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重還是錢重?清代筆記中的離奇世事

2019-03-03 10:21:27

作者:史遇春

動物的本能,就是趨利避害。

人是所謂的高級動物,人也必然有動物的上述本能。

人之所以複雜,或者說,人之所以“高級”,主要就在於,除了動物本能之外,人還可以用所謂的情感、道德、責任、義務等概念來界定。

有人信仰物質,有人信仰精神。

信仰物質的人往往喜歡嘲笑信仰精神的人假清高。

信仰精神的人常常喜歡譏刺信仰物質的人太庸俗。

其實,信仰物質還是信仰精神,大家完全沒有必要針鋒相對,更不需要魚死網破。在不傷害他人、不傷害自己、不破壞社會秩序的前提下,大家完全可以各好所好,完全可以和諧相處,為什麼非得要強求別人信仰自己的信仰呢?

我覺得,做人還是純粹一點好。一個人,物質就物質,直面自己的物質,不需要去矯偽虛飾;一個人,精神就精神,安心自己的精神,沒必要來洋洋自得。

一切的牽絆揪扯,都是因為不能純粹——吃著碗裡的,想著鍋里的。信仰物質的人,嚮往思想清高;信仰精神的人,垂涎物慾滿足。於是,才會亂套、才會出現相互的抵制與攻擊。

我常常會說,人的善良程度與邪惡程度是對等的。就人類整體而言,人有多么善良,那么,人就有多么邪惡。

套用這個思路,我認為,在感情方面,也是如此:人對感情的精神追求境界有多高,那么,人對感情的物質渴求欲望就有多強烈。

所以,個體在面對自己的感情時,是追求精神境界還是追求物質欲望,其實都是正常的選擇,也都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在這一點上,人都是一樣的,不分男女。

這裡,來說一個清朝的事情,看看是錢重還是情重?

在是錢重還是情重這件事情上,本文所提及的對象是位女性。這裡,並沒有半點對女性不敬不恭的意思,希望大家都從人的角度看這個事情。所謂人的角度,可以參考上文的論述。

事件發生的那個時代,完全是男權社會,男權之下,一切也只能這樣,這是社會大背景、大環境造成的。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

這篇文字中的事情,我在幼時就有印象。秦腔里有一齣戲,名字叫做《張古董借妻》,內容大體與此類似。

本文出自清人陳恆慶《諫書稀庵筆記》中的《潘得譽》一節。

話說,粵東有一富室,主人名叫潘得譽。此人富甲一方,是地方上的豪族,不要說潘家的室屋家財,潘家光是園林池沼,占地就達十餘畝之多。

因為潘得譽不是本文的主要人物,所以,關於他裸狎的劇情,這裡也就不需要詳述了。

潘得譽的第五房小妾田氏,是他最喜歡的一位姨太太。

這位田氏,有個弟弟,人稱田十。

田十這個人呢,不務正業,很喜歡賭博,屬於市井無賴一類的人物。因為賭博常常輸錢,所以,田十會時不時就跑去向姐姐田氏告借。因為田十知道姐姐嫁了個有錢的主,家裡不缺銀兩。

田氏見弟弟田十是這般地沒有個正行,她心裡很是著急,更十分惱怒。

有一天,田十又跑來找田氏,厚著顏面向姐姐借貸。說得好聽是借貸,其實,田十從田氏那裡討走的錢財,永遠都是有去無回。

見弟弟又來告貸,田氏心想: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在田家也是受人管制、受人約束的。雖說老爺待我很厚,但是,潘家還有夫人、還有其他小妾、還有親戚,我弟弟經常如此,潘家那么多雙眼睛都盯著我呢,長此下去,我在潘家的位子也會動搖啊。

田氏想著:

再也不能這樣了,就是不考慮潘家人對我的看法和想法,就僅僅為我的親弟弟的長遠計,也不能讓他再那樣混下去。

於是,田氏就對弟弟田十說到:

“今兒個,你既然來了,我這一陣子就給你準備五十兩銀子。到時候,我喊你,你再拿回去。你以後要好好過日子,不要再那么混來混去了。你也年紀不小了,我尋思著,這五十兩銀子,可作為你成家的費用,你拿去之後,先租一個房子住著,再想辦法娶一房媳婦安安分分地居家過日子。如果你能照我說的,自己成個家,好好過日子,我以後也會年年都支持你,讓你把日子過舒坦。如果你不聽我的話,還是那么窮混濫賭,你以後也就不要再來找我了,你就當沒有我這個姐姐……你先回去,銀子準備好了,我自會打發人去請你來,到時候,你再來拿也不遲。”

田十知道有錢財可得,心裡十分歡喜。他也沒有想著要安分過日子,他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頓悟、就痛改前非。田十這個時候心裡全部所想的,就是怎么把姐姐田氏的五十兩銀子先弄到手。

於是,田十回去後,就琢磨了起來。

田十早就知道洋菸館(專供癮君子抽大煙的地方)館主李六的妻子相貌俊美,然後,他就計畫著和李六做個交易,先把姐姐的銀子弄到手再說。

打定主意之後,田十就跑去和李六商量:

“李館主啊,我有個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可是我不敢開口……”

李六素知田十的為人,清楚他好賭成性。田十的話還沒說完,李六就接道:

“借錢的話,沒有,也請你不要開這個口!”

李六這么一說,田十還真是臉紅。他急忙說道:

“你這是什麼話?”

李六說道:

“什麼話?大實話啊!”

田十的臉已經不紅了,他緩緩說道:

“李館主,你先聽我把話講完好不好?我是來給你送錢的……”

“送錢?你什麼時候還染上菸癮了?進館抽菸,先付賬,概不賒欠!”

李館主又堵住了田十的嘴。

田十有些急:

“我不抽那玩意兒。我有一事,想和你交易,也不會讓你破費,還可以讓你白白拿到不少銀子!”

李六聽說不用破費,就可以白白拿到不少銀子,他眼前一亮。不過,瞬間,李六眼裡的那股子亮光就被他遮掩了起來。他還是沒有改變態度,冷冷地說道:

“有那等好事,你自己跑得比兔子還快吧?你能想到我!”

田十觀察仔細,他覺察到李六眼裡瞬間即逝的那道亮光,他明白這個生意人對錢財的貪婪,是比自己更加強烈的。

“李館主,你還真說對了,如果那個事情我一個人能夠做成,我還真不會來找你。就是因為需要有你幫忙,這件事情才能成,所以,我才來找你商量,而且,不用破費,你就有幾十兩的銀子可賺!”

田十說這話時,多少有些挑逗,就是要激起李六對這件事情的興趣,更準確的說,就是要激發李六對這筆銀子的興奮。

田十說完,李六生意人的精明讓他並不會顯得著急,他說道:

“那要看是什麼事了,不是我的錢,我也不稀罕賺!”

“李館主,你就不要說笑了,那些在煙館的客人的錢,就是你的錢了?你還不是心安理得地就賺了?”

田十繼續說道:

“我不跟你鬥嘴,你先說說,這錢,你有沒有興趣?”

李六有些不耐煩了:

“別廢話,有事直說吧!”

田十笑了笑,說道:

“李館主,這才算是做生意的態度!那我直說了啊……”

“說吧,說吧!”

李六這時似乎有些催促。

“李館主,我想借你的老婆用一天……”

田十話還沒講完,李六一巴掌就扇了過來,還好田十躲得快,沒扇著。李六一邊出手,一邊還口中大罵道:

“你這小兔崽子,不說人話,拿我窮開心……”

然後,李六還罵了一大堆的髒話。

田十躲過李六的巴掌之後,大聲說道:

“那么大脾氣幹啥,聽我把話說完行不行,買賣不成仁義在,我都懷疑,你這生意是怎么做起來的……”

看見田十不像是開玩笑,也不像是拿自己逗樂,又被田十這么一喊,李六想到還有銀子可以賺,他就說道:

“趕緊說完滾,再胡說,我就去拿棍子了!”

田十笑了笑,說道:

“好好說話,好好說話!”

“李館主,你也知道,我姐夫是潘得譽,他家裡有的是錢。今兒個我去找我姐要錢,我姐說了,只要我好好過日子,他就給我五十兩銀子租房,還讓我找個媳婦。你想想,我要是真娶媳婦,我姐姐會不再給我錢嗎?那不又是一大筆銀子嗎?可是,像我這個樣子,一時半會,哪裡能找得到個媳婦。如果一時找不到,那么,至少百八十兩的銀子不就見不著面了嗎?這事情一點都拖不得。都說你老婆漂亮,我就想著借用一天!”

說到這裡,田十刻意往後退了退,口中的話茬並沒有中斷:

“你也別想太多,你也別往壞處尋思,我肯定不是那種人。我就想著,從我姐姐那裡把銀子拿過來。借你的老婆,也就是裝裝樣子,騙騙我姐姐罷了。而且,我只借一天,絕對不會過夜,你想想看,掂量一下,成不成,你給我一句話。要是願意,銀子歸你;如果不願意,我另找他人。”

李六聽到這裡,氣也消了。想一想,這還真是只賺不賠的買賣啊。

然後,李六就和田十認真商量了細節,還寫了字據,作為憑證。雙方約定:

一、李六同意,借自己的妻子給田十用一天。田十發誓,絕對不會留李六的妻子過夜,天黑前,一定送李六的妻子還家。

二、田十借李六的妻子一天,田十須付李六銀子三十兩整。

兩人商定之後,田十就挑了個好日子,前去潘家,告訴姐姐田氏,說是自己已租了房子,也托人找了一個媳婦,迎娶的日子也已經說定了。唯一欠缺的,就是找媳婦、辦喜事的這些錢財還沒有著落,請姐姐兌現前此的承諾。

然後,田氏就先給了田十部分銀子,說是讓他先置辦東西,能賒欠的,先賒欠著,到時候,自己親眼見過實際置辦和喜事的場面之後,會好好扶持資助弟弟一大把。

田十告知姐姐之後,心裡也有了底。回去之後,他就按照結婚的樣子,假意置辦起物事來。田十心裡清楚,這些置辦的花費,都是小錢,將來姐姐的資助,才是大帳。

快要到田十“大喜”的日子,他還特意再次過去潘家,“鄭重”邀請了姐姐一遍。

田十假婚那天,田氏早早就過來了。她進門一看,田十準備得還真是周到,一切結婚的東西,百事俱全。

田氏到來之後,不大功夫,新娘子就下轎進門了。新人拜完天地,進入室內,向姐姐田氏行禮。

田氏仔細看了看這位新娘子,見她長得容貌秀美,端莊姣好,就拉起新娘子的手,讓她和自己坐在一起。

田氏對新娘子說道:

“你們都拜完天地了,以後就是一家人了。你們兩個要和和睦睦,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以後的吃穿用度、衣服飲食,你都不要擔心顧慮,姐姐我會照顧你們的。”

說完這話,田氏馬上把自己手上的一對金鐲子脫了下來,戴在了新娘子的纖纖玉腕上。

當天,田氏又向新娘子叮嚀了很多話,然後,她才辭別了弟弟田十與新娘子。

田氏贈送的金鐲子戴在新娘子的手上,沉甸甸、金燦燦,是她平生從沒有見識過的。雖然李六開著煙管,但是,比起潘得譽的豪富來,李六家也就算是有口飯吃吧。李六哪裡有那么多錢,可以給自己的老婆買一對成色足、分量重的金鐲子呢。

新娘子看了看田十家裡的布置,也還過得去;再看看田氏送過來的禮品,也是價值不菲;最讓她心神蕩漾的,還是手腕上那一對金燦燦、沉甸甸的金鐲子。

新娘子再仔細瞧了瞧田十,發現他青春年少,風度翩翩,也是一表的人才。

姐姐田氏那么俊美,弟弟田十在眉眼之間,還是和姐姐很相像,所以,兩人都屬於外形光鮮的那一類人物。

新娘子想著,這田十人也長得好,他姐姐家裡又那么有錢,跟了田十,以後日子也會紅紅火火,眼前的這一切,比起李六來,還是強出了很多。

當天天晚,日落西山,新娘子就和田十同居了。

李六在家裡等著田十將自己的老婆送回來,一直等到天大黑,都還沒有半點動靜。他等不住了,急急忙忙跑去田十的住處,田十住處的門緊閉,李六用力在田十的門上叩打。

田十和新娘子知道是李六來了,哪裡管他,二人只顧一起同床共枕,任李六怎么敲門、砸門、踢門,他們就是裝作沒聽見一樣。

李六又急又氣,準備跳牆而入,找田十算賬。

人要是倒了楣,就事事不順。

李六準備跳牆入戶時,不巧,正好被巡更的兵士發現了。巡更的兵士不容李六分辯,先把他當歹人逮了。

李六一時百口莫辯,只能跟著巡更兵士走。

巡更兵士向李六問話時,李六就把自己和田十的約定說了一遍,還說自己的老婆現在就在田十家裡。

巡更的兵士對這事情半信半疑,他們見李六說得非常真切,就覺得這事情十分荒唐。

於是,巡更兵士就對李六說:

“此事無妨,果真如你所說,那就意味著你老婆與田十命中注定是有一宿緣分的,你也稍安勿躁,耐心在這裡等待,待天明之後,再處理這事不遲!”

李六被官方暫時扣押,他半點法子都沒有,只能著急、懊惱、傷心了。

到了第二天,巡更兵士放了李六。李六寫了狀紙,到縣衙去告田十。

這縣官也還明理。他說:

“這事,也不是你們兩個人說了算,把新娘子帶上堂來,待本縣問過,再做判斷。”

新娘子上堂之後,縣官問新娘子願意跟李六和田十哪一個?

新娘子毫不猶豫,說是自己願意跟田十。

於是,縣官就做了判定:

一、裁斷李六與老婆離婚;

二、命令田十向李六補償還娶媳婦的彩禮錢。

這個案子就這么結了。

情重還是錢重呢?

也不是這一問這么簡單。

大家且看且思索吧!

(全文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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