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年過去了,為什麼中國再也沒能拍出《霸王別姬》?

2018-10-10 05:51:30

拾遺物語

自古瘋魔出絕活。

瘋魔的電影

國慶黃金周期間,

中國內地2018年電影票房已達500億,

超過2017年全國電影票房總和。

在這個“再創新紀錄”的當口,

我想起了25年前的一部電影——《霸王別姬》。

《霸王別姬》是怎樣的一部電影?

豆瓣評分是9.6,

排名中外所有電影第二位。

你知道《霸王別姬》有多牛嗎?

它斬獲了38個國際大獎。

坎城電影節金棕櫚大獎,

美國金球獎最佳外語片獎,

美國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獎,

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外語片獎,

日本影評人協會最佳外語片獎,

國際影評人聯盟大獎“費比西獎”,

…………

國際影評人聯盟評價說:

“這是中國版《亂世佳人》。”

英國BBC評價說:

“《霸王別姬》令人熱血沸騰,是取得世界性成功的藝術電影。”

美國《時代周刊》評價說:

“《霸王別姬》是中國20世紀90年代最好的一部影片,是一部感人至深的史詩作品。”

美國《紐約時報》評價說:

“這是中國電影史上的一個新高峰,也是中國電影史上的曠世巨作。”

25年過去了,

為什麼中國再也沒有出現另一部《霸王別姬》?

答案六個字:

不瘋魔不成活。

瘋魔的製片

1988年5月中旬,

台灣湯臣電影公司老闆徐楓,

到坎城電影節推銷公司的電影。

那晚,張艾嘉和侯孝賢邀約她:

“《孩子王》首映,去不去看?”

這是陳凱歌導的電影。

徐楓回答兩人說:

“要,都是中國人,去捧一下場。”

《孩子王》是部很“枯燥”的電影。

在觀看過程中,不斷有人退場。

最後,連侯孝賢都忍不住了:

“太悶了,不知道想表達什麼。”

大部分人都沒看懂,

但徐楓竟然看進去了,

“陳凱歌真的很有才華。”

看完電影的第二天,

徐楓就邀約陳凱歌。

一見面,她遞給凱歌一本書,

這就是李碧華寫的《霸王別姬》。

▲ 張國榮與李碧華

《霸王別姬》寫成於1979年。

李碧華是個“榮迷”,

“我超級喜歡哥哥。”

1981年,此書改編成電視劇時,

她就竭力推薦哥哥,

“程蝶衣一角非張國榮莫屬。”

但這個推薦被哥哥經紀人阻止了,

“我怕程蝶衣這個同性戀角色,

會影響哥哥在香港的偶像形象。”

哥哥就這樣與《霸王別姬》擦肩而過,

李碧華為此惋惜了好幾天。

1988年4月,一個朋友給徐楓推薦:

“《霸王別姬》是本很有意思的小說。”

徐楓找來一看,果然。

她立馬就去見了李碧華:

“我和她談了三天三夜,

買下了這本小說的著作權。”

李碧華將電影著作權賣給徐楓時,

附加了一個很瘋魔的要求:

“我要擁有挑選演員的權利。”

這個要求,相當過分。

但她在談判中毫不讓步,

因為她有一個痴念:

“程蝶衣必須得是張國榮。”

▲ 徐楓

1988年5月,坎城。

陳凱歌看完《霸王別姬》後,

說了一句:“我考慮下。”

這么說,就算是婉拒了。

之後兩年,有人給徐楓推薦過許鞍華、關錦鵬等導演,

徐楓也曾動過心,

但她最終還是拒絕了,

因為她心裡始終放不下一個人:

“我還是覺得陳凱歌最適合。”

說來也真是湊巧,

1991年,徐楓去坎城推銷電影時,

再一次和陳凱歌相遇。

陳凱歌這次帶來的電影是《邊走邊唱》,

一樣晦澀難懂,無所斬獲。

徐楓找到他:“凱歌,你寂寞嗎?”

陳凱歌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徐楓說:“你很有才華,但拍的《孩子王》,就賣了一個拷貝,你不覺得寂寞嗎?”

陳凱歌說:“我不會改變我的風格。”

徐楓聽後,說了這么一段話:

“如果你拍電影只是為了自己過癮,

那你乾脆買個V8拍了自己看就好了。

拍電影本來就是為了給觀眾看的,

沒有人看就等於你沒拍。”

陳凱歌一下坐直了身子,

他的內心顯然是被觸動了。

徐楓趁熱打鐵說:

“沒有人要改變你的導演風格,

但電影本來就有很多元素,

藝術與商業並非水火不容,

你完全可以進行一下新的嘗試……”

陳凱歌被打動了,接下了《霸王別姬》。

瘋魔的編劇

接下《霸王別姬》後,

陳凱歌立馬找到編劇蘆葦。

等蘆葦看完《霸王別姬》後,

陳凱歌問:“怎么樣?”

蘆葦回答:“小說戲劇性不強,故事性也不強。”

陳凱歌問:“文筆怎么樣?”

蘆葦說:“二流小說。”

陳凱歌說:“你評價比我高,我認為它是三流小說。”

然後,陳凱歌又問:“可以改嗎?”

蘆葦說:“還行。第一:有主題;第二:有人物關係。”

陳凱歌說:“那交給你了。”

很多人不知道蘆葦,

中國另一部史詩電影《活著》,

其編劇也是《蘆葦》。

蘆葦是一個非常性情的人,

接下任務,他幹了四件很瘋魔的事。

▲ 陳凱歌與蘆葦

第一件:成為京劇內行。

“接下《霸王別姬》的活後,

我就開始全面學習。

我要求自己必須成為京劇內行。

中國編劇最大的毛病就是出現常識性錯誤,

人物、情節、故事都不對頭。

我不能犯這些低級錯誤。”

於是,蘆葦開始泡北京圖書館,

開始泡中央戲曲學院圖書館,

開始泡戲曲家協會,

“我乾脆就住在那兒,一天到晚泡在那兒。”

就這樣整整泡了兩月,

蘆葦成了一個京劇專家。

第二件:學習北京方言。

蘆葦本是西安人,

“《霸王別姬》是發生在北京的事,

所以我必須學習京片子,

用北京人表達情感的方式寫劇本。”

蘆葦借了話劇《茶館》的錄像帶,

“我先是天天反覆看,

一邊看,一邊學習。

然後拿著《茶館》錄像帶,

用北京方言跟別人對話。”

▲ 蘆葦與張國榮

第三件:確立精神坐標。

蘆葦讓陳凱歌給他找了兩部電影。

一部是《末代皇帝》,

一部是《墨菲斯特》。

很多人覺得奇怪:

“你老老實實寫劇本得了,為什麼還要看電影?”

其實,蘆葦是在尋找一個參照。

“大家如果認為自己不是天才,

那當你面對一個新題材的時候,

就必須找到自己的精神坐標。

這兩部電影對我的影響不在技巧,

而在於精神質量。”

看完這兩部電影后,

蘆葦心裡就有底了,

“我一下就找到了寫作方向,

用人性的角度去解讀歷史。”

第四件:假劇本過審。

這是最瘋魔的一件事情。

“寫《霸王別姬》的時候,

我給凱歌出了一個陰毒的主意,

如果按我這個劇本絕對通不過,

我給你先寫一個假劇本,

一個符合審查標準尺度的劇本,

送審立項的時候用這個劇本。”

陳凱歌說:“這不是欺騙政府嗎?”

蘆葦說:“要么就擔負欺騙的罪名,要么就別拍,你選擇一下。”

陳凱歌想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天對蘆葦說:“就按你說的辦。”

所以,後來評論家說:

“《霸王別姬》拍了政治上沒人敢拍的戲,拍了人性上沒人想到的戲。”

中國電影有一個大弊端,

就是不重視編劇和劇本,

認為有大導演大明星就行了,

所以出現了一大堆爛片。

要是陳凱歌不找蘆葦,

那《霸王別姬》就成不了現在的《霸王別姬》。

《霸王別姬》劇本與小說有很多不同。

比如,電影中小豆子負氣燒掉母親留下的大衣這個情節,小說里是沒有的。

焚衣一事就是為了展現:

“小豆子雖然外表陰柔,

但內地里卻十分剛強,

與長大後的蝶衣一脈相承。”

比如,電影中小豆子背錯《思凡》,小石頭用菸斗猛搗他嘴的情節,小說里是沒有的。

這個情節簡直是神來之筆,

“搗嘴動作類似於男性對女性的強姦,

它是閹割的一個隱喻。

小豆子就是在這個動作下,

完成了從男到女的性別認同。”

比如,電影的結尾是程蝶衣自刎,而小說的結尾是程蝶衣過上了正常人生,用了四個字“戲演完了”。

程蝶衣自刎給人的衝擊,

顯然比後者要強烈得多,

因為這將“不瘋魔不成活”的程蝶衣推向了極致。

電影中的很多經典台詞,

如“我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郎”,

如“不瘋魔不成活”,

都是小說中沒有的。

可以這么說,沒有蘆葦的瘋魔,

就沒有今天的《霸王別姬》。

我們現在看到的小說《霸王別姬》,

也是李碧華根據劇本改寫過的。

▲ 張國榮《奇雙會》花旦照片

瘋魔的選角

在蘆葦埋首寫劇本的時候,

陳凱歌與徐楓在選角上發生了爭執。

關於程蝶衣這個角色,

陳凱歌第一人選是胡文閣。

胡文閣乃梅蘭芳第三代弟子,

同時也是梅蘭芳的關門弟子。

第二人選是蔡國慶。

但徐楓的第一人選是張國榮。

兩人互不相讓,爭得不可開交。

說來也是湊巧,

偏在這時,《號外》雜誌為張國榮拍了一組照片《奇雙會》。

陳凱歌一看這組照片,

眼睛頓時就開始發光。

他立馬動身去香港見了張國榮。

“我們找了一個特別安靜的地方,

我大概跟他說了兩三個小時,

把整個故事和劇情的構想跟他說了。

在我講的過程中,

他的手一直有一點點抖。

故事講完以後我跟他說:

國榮,劇本寫好以後,

我會很快地拿給你看。

他說:這是我一直夢想扮演的人物,

我就是程蝶衣。

這件事情就這樣確定了下來。”

哪知道在簽訂契約的時候,

板上釘釘的事情竟然擱淺了。

張國榮要求:“四個月內拍完。”

但陳凱歌不肯把拍攝期限寫入契約,

“不希望因為時間限制而影響拍攝質量。”

但張國榮自己沒有辦法,

“我另一部電影早就簽了契約,

我的檔期只有四個月時間。”

但陳凱歌還是不肯讓步,

“拍攝質量是第一位的。”

最後,迫不得已,

張國榮只好辭演《霸王別姬》。

偏偏就在此時,

尊龍主動拋來了橄欖枝,

“我非常渴望扮演程蝶衣一角。”

幾年前,尊龍曾在影片《末代皇帝》中大放異彩,

此片奪得奧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導演等九項大獎。

陳凱歌和徐楓覺得尊龍還不錯,

“於是我們就定下了尊龍。”

▲ 尊龍

那一年亞太影展,

張國榮和尊龍都是頒獎嘉賓。

在這次影展上,

徐楓看到了兩人的面相對比。

雖然兩人都非常英俊,

但張國榮面部線條非常柔美,

而尊龍的面部線條稜角分明。

這一對比,徐楓就失眠了,

“我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但已經答應尊龍了,

也不能翻臉不認賬啊。

徐楓整天唉聲嘆氣。

偏在這時,上天給了徐楓一個良機。

尊龍經紀人把簽約契約傳給徐楓時,

提出了一些非常過分的要求。

比如,我的狗要乘坐全世界最好航空公司的飛機。

比如,我的狗一定要跟我同時出關。

比如,要請私人保姆、保鏢、廚師。

徐楓一看這些條款就火了:

“你不能要我為了你的狗去走後門吧?”

她當機立斷,撤換了尊龍。

徐楓還是捨不得張國榮。

撤換尊龍之後,

她就去找了永高公司老闆黃百鳴,

因為張國榮與永高簽了三年六部的片約。

“希望可以讓張國榮先拍《霸王別姬》。”

沒想到黃百鳴竟然答應了。

黃百鳴對張國榮說:

“這個劇本實在是太好了,

會成為你一生的代表作。”

正是因為黃百鳴的成全,

這才有了張國榮的絕世表演。

張國榮也是一個感恩的人,

此後,他每年都為黃百鳴拍一部賀歲電影,

片酬打折,約滿之後依然如故。

你有情,我有義。

▲ 姜文《霸王別姬》試妝照

程蝶衣一角塵埃落定,

那段小樓找誰來演呢?

陳凱歌的人選是張豐毅,

但徐楓的人選是成龍。

同樣爭得不可開交。

徐楓去和成龍談,

“成龍的乾爸爸一看劇本,

竟然是個同性戀的故事,

對著徐楓尷尬一笑,

這事兒就被略過去了。”

於是,徐楓又去找霸氣的姜文。

哪知道姜文看完劇本後,

對徐楓講了這么一句話:

“演霸王有什麼挑戰?我要演虞姬。”

這回換成徐楓尷尬地笑了,

這事兒就又算翻篇了。

最後,陳凱歌找到徐楓:

“我還是傾向於張豐毅。”

徐楓說:“你為什麼這么傾心張豐毅?”

陳凱歌反問:“你心目中的霸王是什麼樣子?”

徐楓說:“我心目中的霸王,不光是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對他傾心,觀眾也要對他傾心。”

陳凱歌聽後,說了一句:

“我心目中的霸王,

在台上雖是霸王,

在台下卻吃喝嫖賭樣樣都來。”

徐楓回去一琢磨,

覺得陳凱歌的理解更到位。

於是段小樓一角就定了張豐毅。

▲ 尹治與張國榮

不僅僅只是這兩個主演,

每一個角色的確定,

陳凱歌和徐楓都耗盡了心力。

比如,程蝶衣和段小樓的童年扮演者,

很多人覺得找一對就行了,

但陳凱歌覺得不行,他非要找兩對:

童年小豆子與童年小石頭,

少年小豆子與少年小石頭,

而且必須都是戲曲學校科班出身。

為了尋找這兩對小演員,

劇組找遍了全國戲曲學校,

最後才挑選出這么四個來。

這四個小演員,

有的來頭可不小,

比如少年小豆子扮演者尹治,

就出身於五代梨園世家,

其祖父就是大名鼎鼎的貫大元。

瘋狂的導演

在導演《霸王別姬》時,

陳凱歌一直處於瘋魔狀態。

到底有多瘋魔呢?

隨便舉幾個例子吧!

比如,日本兵入城一節,

程蝶衣劫後餘生,

陳凱歌一看回放,不太滿意:

“蝶衣的化妝應該更凌亂一些,才有被蹂躪的效果。”

於是就讓張國榮助手上去親幾口。

助手不敢。

接下來的情景大家都嚇傻了,

陳凱歌衝過去,

攬過張國榮就開始猛親,

將他臉上胭脂口紅弄得一片凌亂。

再一重拍,效果就出來了。

每一場戲的每個細節,

陳凱歌都要求絲絲入扣。

下面這個情節,

就是張豐毅回頭這一動作,

就反覆重拍了幾十遍,

陳凱歌要求就是這么嚴格,

“回頭的角度要恰到好處,

臉上的表情也要恰到好處,

不能不及,也不能過。”

小豆子懊悔地扇自己耳光這場戲,

陳凱歌提了一個非常瘋魔的要求:

“要打就真打。

與其假打好幾遍都通不過,

還不如來一遍真的。”

於是尹治狠狠抽了自己19個耳光,

抽完嘴角就出血了。

陳凱歌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掉淚。

但他沒有出聲制止,

“我要的就是這種真實的感覺。”

不光是這場戲,陳凱歌要求:

“所有挨打的戲都得真打。”

段小樓挨關師傅痛打這場戲,

陳凱歌要求關師傅真打,

關師傅拿著刀把,

實在是下不去手。

這時,陳凱歌拿過刀把,

就做了一個真打的示範。

關師傅就按著這個示範,

狠狠用刀把猛揍張豐毅的屁股。

十幾下打下去,

張豐毅屁股的血都被抽出來了。

連走路都困難,

最後被送去醫務室敷了膏藥。

但正是因為陳凱歌的瘋魔,

每個演員都奉獻了最好的演技。

就以“艷紅”這個角色為例吧。

章子怡在《我就是演員》里,

飾演了老年艷紅這個角色,

贏得了滿堂喝彩。

但章子怡飾演的艷紅,

與蔣雯麗在《霸王別姬》中飾演的艷紅相比,

我覺得簡直就是完敗。

蔣雯麗飾演妓女艷紅,攜子投師。

雖然只有幾分鐘的戲份,

但她把忍氣吞聲又內含倔強的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那一斜睨、一下跪的香軟眼神與身段,

真是化盡了“風塵”二字。

這段斜睨著眼神的表演,

後來成為北電的經典教材。

你知道嗎,

此時的蔣雯麗才二十出頭,

還沒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呢。

但她被陳凱歌挖掘調教,

奉獻了迄今最好的演技。

瘋魔的演員

張國榮最是瘋魔。

他提前四個月就來到了北京:

學習地道的京片子,

學習京劇的手、眼、身、步法。

劇組本想為他準備一個旦角替身,

但張國榮一口拒絕了,

他每場“戲曲”都要親自上陣。

為了演好每場戲,

張國榮就連吃飯、走路,抽菸,

都在不停練習京劇動作。

你知道學戲有多辛苦嗎?

光是上行頭一般人就受不了,

“勒頭勒久了會嘔吐,

張國榮連續吐了半個月才漸漸習慣。

十幾斤重的鳳冠一戴就是一整天,

會讓人整個脖子酸痛得要死,

但張國榮硬是一聲都沒吭。

行頭上好之後不能吃東西,

因為吃飯會讓臉部貼片脫落。

張國榮不願麻煩化妝師重新化妝,

所以經常十幾個小時不吃飯。

上廁所會弄髒繁瑣的行頭,

他就忍著半天半天不喝水……”

為了形象更貼近程蝶衣,

張國榮把眉毛也剃了,

因為眉毛太粗太直了。

張國榮以前的習慣,

都是大大咧咧叉開腿坐,

但為了氣質更貼近程蝶衣,

他連行走坐立的姿態都改了,

學習與拍戲期間,

他只要坐下來,就會緊並雙腿。

正因為如此瘋魔,

張國榮成了半個京劇行家。

電影中《貴妃醉酒》一節,

“梨園第一名醜”跟他搭戲。

拍完之後,他偷問工作人員:

“這個人學了幾年戲了?”

工作人員回答:“沒幾天。”

老先生大吃一驚,

立即上前與張國榮結交,

“有機會我們共演一出折子戲。”

正因為如此瘋魔,

張國榮才臻至雌雄難辨、人戲不分的境界。

▲ 雌雄不辨、人戲不分

段小樓與菊仙定親這場戲,

張國榮有一句台詞:師哥,別走!

拍戲的時候,陳凱歌叫了停,

然後跑上去給張國榮講戲,

所有人都看著陳凱歌,

只有張國榮不看陳凱歌,

他雙眼噙著熱淚,

悲情地盯著對面的段小樓。

陳凱歌站在那裡礙事,

他就把陳凱歌往旁邊一推。

演戲演到這份上,

真是雌雄不辨、人戲不分了。

其實不僅僅是張國榮瘋魔。

每個演員都很瘋魔,比如張豐毅。

上面講的打屁股這場戲,

陳凱歌說要真打,

但張豐毅覺得真打還不夠,

他獻計說:“還得脫了褲子打。”

陳凱歌問:“為什麼啊?”

張豐毅這樣回答:

“因為小時候師傅打人時,

就是脫了褲子打啊。

長大後雖成年了,

但我覺得還是應該脫褲子,

這樣才能體現師傅的尊嚴。”

陳凱歌一拍手:“這提議好。”

提議雖好,但脫光褲子打,

可就一點也做不了假了。

結果張豐毅的屁股被打開了花,

你說夠不夠瘋魔?

鞏俐飾演的菊仙,

敏而不狡、勇而不躁、哀而不矯、烈而不戾,

這算是很頂級的表演了。

可你知道幕後的鞏俐有多瘋魔嗎?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

她翻閱了大量“文革”資料。

為了演好這個角色,

她甚至去走訪了一些妓女。

鞏俐有恐高症,

站在稍高一點的地方就會頭昏目眩。

但劇中有場跳樓的戲,

為了演好這場戲,

她喝了兩杯白酒,然後趁著酒勁,

從四樓“砰”一聲跳了下去。

真是不瘋魔不成活啊!

▲ 楊占家

瘋魔的場景設計

《霸王別姬》這部電影,

要想拍好,還有一個步驟很關鍵——場景設計。

因為這是拍老北京的戲,

但老北京很多場景早已消失了。

老北京大街小巷該是什麼樣子?

戲班園子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戲樓戲台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大家心裡都沒譜。

怎么辦?

陳凱歌去找了一個人——楊占家。

楊占家是什麼人?

中國“建築業製圖法”第一人。

為了完成陳凱歌交辦的任務,

楊占家研究了大量戲班資料,

走遍了北京的大街小巷,

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園林,

測繪街道、監獄、名伶故居,

最後畫出了100多張場景圖。

▲ 《霸王別姬》北京街景

▲ 《霸王別姬》戲園子

▲ 《霸王別姬》程蝶衣家

▲ 《霸王別姬》 祖師爺家的院子

你若以為這只是簡單的繪圖,

那就大錯特錯了。

楊占家可跟別的美術師不一樣,

他畫的這些室內室外場景圖,

都運用了極高的建築技術。

他畫的這些場景,

那都是可以搭建成實景的。

“每一張工程圖都標記了尺寸,

工人施工時一目了然,

而且最後和實景幾乎沒有誤差。”

楊占家被陳凱歌挖掘後,名聲大噪。

後成為諸多大牌導演的御用場景設計師。

北影廠寧榮府和明清街,

浙江橫店影視城明清宮苑,

江南水鄉兩大影視拍攝外景地,

…………

這些大名鼎鼎的影視外景地,

都是楊占家主持搭建的。

▲ 手繪的梨園戲台

▲ 搭建的梨園戲台實景

瘋魔的配音

張國榮雖然竭力學習京片子,

但終究還是不夠準確和差點味道。

進入後期製作後,

陳凱歌始終覺得“廣東味太濃”。

比如,程蝶衣被批鬥那場戲,

他對著菊仙大喊:“八七年,八七年……”

大家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結果一看劇本,

才知道他是在罵“潘金蓮”,

暫停之後,現場笑成一片。

所以,陳凱歌果斷決定:

“得給張國榮找一配音。”

這個配音可就難找了,

因為要求極高:

一要善於模仿,

二要懂得京劇,

三要善於表達情緒。

陳凱歌將全國翻了個底找天,

最後才找到了楊立新。

楊立新是誰?

就是《我愛我家》中的男一號賈治國。

▲ 楊立新

為了給張國榮配好音,

楊立新把錄像帶拿回家看了幾天,

然後又看了很多張國榮以前的電影,

反覆琢磨其語調、神態。

“既要保證台詞的京味兒,

又必須要有張國榮的音色。”

最後,楊立新上錄音場時,

“我全程仰著頭,

聲音從聲帶出來後,

頭腔共鳴被消解掉,

聲線就接近張國榮了。”

楊立新配得有多好?

《霸王別姬》這部電影裡,

其實保留了張國榮兩段原音,

但你聽出張國榮和楊立新的區別了嗎?

幾無差別。

解了急難的楊立新,

最後也做了一件瘋魔的事情:

“配音就不要打我的名字了。”

因為國際電影節有一個要求——必須使用演員的原聲。

為了《霸王別姬》能揚名海外,

楊立新甘願做一個幕後英雄。

關於瘋魔的事情,

《霸王別姬》里還有很多很多,

比如瘋魔的攝影,

比如瘋魔的剪輯,

比如瘋魔的配樂,

喜歡“ALEX YA”的一句評價:

“我一直想寫《霸王別姬》,

但是當我開始理清思緒寫的時候,

我發現這部電影如同一座博物館,

如果要把我對這部電影的所有想法都說出來,

怕是能足足寫一本書了。”

《霸王別姬》為什麼能成為史詩巨著?

不瘋魔,不成活。

這是一群瘋子一起瘋出來的電影。

那個年代,

沒有什麼電腦特技,

沒有什麼流量明星,

沒有什麼資金堆積,

但卻拍出了中國最好的電影。

如《活著》,

如《霸王別姬》,

如《陽光燦爛的日子》。

開始就是結局

編劇蘆葦講過一件事情:

“《霸王別姬》第二次送審的時候,

電影局的官員都換了一批了,

《霸王別姬》成片,

開始的審查並沒有通過。

我告訴大家一個秘密,

《霸王別姬》是鄧小平親自決定放的,

當時投資方想方設法找到了鄧林,

說把這個電影給你家老爺子放一放,

看老爺子是什麼態度。

鄧林就把這部電影給鄧小平看了。

鄧小平看後說了一句:

我看沒啥,改一改,放。”

當時,北影廠長成志谷檢討都寫好了,

就在準備遞交的時候,

鄧小平的批示下來了。

正是因為鄧小平的批示,

這部史詩巨著才得以面世。

在電影票房突破500億大關之時,

回首《霸王別姬》的誕生過程,

我想起了蘆葦的一句話,

這句話實在是讓人惆悵:

“拍《霸王別姬》和《活著》的時候,

我很是高興,

覺得我們終於起步了,

可我沒想到,

那就是我們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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