言“為向青樓尋舊事,花枝缺處余名字”(《蝶戀花》),其艷詞《荷花媚》開放尺度有勝於少游。在北宋官場和文壇,普遍並不諱言與青樓女子交往,有時甚至以此為談資津津樂道。上至宰相,下至布衣皆無忌於艷情之作,差別只在於委婉含蓄和開放直白。只有那些道貌岸然如朱熹者,才會在官場傾軋中以此為把柄,拿艷詞說事。(蘇軾、秦觀均曾被以為把柄,謂其薄行或行為不檢等。又朱嘉曾以收監嚴蕊為懲治政敵的突破口,他有《自警》詩告誡胡銓曰:“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梨渦卻有情。世人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參閱許偉忠,P61)

(四)婁婉:天還知道,和天也瘦

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六:“山谷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世傳無己每有詩興,擁被臥床,呻吟累日,乃能成章。少游則杯觴流行,篇詠錯出,略不經意。”(山谷,黃庭堅號山谷道人;無己,陳師道字。)秦觀才思敏捷如此,將所詠美女姓名鑲嵌詞中,也似小菜一碟。據宋曾慥《高齋詞話》:元祐元年至五年(1086-1090)間,少游任蔡州教授,與青樓歌妓過從甚密,婁婉(字東玉)是他頗為屬意的一位。他有《水龍吟》一詞贈婁琬:

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是院落;紅成陣、飛鴛甃。玉佩丁東別後,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小樓連苑橫空”一作“連元橫空”,“小樓連苑”,扣“婁婉”;“玉佩丁東別後”扣“東玉”;“飛鴛甃”,甃音zhòu,磚砌的整齊的井壁,此指井台;參差,意猶蹉跎;“天還知道,和天也瘦”系化用李賀“天若有情天亦老”詩句;清郭麟《靈芬館詞話》卷二:“小樓連苑橫空”,雖遊戲筆墨,亦自有天然妙合之趣。”
玩雕蟲小技本無可稱道,但秦觀於杯觴流行之間每有靈光閃現,“略不經意”已詠出不朽名句。“天還知道,和天也瘦”,曾被政敵牽強地斥為“媟瀆上天”,明王世貞《弇州山人詞評》卻盛讚其妙:“人瘦也,比梅花瘦幾分”,又“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莫道不銷魂,人比黃花瘦”,三瘦字俱妙!(“比梅花瘦幾分”出自程垓《攤破江城子》,“人比黃花瘦”出李清照。)

(五)陶心兒: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三十而立的秦觀在蔡州當教授好幾年,豈止婁玉東一個相好?婁玉東之外,還有一個陶心兒,見婁玉東捧著《水龍詠》樂得屁顛屁顛的,也來求秦觀“照葫蘆畫瓢”。於是秦觀故伎重演,以一闕《南歌子·玉漏迢迢盡》相贈:

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夢回宿酒未全醒。已被鄰雞催起怕天明。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水邊燈火漸人行。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銀潢,銀河之謂;臂上,元稹《鶯鶯傳》中有“及明,睹妝在臂,香在衣,淚花熒熒然猶瑩於茵席而已”句;“臂上妝猶在,襟間淚尚盈”喻少游與陶心兒一夜溫存,不忍離分;三星,即參星,於商星(晨星)起而西隱。該詞寫詞主與陶心兒一夜銷魂,真箇是歡娛嫌夜短,鄰雞催起,窗外平明,恰見天外“一鉤殘月帶三星”。
“一鉤帶三心”,“心”之字謎也。想那陶心兒懷揣此詞,心坎里自是甜美無比。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卷上:“少游《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隱婁宛二字;《南歌子》“一鉤殘月帶三星”隱“陶心兒”字;何文縝《虞美人》“分香帕子柔藍膩,欲去殷勤惠”隱“惠柔”字;此“興會所至,自不能已。”(“苦吟慢成”的陳師道也有《浣溪沙》詞贈妓念一曰:暮葉朝花種種陳,三秋作意問詩人。安排雲雨要新清。隨意且須追去馬,輕衫從使著行塵。晚窗誰念一枝新?)

(六)師師:惟有畫樓,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

對美女有求必應,美女自然爭先恐後投懷送抱。對曾經相好的美女,秦觀並非拋諸腦後而是每常惦記,他曾為歌妓師師作《一叢花》詞曰:

年時今夜見師師,雙頰酒紅滋。疏簾半卷微燈外,露華上、煙裊涼颸。簪髻亂拋,偎人不起,彈淚唱新詞。佳期誰料久參差,愁緒暗縈絲。想應妙舞清歌罷,又還對、秋色嗟咨。惟有畫樓,當時明月,兩處照相思。

徐培鈞《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據《續資治通鑑長編》卷463元祐六年紀事及詞中“對秋色嗟咨”句,推斷該詞作於元祐五年(1090)秋,但《淮海集》附錄一《秦觀年譜》則稱該詞作於元祐六年(參見《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P40、《淮海集箋注》P1710);此師師非大宋徽宗皇帝趙佶鑽地道所會之李師師(以宋代民俗,歌妓名“師師”者甚多,如柳永就有相好張師師)。酒後,疏簾半卷,簪髻亂拋,偎人不起,彈淚唱新詞,仍是銷魂時刻。然而,歡樂夜短,寂寞秋長,本來相約的佳期參差難遂,唯有一輪明月,映照兩地相思。所謂“彈淚唱新詞”,應是預料別後再見之難(正所謂“相見時難別亦難”)。

京城政治空氣緊張,秦觀不能赴約,心有遺憾,想必師師見到此詞,一定會體諒他,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似的。未料秦觀此舉卻授人為柄,因贈詞歌妓被賈易、趙君錫等斥為“不檢”、“薄於行”等(元祐年間秦觀在京創作頗豐,除《一叢花》外,又曾作《滿園花》詞,“以俚語寫艷情”,又“受教坊及瓦子藝人影響”,作《調笑令》十首、《憶秦娥》四首,另有《南歌子》詠崔徽半身像,《虞美人》贈某貴官之寵姬碧桃等,徐培鈞《淮海集箋注》P1710-1711),前程因此堪憂。

這就是俗語說的:有得必有失,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納蘭性德說:躍馬橫戈總白頭,多少英雄只廢丘(《南鄉子》)?有多少人還記得宋哲宗、神宗姓甚名誰?可蘇東坡、秦少游卻長活人間。因為他們的妙筆生花,眾多美女得以千古留名,艷名遠播,今人也能藉助大師們的最美古詩詞,一睹她們迷人的風采。

(七)江南歌女:一句難忘處,怎忍辜、耳邊輕咒

秦觀是天生的文曲星,但他的艷情檔案也並非清一色的一抹穠艷靚麗。據梅鼎祚《青泥蓮花記》引南宋楊湜《古今詞話》:某次,秦觀與友人在江南相遇,宴飲時朋友叫來歌女陪酒助興。歌女艷而不俗,嬌而不媚,淡雅天然,毫無矯揉造作的脂粉氣。多情的秦觀為歌女特殊的氣質吸引,不禁露出驚訝之色。朋友見狀,便向歌女隆重推薦少游才華(多此一舉耳)。歌女殷勤勸酒,又亮出神仙般的嗓子傾情演唱。在歌女心中,秦觀好似田思思心目中的大英雄秦鍾(思思乃古龍武俠小說《大人物》中女主角)。雙方心有靈犀,散場前已留下聯繫方式和接頭暗號。偏偏此歌女既溫柔多情又善解人意,兩人相處久了,漸至難分難捨。無奈秦觀有事難得久留,依依惜別之際,歌女剪下一縷青絲以繡帕包好交付秦觀,淚水盈盈發誓守身如玉等他重來相聚。秦觀去時既久,心裡惦記,正好遇到一位打江南過來的熟人,便向他打聽情人訊息。熟人並不知秦觀與歌女之間糾結,隨口大嘴道:“像這種美貌歌女,哪能耐得住寂寞?只怕早已隨哪個富商大賈去也。”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愛得越真,猜忌越深。悲痛難抑之際,秦觀憤而作《青門飲》一詞寄之曰:

風起雲間,雁橫天末,嚴城畫角,梅花三奏。塞草西風,凍雲籠月,窗外曉寒輕透。人去香猶在,孤衾長閒餘繡。恨與宵長,一夜薰爐,添盡香獸。前事空勞回首。雖夢斷春歸,相思依舊。湘瑟聲沈,庾梅信斷,誰念畫眉人瘦。一句難忘處,怎忍辜、耳邊輕咒。任人攀折,可憐又學,章台楊柳。

詞作很快到達歌女手裡。日夜期盼秦觀歸來的歌女讀罷來詞,真似萬箭穿心,痛到無極,又如頭拔冰水,涼到心底。想到自己一片痴心換來的卻是任人攀折的蔑視和宛如章台之柳的貶斥,頓感心灰意冷,終於削髮為尼(參見李傑、李天舒、趙果、王瑜瑛《宋詞故事》,遼寧人民出版社,1998年8月版P18)。

(八)長沙義娼:人人盡道斷腸初,那堪腸已無

輕信閒言毀真情,秦觀悵然不已。然此詞另有一說,乃秦觀為懷念長沙義妓而作。洪邁《夷堅志》補卷第二《義倡傳》篇略云:

義娼者,長沙人,家世娼籍,善歌,尤喜秦少遊樂府。每得一篇,輒手筆口詠不置。秦觀涉黨爭被貶南遷,與娼在長沙相識。及見,觀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復瀟灑可人意,以為非唯自湖外來所未有,雖京洛間亦不易得。秦觀因留長沙數日,娼格外殷情款待。臨別時,娼謂秦觀曰:“妾不肖之身,幸得侍左右。今學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從行,恐以為累,唯誓潔身以報。他日北歸,幸一過妾,妾願畢矣。“少游許之。一別數年,少游竟死於藤。娼雖處風塵中,為人婉娩有氣節,既與少游約,因閉門謝客,與老母獨處,誓不以此身負少游也。一日,晝寢寤,驚泣曰:“自吾與秦學士別,未嘗見夢。今夢來別,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順途覘之。數日得報,秦果死矣。乃謂媼曰:“吾昔以此身許秦學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數百里,遇於旅館。將入,門者御焉。告之故而後入。臨其喪,拊棺繞之三周,舉聲一慟而絕。左右驚救,已死矣!

一個普通藝妓,因愛其詞到愛其人,最終為其殉情,其情感人至深,故世人譽為“長沙義娼”。秦觀對這位湘妹用情頗深,留下好幾首詞作。如《木蘭花·秋容老盡芙蓉院》寫義娼為他彈箏佐飲:

秋容老盡芙蓉院。草上霜花勻似剪。西樓促坐酒杯深,風壓繡簾香不捲。玉纖慵整銀箏雁。紅袖時籠金鴨暖。歲華一任委西風,獨有春紅留醉臉。

秋色濃郁的夜晚,窗外月色溶溶,映照著霜花滿地。秦觀與義娼相對而坐,義娼輕撥銀箏,曼聲而歌。酒不醉人人自醉,在長沙的這晚,秦觀已將南遷的抑鬱和惜別侍妾朝華的悲傷盡拋腦後。這一夜,追星的義娼也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秦觀另一首《阮郎歸·瀟湘門外水平鋪》據說是寫與義娼揮淚餞別的場面:

瀟湘門外水平鋪。月寒征棹孤。紅妝飲罷少踟躕,有人偷向隅。揮玉筋,灑真珠,梨花春雨余。人人盡道斷腸初,那堪腸已無。

瀟湘門外,長沙城門外;征棹,遠行之舟;紅妝句,言佳人飲過餞別之酒,背身哭泣;玉筋,本玉質筷子,此喻女子眼淚,“筋”一作“箸”;灑真珠,梨花春雨,與揮玉筋皆形容淚水盈盈狀。上一首“西樓促坐酒杯深,風壓繡簾香不捲”,“歲華一任委西風,獨有春紅留醉臉”,道出秋夜相聚的歡樂。然而,醉臉還映著春紅,便不得不重登征棹。都說離別斷腸,而此時哭成淚人的湘妹與慣於用情的秦觀早已腸無!明楊慎讀詞到此,也不禁擊掌嘆曰:“此等情緒,煞甚傷心。秦七太深刻!”

如果《阮郎歸·瀟湘門外水平鋪》一詞是寫給義娼,則其《青門飲》末句“任人攀折,可憐又學,章台楊柳”便很難解釋,(勉強可解釋為過去是任人攀折的章台之柳,自我南去之後,你卻如許佐堯筆下之柳氏心裡只有韓翊……)所以即便創作《長沙義娼傳》的洪邁,後來竟也自我否定,在《容齋四筆》中說:“《夷堅四志》載潭洲義娼事,……予反覆考慮,定無此事,當時失於審訂,然悔之不及矣。”

為什麼會有自我否定?皆因秦觀南遷之前,曾以“修真”(學道修行,求得真我,簡稱“修真”)為藉口,將愛妾朝華送回娘家。洪邁推翻舊說的理由有二:一是少遊方以妨礙學道將邊朝華割愛遺去,怎會立即死去活來般戀上一普通藝妓?二是時任潭州太守溫益保守刻板,對其過境遷臣一向嚴厲非常,又豈肯容少游“款昵數日”,與一藝妓如此纏綿?王漁洋(士禎)對此也是一頭霧水:秦觀以恐妨其學道賦詩遣朝華之至再,及南遷過長沙,遂眷一妓,有“彬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向瀟湘去”之句,何前後矛盾如此?

王士禎所舉詞句出秦觀《踏莎行·霧失樓台》,其詞曰:

霧失樓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斷無尋處。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驛寄梅花,魚傳尺素。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向瀟湘去?

此詞在秦觀諸詞作中頗有地位。“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向瀟湘去”,因寫出南遷的共同命運,引起蘇軾的強烈共鳴,北宋釋惠洪《冷齋夜話》稱“東坡絕愛其尾兩句,自書於扇,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清趙翼《陔餘叢考》卷41評論此詞說:又秦少游南遷,有妓生平酷愛秦學士詞,至是知其為少游,請於母,願托以終身。少游贈詞,所謂“彬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向瀟湘去”者也。念時事嚴切,不敢偕往貶所。及少游卒於藤,喪還,將上長沙,妓前一夕得諸夢,即逆於途,祭畢,歸而自縊。按二公(少游、坡公)之南,皆逐客,且暮年矣,而諸女甘為之死,可見二公才名震爍一時;且當時風尚,女子皆知愛才也。(東坡也有惠州少女溫超超為其殉情的故事。)

清吳衡照《蓮子居詞話》卷二也以為此詞乃為思義娼而作:秦少游姬人邊朝華“極慧麗”(王士禎《香祖筆記》),恐礙學道,賦詩遣之,白傅所謂“春隨樊素一時歸”也,未幾南遷過長沙,有妓生平酷愛慕少游詞,至是托終身焉。少游有“彬江幸自繞郴山,(白居易遣樊素詩)為誰流向瀟湘去”云云,繾綣甚至,豈情之所屬,遽忘其前後之矛盾哉?藉令朝華聞之,又何以為情?及少游卒於藤,喪還,妓自縊以殉。此女固出婁婉、陶心之上矣(也是怨春秋息媯不死的陳腐觀念。參見徐培鈞《秦觀詞新釋輯評》P148-149)。

(九)邊朝華:織女明星來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間

風月無邊的秦觀38歲在蔡州任教授時收留了年僅13歲的女孩邊朝華。元祐八年(1093)六月,秦觀的仕途呈現一抹亮色,被提拔為秘書省正字,八月又任國史館編修。也就在這一年,45歲的秦觀正式納邊朝華為妾(徐培鈞《淮海集箋注》P1564-1565,許偉忠,P265)。

19歲,正是一生中最好的青春年華。新婚的甜美令秦觀迷醉,他止不住心中喜悅,作《納朝華》(《淮海集箋注》卷11《四絕》之三)詩曰:

天風吹月入欄乾,烏鵲無聲子夜闌。

織女明星來枕上,了知身不在人間。

在秦觀心中,朝華宛如天上的仙女。摟著嬌美賢慧如織女般的朝華,就仿佛置身仙境,令他沉迷如幻。然而,朝華既是織女,他便是牛郎。牛郎織女歡會短暫,終將分離。此詩一語成讖。果然,婚後不久,秦觀就演出一幕遣送朝華返鄉的舉動。秦觀《遣朝華》一詩記載了當時無奈分離的情景:

月霧茫茫曉柝悲,玉人揮手斷腸時。

不須重向燈前泣,百歲終當一別離。

很顯然朝華不願離開,她在燈下泣不成聲。秦觀只能以蒼白無力的“百歲終當一別離”相勸:人固有一死,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與子攜老的愛情也須面對生死之別。(扯淡!那是一回事嗎?)

朝華歸家未久,日夜思念秦觀,二十多天后其父親自上門,帶來朝華的親筆信:我不願再嫁,請求回來。秦觀憐之,隨即派人將她接回。(宋張邦基《墨莊漫錄》:“朝華既去二十餘日,使其父來云:‘不願嫁,乞歸。’少游憐而復取歸。”)

小別勝新婚。那晚,朝華徹夜依偎在秦觀懷裡,喃喃流淚說:“我不離開你。再多風雨,也願與你一同擔當。”秦觀默然無語,只是與朝華緊緊相擁。

半年之後(1094,紹聖元年五月),秦觀再遣朝華。這一次的理由冠冕堂皇:“你必須走。你不走,我就不能專心修道了。”(《墨莊漫錄》:明年,少游出倅錢塘,至淮上,因與道友論議,嘆光景之遄,歸謂朝華曰:“汝不去,吾不得修真矣。”亟使人走京師,呼其父來,遣朝華隨去。復作詩云……時紹聖元年五月十一日。少游嘗手書記其事,未幾,遂竄南荒雲。)

秦觀《再遣朝華》詩曰:

玉人前去卻重來,此度分攜更不回。

腸斷龜山離別處,夕陽孤塔自崔嵬。

“此度分攜更不回”,看來已做好朝華的思想工作。腸斷龜山,講分離時仍悲痛難抑。崔嵬,高聳貌;以夕陽孤塔的高聳反襯氣氛的壓抑和離人的渺小。

《遣朝華》、《再遣朝華》均將朝華比做冰清玉潔的玉人,既含讚美之意,又有不忍攜子之手同趟南遷亂泥濁路蘊意(上述三首有關朝華的詩作,均見徐培鈞《淮海集箋注》P467、1563、1565)。

從納朝華、遣朝華、再遣朝華,足見秦觀愛朝華之深,用心之良苦。夜深人靜的時候,秦觀一定告訴過朝華,自欣賞東坡老師的高后辭世、哲宗親政,一場針對舊黨的血雨腥風就將颳起,唇亡齒寒,作為“蘇門四學士”之一的他必難倖免。朝華雖傷心卻並無抱怨,她懂,這是疼她的丈夫保護她疼愛她的最好方法:愛你,就讓你離開。

遣歸朝華“未幾”,秦觀“遂竄南荒”而去。據說秦觀死後,朝華即削髮為尼,遁入空門,圓寂時手握秦觀詩稿,一直在輕輕呼喚秦觀名字(陳雄:《痴情女邊朝華難捨秦觀》,《新商報》2102年5月26日)……

秦觀南去不歸,遣朝華冷靜而明智。(他與長沙湘妹的情緣,事先不曾預知,沒什麼不好解釋的。)一如當年姜夔逼勸小紅改嫁。“賴是小紅渠已嫁,不然啼損馬塍花”。相比之下,朝華的處境要更為悽慘。

(十)“蘇小妹”: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邊朝華原本不叫朝華,蘇軾有絕色侍妾王朝雲,也是改名而來,秦觀仿導師改名“朝華”,弄得朝雲、朝華仿佛兩姐妹似的,秦觀要的正是這種效果。

蘇軾家譜中並沒有“蘇小妹”的名位,明代馮夢龍《醒世恆言》中《蘇小妹三難新郎》純屬瞎掰(采自偽書《東坡問答錄》)。秦觀夫人姓徐名文美,與蘇軾並無姻親關係。所以造成這種美麗的誤會,一是蘇軾、秦觀師徒間情融意洽,人們希望他倆有姻親關係;二是頗多人將蘇小妹看成蘇軾的美麗化身或“倒影”(參見《康震評說蘇東坡》,中華書局2008年1月版P184-186);三是蘇軾愛妾朝雲有如蘇軾小妹,生性多情的秦觀對這位“美若春園、目似晨曦”的小師娘或說“小嫂子”暗生情愫,心有嚮慕,他那首名揚千古的《鵲橋仙》,據說就是為朝雲而作: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東漢以來寫七夕最為著名的詩詞,公認是秦觀的《鵲橋仙》。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成為超越時代的愛情觀,至今仍被忠於愛情和虛與委蛇者反覆引用(銀漢,銀河;金風,秋風;玉露,晶瑩的露珠)。

秦觀曾有《南歌子·靄靄迷春態》詞曰:

靄靄迷春態,溶溶媚春光。不應容易下巫陽,只恐翰林前世是襄王。暫為清歌駐,還因暮雨忙。瞥然歸去斷人腸,空使蘭台公子賦高唐。(胡仔《苕隱漁隱叢話》後集卷29引《藝苑雌黃》,有引者題為“贈東坡侍妾朝雲”。)

徐培鈞推此詞作於宋元祐六年(1091)七、八月間。朝雲奉東坡之命向少游“乞詞”,少游遂以“朝雲”二字借題發揮。“朝雲”本出宋玉《高唐賦》,秦觀以楚襄王夢遇巫山神女事喻東坡納朝雲,並將自己比為蘭台公子宋玉。“瞥然歸去斷人腸”,詞中隱含詞人的惆悵。東坡似乎看出些端倪,隨即也以《南歌子·雲鬢栽新綠》作答:

雲鬢裁新綠,霞衣曳曉紅。待歌凝立翠筵中,一朵彩云何事下巫峰。趁拍鸞飛鏡,回身燕颺空。莫翻紅袖過簾櫳,怕被楊花勾引嫁東風。

“莫翻紅袖過簾櫳,怕被楊花勾引嫁東風”,很明顯是警告朝雲和回應秦觀。玩笑歸玩笑,但也說明東坡少游之間的親密關係及朝雲的魅力無限。“朝朝暮暮”既喻男女合歡之情,又暗含“朝雲”名字。少游是在向朝雲表白:只要兩情相悅,是否真正結合併不重要。這樣既表達了愛慕之意,又不逾師生之禮。這種類似於柏拉圖的精神戀愛,無論當時或今天,都是非同凡響的(也許,在見不到林徽因的日子裡,金岳霖每晚就是念著這首《鵲橋仙》入眠的。參見許偉忠P43)。

(十一)暢師:飄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

秦少游以數十年浪跡天涯,與歡場美女雖屬萍水相逢,但卻用情至誠,因而擁有堪與柳七相比的龐大女粉團。他的《八六子·倚危亭》據說就是寫給歌女“紅袂”的,作於元豐二年(1079)的《夢揚州·晚雲收》及《滿庭芳·曉色初開》,又是寫給揚州某歌妓的(許偉忠,P57)。這樣極富美人緣的男人,在情場要風得雨,要雨得雨,說他有追不上的美女,豈非天方夜譚?

還真的有這么一位美女,姓暢,秦觀沒好意思講出她的名字,卻在《贈女冠暢師》一詩中透出他的尷尬:

瞳仁剪水腰如束,一幅烏紗裹寒玉。飄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

霧閣雲窗人莫窺,門前車馬任東西。禮罷曉壇春日靜,落紅滿地乳鴉啼。

瞳仁剪水,楊柳細腰,一幅道家裝束包裹著宛如玉質般清涼高潔的胴體。“姑射姿”,莊子《逍遙遊》有句:“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回看粉黛”句,系化用白居易“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詩句。“霧閣雲窗”、“門前車馬”兩句,謂任爾門前車水馬龍,暢師居處深幽,不為凡心所惑,暗喻勾引難得。最後兩句,謂清晨齋戒過後,整個道觀歸於清靜,落紅滿地,猶聞乳鴉輕啼。

蔡正孫《詩林廣記》後集卷八引宋佚名《桐江詩話》:“暢姓,唯汝南有之。其族尤奉道,男女為黃冠者十之八九。時有女冠暢道姑,姿色妍麗,神仙中人也。少游挑之不得,乃作詩云。”近代陳衍(1856—1937)《宋詩精華錄》卷二評價此詩:“末韻不著一字,而濃艷獨至,《桐江詩話》以此道姑為神仙中人,殆不虛也。”

在這位宛如外星人的美女面前,秦觀很丟面子。這件事對他的打擊想必不小,否則他也不會打破詩詞嚴分畛域的慣例,將此等情事寫入詩中。從前那些主動投懷送抱的女孩子多屬歡場中人,頗多場合有逢場作戲成分。他大概以為暢師也屬李冶、魚玄機之流,屬於“掛羊頭、賣狗肉”一類女子。陳杰《大染坊》里說:“男人無所謂忠誠,無非是背叛的代價不夠;女人無所謂正派,無非是受到的誘惑不足。”脫鉤的魚總是大的,沒勾到手的美女當然最美。41歲的秦觀只能感嘆功力不夠,又或解嘲一笑:也許暢師根本不懂詞,不懂時尚,自然也不諳男女之情。

三、詩詞聯袂寫美女

在秦觀的詞作中,有十首詩、詞合體的《調笑令》,分詠王昭君、樂昌公主、崔徽、無雙、灼灼、關盼盼、崔鶯鶯、若耶女、阿溪、倩娘等十位美女。徐培鈞《秦觀詞新釋輯評》對詩詞合體的“調笑令”有較詳細說明(P230),指出大致屬於宋詞向元曲發展過程中的藝術形式,即王國維所稱“踏轉”。

秦觀《調笑令》十首中的美女形象,分歷史人物與文學形象兩類。王昭君、樂昌公主、崔徽、灼灼、關盼盼實有其人,若耶女為西施故鄉採蓮美女;崔鶯鶯、倩娘、無雙、阿溪皆唐傳奇中美女形象。

秦觀詠王昭君、樂昌公主了無新意,《崔徽》篇客觀陳述崔徽與裴敬中情事,不如元稹詩作精彩,《盼盼》篇擬關盼盼口吻講獨處燕子樓相思之苦,唯《灼灼》篇與韋莊《傷灼灼》稍有不同,換成灼灼視角,表達身為歌妓的從良幻想及對恩客的奢望:

詩曰:錦城春暖花欲飛,灼灼當庭舞柘枝。相君上客河東秀,自言那復傍人知。妾願身為樑上燕,朝朝暮暮長相見。雲收月墮海沉沉,淚滿紅綃寄腸斷。

曲子:腸斷。繡簾卷。妾願身為樑上燕。朝朝暮暮長相見,莫遣恩遷情變。紅綃粉淚知何限。萬古空傳遺怨。

相君,宰相,裴質曾為相府上客;紅綃,據張君房《麗情集》:“裴召還,灼灼每遣人以軟綃聚紅淚為寄”;“妾願身為樑上燕,朝朝暮暮長相見”、“莫遣恩遷情變”,皆灼灼心愿,但事實上裴質之流不可能對灼灼的終身負責。灼灼因老且貧“殂落於成都酒市”,“萬古空傳遺怨”,與歐陽詹相比,裴質應感愧疚。
十首調笑令中,《採蓮》篇比較特別,該詞並未以單個美女為主角,而是以若耶採蓮女為越女代表:

詩曰:若耶溪邊天氣秋。採蓮女兒溪岸頭。笑隔荷花共人語,煙波渺渺盪輕舟。數聲《水調》紅嬌晚,棹轉舟回笑人遠。腸斷誰家遊冶郎,盡日踟躕臨柳岸。

曲子:柳岸,水清淺。笑折荷花呼女伴。盈盈日照新妝面,《水調》空傳幽怨。扁舟日暮笑聲遠,對此令人腸斷。

《採蓮》自六朝以來一直是詩家熱衷的題材。描寫對象多為吳越美女,如李白、杜甫、白居易等均有歌詠吳越美女的詩作傳世。若耶溪,即西施採蓮處;《水調》,曲調名。秦觀詩詞皆表現若耶溪美女的青春活潑之美,她們穿行在荷花叢中,一片歡歌笑語,惹得那些遊冶在岸邊的年輕小伙子,整日在柳岸徘徊打轉,為無緣相會而腸斷。

本書唐代篇對陳玄佑《離魂記》、元稹《鶯鶯傳》及薛調《無雙傳》均有展開敘述。秦觀《無雙》篇講無雙與王仙客歷經磨難終如願喜結良緣;《鶯鶯》篇描述重點在張生與鶯鶯一夜情;倩娘故事直接以《離魂記》為題:

詩曰:深閨女兒嬌復痴,春愁春恨那復知?舅兄唯有相拘意,暗想花心臨別時。離舟欲解春江暮,冉冉香魂逐君去。重來兩身復一身,夢覺春風話心素。

曲子:心素。與誰語。始信別離情最苦。蘭舟欲解春江暮。精爽隨君歸去。異時攜手重來處。夢覺春風庭戶。

花心,猶芳心;心素,情愫;精爽,魂魄。相比詩作,仍是詞曲更顯功力:“始信別離情最苦”!

《煙中怨》乃唐人南昭嗣傳奇作品。事見宋皇都風月主人《綠窗新話》卷上及施宿等《嘉泰會稽志》卷十九:

越漁者楊父,一女,絕色,為詩不過兩句。或問:“胡不終篇?”曰:“無奈情思纏繞,至兩句即思迷不繼。”有謝生求娶焉。父曰:“吾女宜配公卿。”謝曰:“諺云:‘少女少郎,相樂不忘;少女老翁,苦樂不同。’且安有少年公卿耶?”翁曰:“吾女為詞多不過兩句,子能續之,稱其意,則妻矣。”示其篇曰:“珠簾半床月,青竹滿林風。”謝續曰:“何事今宵景,無人解與同?”女曰:“天生吾夫!”遂偶之。後七年,春日,楊忽題曰:“春盡花宜盡,其如自是花!”謝曰:“何故為不祥句?”楊曰:“吾不久於人間矣。”謝續曰:“從來說花意,不過此容華。”楊即瞑目而逝。後一年,江上煙花溶曳,見楊立於江中,曰:“吾本水仙,謫成人間;後倘思之,即復謫下,不得為仙矣。

秦觀《煙中怨》篇詠該故事,已較上述情節簡略:

詩曰:鑑湖樓閣與雲齊,樓上女兒名阿溪。十五能為綺麗句,平生未解出幽閨。謝郎巧思詩裁翦,能使佳人動幽怨。瓊枝璧月結芳期,斗帳雙雙成眷戀。

曲子:眷戀,西湖岸,湖面樓台侵雲漢。阿溪本是飛瓊伴。風月朱扉斜掩,謝郎巧思詩裁翦,能動芳懷幽怨。

鑑湖即紹興鏡湖。阿溪,即楊氏女,本鏡湖水仙,因與謝郎相愛,成仙后仍思念不已,再被謫下凡間不得重返;飛瓊,即仙女許飛瓊。上述十首調令中,“幽怨”一詞反覆出現,特別《煙中怨》篇,連用兩處幽怨。說秦觀生性抑鬱,愁腸百結,“一生懷抱百憂中”(宋樓鑰《黃太史書少游海康詩韻題跋》引祭酒芮公賦《鶯花亭》詩),看來不假。

有人曾做過統計,總計秦觀近百首詞作中,有30首詞中含“愁”字31個,即他1/3的詞作中帶有“愁”字。秦觀紹聖二年(1095)於處州作《千秋歲》,末句云:“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句。及南遷過衡陽,以此詞呈衡陽太守孔毅甫,孔遽驚曰:“少游盛年,何為言語悲愴如此?”(秦觀時年46歲)送別秦觀後,孔與家人說:“秦少游氣貌大不類平時,殆不久於世矣。”(宋曾敏行《獨醒雜誌》)另據曾季貍《艇齋詩話》:“方少游作此詞時,傳至余家丞相(曾布),丞相曰:“秦七必不久於世,豈有‘愁如海’而可存乎?”(徐培鈞《秦觀司新釋輯評》P132-137;許偉忠,P17)

五年之後,秦觀果然死於北歸途中,死在導師蘇軾之前,僅活了52歲。

以詩詞聯袂的《調笑令》形式集中描寫美女,在題材上是新的嘗試。前朝美女如雲,為何偏偏選取以上十位?大半原因可能是為了演唱的方便。秦觀之後,毛滂(毛澤民)也有調笑令八首,分詠崔徽、泰娘、盼盼、卓文君、灼灼、鶯鶯、苕子(疑苕子花非人名)、張好好等前朝美女。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評價秦觀“詞勝書、書勝文、文勝詩”,可能秦觀對宋詩攀越唐詩之難有自知之明,也深諳宋詞引領時尚的大勢就趨,因而將主要精力用於詞作,而他憂鬱善感的個性又特別適合於婉約風格。

換言之,秦觀是天生的詞作家、婉約正宗。有宋以來,能為正調“極致”者,唯秦觀、李清照而已(清王士禛《分甘余話》卷二)。

重要參考書目:

徐培鈞:《淮海集箋注》、《淮海居士長短句箋注》、《秦觀詞新釋輯評》;

許偉忠:《悲情歌手秦少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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