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留美學生對中國教育的反思:全民精英教育危險在哪?

2019-03-14 14:34:14

作者彭嘯,旅美華人,任職華爾街某銀行,彭博商業周刊專欄作者。

不久前看到了“搜狐張朝陽:出國留學真正會帶給我們什麼?”,做為定居海外的一介“洋屌絲”,忍不住要吐糟一下中國教育。10多年的老文章,讀起來還那么接地氣,因為留學和移民的雖然一茬一茬的換,邁出國門以後噼里啪啦碰到的那些問題卻原地不動,文章反應出的思維以及這種思維模式給人帶來的痛苦迷茫不是張朝陽的個人困惑,而是一大群中國人的困惑。有感於受害人數之多、程度之深,所以決定扒一扒中國全民精英教育的錯。

張朝陽是中國精英主義教育的碩果,當年的學霸,留學幾年,工作幾年,不甘國外的寂寞、平凡,懷揣一顆雄心回國成了成功人士。我在同樣的教育體系下長大,從小是個混混,一直對“三好學生”、“勞動模範”這樣的楷模心存懷疑,在高考中一戰聞名之前,基本是個學渣。當然,學渣的出身不代表我在出國的道路上走得比他堅定。和幾乎所有人一樣,出國就是糾結的開始,一個問題想了10多年:“我要回國嗎?”心裡頭兩個不同的聲音吵吵鬧鬧是常有的事,三四個聲音也不是沒有過。自己跟自己打著、鬧著、耗著,直到最後,也不是某天早上起來小手一揮做出英明偉大的決定,而是在測孕條跳出兩條紅線的那一刻,我摸著自己的肚子,突然發現愛或不愛、情不情願,這裡就是我的家了。

安了心以後人生日漸明朗起來。孩子們從像小貓一樣一次兩個盎司的奶都喝不完,到搖搖晃晃站起來,到跌跌撞撞跑過來把頭埋在我腿上,他們每天都在教我一句話:“珍惜當下,珍愛擁有”。這樣的生活在張朝陽看來是非常不足道的,他在文在如是說,“如果你把時光壓縮一下,比較一下這些人在出國前懷有的滿腔抱負和他們現在在美國所處的境況,就會發現他們在自己的理想和抱負方面已經大打折扣了,也就是說他們已經對自己無所求,求的就是穩定和安逸的生活。” 這這這...醬紫的武斷是要哪樣。好吧,我的理想和抱負確實已經打了折扣,可是不代表我就已經對自己無所求啊!

我要求自己寬容平和,耐心和善。我要求自己即使每天的日子爬滿了瑣碎,也不懼不躁。我要求自己不管多忙多累,也拿出時間和先生約會做愛。這容易嗎?很、不、容、易,我對周圍每一個做到了這些的人都真心佩服。說到這裡插個小廣告,我先生就是這樣一個實實在在的人,話不算多,但關鍵時刻很到位,很多年前在我有一次被莫名的沮喪擊倒以後,他很平和地總結,“你啊,總是追在一個比生活更大的東西後面跑...”,我當時如醍醐灌頂。。。言歸正傳,留在國外,離開了那個“所有三四十歲的知識分子...都還是憂國憂民主義者”的環境,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穩定和安逸的生活,而是得到了一個關於穩定和安逸並不可恥的認識。

為什麼像張朝陽一樣的精英分子以穩定和安逸為恥?因為這兩個詞意味著平常。“平常”,在中文裡是中性詞還是貶義詞可以商量,和褒義詞可是想沾邊都沒門,因為我們從小就被教育要第一名,要優秀,要卓越,要治國,要平天下,要創業,要王者歸來。我絕不反對個人奮鬥、心懷天下,但是我絕對反對把精英主義作為全民教育的宗旨,讓所有的孩子從小讀著“士大夫之恥,是為國恥”這樣的句子長大。這句話錯了嗎?沒有錯。錯的是寫課本的人沒有認識到不是每一個孩子都會成為士大夫,對於絕大多數孩子來說,他們要學的是生之樂,是照顧自己的那些小技能,繼而生活獨立,是讀懂和接受自己,然後心理獨立。這種充滿了各種高大上目標的精英教育讓一個民族失去了平常心,把成功的定義變得非常狹隘。

家裡的保姆名叫藍,泰國人,好人家的孩子,從小一直上私立學校,大學畢業自己做了個小公司,因感情原因決定出國,通過Au pair簽證出來三年了,一直做保姆,做得很用心很好。她也在存錢、找男朋友,為提高自己的生活質量努力,但是從來沒有覺得保姆這個職業辱沒了自己。而一個朋友從中國招了一個姓李的Au pair來,兩天后就不見人了,因為覺得當保姆真是太丟身份,雖然英語聽不懂、尿布不會換、開車也不會開、誠信不知為何物,但是我是大學生啊,怎么能伺候人呢?黑了身份我不怕,只要有出人頭地的可能,那就不叫非法打工,而叫做“拼搏”。

對於這個故事,中國人絕大多數的反應是覺得李的選擇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李以後的生活會如何呢?請看官不要啟動雄奇的想像力,因為理論上雞變成鳳凰的可能性不是沒有,只是小到幾乎沒有,而且必要前提是雞要長得像朱麗婭。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是這樣滴:前幾年先是在餐館打黑工,她學過美術,最可能的職業是去教畫畫,美國缺啥也不缺藝術家好嗎,當然,要樂觀構想未來,也許經過幾年攢錢、建人脈後,她真的可以在華人圈子裡辦一個幼兒畫畫班,然後呢?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有沒有。

最關鍵的一個問題是:她會比藍快樂嗎?藍和我們住的年月里吃穿住不愁,時不時幫鄰居們看看孩子,賺點外快,周末和朋友出去泡吧,上上課,學烤蛋糕、做指甲,她說給自己五年時間,攢錢寄回家蓋房子,現在房子已經開工了。對於回不回國這個問題,她的答案是:如果五年內在美國找到了一個好男人,就留下來,否則就回去,不管在哪,她會自己開個蛋糕店。美國人誇人有一句話,叫做“rock solid", 細解就是“一個人的自我定位像石頭一樣穩當”,我覺得她會很快樂,因為她rock solid.

我相信夢想和個人奮鬥,正能量的夢是從自己心底冉冉升起、原生態的夢。全民精英教育的罪把一個龐大虛無的治國創業的夢強加給所有孩子,其後果把絕大多數人的自我定位活生生拉高,比現實平均高出3000米,下不來。

在任何一個社會,張朝陽、馬雲這樣的精英總是少數,夢與現實之間的落差讓很多中國人大半輩子圍困在失敗感和無力感之中。精英教育是為什麼旅居海外的中國人比來自別的國家的移民內心的痛苦多得多最重要的原因,沒有之一。如張朝陽所說,“我當時所做的事情使得我在這個社會所受到的重視程度跟我想得到的重視程度根本不相符,所以我一直覺得特別迷惘,不明白自己的人生為什麼這么艱難,自己為什麼生活得這么痛苦。”這句話雖是10多年前出自一個美國留學生之口,聽起來是不是很像今天國內的“屌絲”?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有幸受過這樣培養教育的中國人都夾在中間中彆扭著,出國,只是引入了語言弱勢,讓這個落差變得更大,讓海外人更加尷尬。

張朝陽對自己的痛苦做出的診斷是中國人在國外沒有主流文化的感覺,於是選擇回國,然而,試想他回國後若不是創建了搜狐,而只是在搜狐打工,他的痛苦一定更加烈火熊熊。這個貼著“主流文化”標籤的誤診是中國文化中的另外一個糟粕的完美例證:崇尚主流,骨子是崇尚權和錢,文化不過是塊遮羞布。

我曾經聽到過很多中國人說起在國外生活的時候用一個比喻,“就好像四川人到北京打工,那你說人家瞧得起你嗎。”這是一個非常中國的思維:主流高大上,非主流低人一等。而這樣的思維說明中國的主流是用錢和權定義的社會地位,因為在錢和權面前確實是有高下之分的。

若說文化,美國是個移民社會,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背景文化,一個義大利移民後代朋友大笑著跟我說他爺爺和奶奶剛剛來美國那時候沒東西吃,於是頭上插著樹棍子去樹上等著打松鼠給小孩子們吃的故事。古巴移民朋友酒會上常常津津樂道地說他父親帶著10幾歲的他一起划船偷渡來美國。和我一樣大學畢業以後來美國的哥倫比亞移民朋友在聖誕派對拉著大家一起跳哥倫比亞舞,她的婚禮精緻高調,用來綁花的卻是從哥倫比亞她奶奶家裡拿來的一塊舊得發黃的棉布,因為這是家鄉的傳統。印度朋友過印度種種節日時眉心該點紅的就點,想穿紗麗就穿。各個國家的人都可以在美國氣宇軒昂地慶祝自己的背景文化,中國人也,不,例,外。美國人不會像傳說中的北京人一樣,以你的出生地瞧不起你。但是,在全世界任何地方都通用的一個規則是:如果你瞧不起自己,別人一定會更加瞧不起你。

在各國移民都在慶祝自己的文化的時候,中國人在幹嘛?按照張朝陽的說法,“我在美國見到的華人,不管他是做什麼的,哪怕是高級教授,都給我一種疲弱無力的感覺,我相信這是長期客居他鄉給人造成的外在精神缺憾。”我再次舉手表示不、同、意。我個人並不是個特別擅長社交的人,認識我的人都會說我有點內向,害羞,但是我在美國交到了各種膚色的朋友,沒覺得自己“疲弱無力”,我的很多中國朋友也不“疲弱無力”,我來自別的國家的移民朋友也不“疲弱無力”。中國的“精英人物”倒確實容易犯無力病,因為酒會上一個沒聽懂的英語笑話就能讓他們深感羞辱,自尊心長期失血過度,自然體弱。為什麼這么脆弱?說到底,還是拜精英教育之福,價值觀單一,心裡無時不刻總是在計算周圍人的成功指數。殊不知,在你武斷地評判別人的成功和失敗的時候,你一定也是同樣殘酷地判斷著自己,一旦語言、頭銜、工資單讓自己感覺弱勢,自信心就全盤崩潰。

美國教育按照張朝陽的說法叫做“平民主義”,我不是很確定這個名詞的意思,也找不到精確一點的英文翻譯,猜過去,大概是“一種沒有什麼壓力、讓資質平平的人也可以大學畢業的制度和主張”。這樣的主義很好,不過這並不是美國教育理念的全部,美國的公立學校有AP班,私立學校有助學金,讓有天賦和抱負的孩子學到飽,本科以後每個專業都有多種深造選擇,“平民教育”給大多數平常人設定現實的、可達到的目標,但也絕不會給真正的精英們封頂。

在“回不回國”這道價值觀的分水嶺目前,我真心希望選擇回國的人都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成功、歸屬感等等,內心紛擾時,微信上有源源不斷的荔枝雞湯。而我打算堅定地留在國外,和孩子們親善相處,不以安逸穩定為恥,不以憂國憂民為榮,不管我過成什麼樣,至少我遠離了中國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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