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故事——沉默的大多數

2019-03-12 18:51:20

來自:流年伴夏 2014-02-22

題記:人的堅韌,是一叢鮮花,在瓦礫里也能驕傲地綻放。

文/周伶俐

我哥當年是個搖滾迷,他有滿滿一抽屜的搖滾磁帶和一把栗色的吉他。有一年暑假,他從市里回來時,穿著一件黑色文化衫,上面印著一個外國人的頭像,戴一頂紅星貝雷帽,表情嚴肅。我們覺得真難看,我哥卻天天穿著它,捨不得脫下來洗。那時,我哥又高又瘦,微駝著背,一臉深刻痛苦的表情,真是酷啊。

據說搖滾代表人類的憤怒。

我哥是有理由憤怒的。都說天道酬勤,也不盡然。我哥學習十分刻苦,他的檯燈從來都是半夜12點關燈,早晨5點鐘亮起,眼皮一睜開就開始背書。我疑心他的高度近視眼,是天天一起床就看書看壞的。

我哥這樣苦讀,高考分數卻只夠上市裡的技校。當然,那個時候考上大專就可以請街坊喝酒了。我媽說:“我兒考不上大學,我不怪他,他盡力了。”

我哥畢業後進了一家國企,沒幾年,該國企被一家大型外企全盤收購,從此,24小時機器不歇,人不歇,三班倒。外企的牆上貼著標語:如果你不能奉獻智慧,那么請你奉獻汗水。

我一度以為,我哥從晚上10點到凌晨6點,在操作台前是坐著的。去年有一次閒聊,他笑道:“哪裡能夠坐著呢?是站著的。”他那樣平淡的語氣,好像這么站一夜,年復一年的,是不足為奇的一件事。

這個工作我哥幹了8年。愚公移山一樣,房貸快還完了,侄女學習成績優秀。所以,當我哥興奮地宣布他準備跳槽的時候,得到我們的一致支持——沒日沒夜這些年,他說自己想有一個新的人生規劃。

事情緣起於過年時的一次同學聚會。有一個當年成績差得一塌糊塗的同學發跡了,在講了一遍自己傳奇的奮鬥史後,他端著酒杯摟著我哥的肩膀說:“到我這兒來!”我哥當了真,年後就辭職了。

醉話怎么可以當真呢?事實上對於沒有特長的我哥來說,不會那么容易有合適的崗位。

其後半年裡,我哥基本閒在家裡。我們一開始想,到哪裡也有一碗飯吃,但是找了幾份工作都沒做長久。突然沒了收入,積蓄一點點掏空了,我哥家裡不安寧了,侄女考試也發揮失常……事情層出不窮,直到我哥終於找到一個穩定的工作。

這個新工作,薪水微薄,卻很清閒,乾兩天休一天。我們都很知足,他累了這些年,也該輕鬆一下了。至於錢的問題,我和弟弟自給之外,略有餘力也可給我哥一些貼補。說這些話是在端午節,全家團聚,吃完飯我們兄妹幾個在小院裡閒聊,寬慰著我哥。

夜色里,看不清我哥的臉。他本就寡言,近來話更少了。只見他低著頭,站在葡萄架下,菸頭一明一滅。

端午一過,天就熱了。走在樹蔭下,也覺得熱浪襲人。城市大搞建設,路邊正在挖天然氣管道。幾個戴頭盔的工人在施工,半天的工夫,已挖了一大堆泥,高高地堆到路邊。

我下班時踮著腳走過,突然看見積著水的管道里,那個又高又瘦、長筒靴踩在黃泥漿里、眼鏡順著汗水滑到鼻尖的工人——那是我哥!算算正好是他的休息日。我沒有喊他,嗓子眼被堵上了。陽光這樣白亮灼人,眼前卻一片模糊……

我哥從小到大,一直很努力,不偷懶,不貪心,很呆板,很笨拙。生活於他而言,從來沒有一點偷閒取巧的可能。

這樣的人,在這世上是沉默的大多數。現實乏善可陳,幸而有人間種種樂趣。有人嗜煙,哪怕一包“紅梅”;有人好酒,哪怕一瓶“二鍋頭”;有人摸著牌可以不眠不休。這些都是快樂,真實的快樂。

而我哥,在埋頭工作之外,何以解憂?說來奢侈,仍是他那一抽屜聽舊了的磁帶和那把已經磨破了的老吉他。他仍然酷愛的切·格瓦拉,睜著一雙倔強的眼睛,據說那裡面有一種東西叫堅韌。人的堅韌,是一叢鮮花,在瓦礫里也能驕傲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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