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裡的那架石磨(之一)

2019-02-16 05:19:51

老屋屋檐下那架石磨,已然沉寂了許久許久年了!就像是一坐大山,沉默中顯現它承載著的、是比它自身份量還要沉重得不知多少倍的滄桑感。是歲月給予它的那種沉重、以及我們寄予它身上的幾代人的情愫。時光風化了那架石磨曾經清晰的凹槽、如被剝離了華美的衣服般裸露了它一身的筋骨。斑斑的霉點,幾處苔蘚,講述的是它辛勞一生後的衰老、以及當年風光後的落寞。那不知是什麼名頭的硬木支架,似乎是天生的負重者。馱著石磨所有的故事,卻依然是那硬漢的架勢,似在沉默中顯示它那永遠不會枯竭的力量一般。

石磨曾經的輝煌是在上一世紀初開始的。而鑄就它全部輝煌的便是我的爺爺、那位可以說是落魄的文人。說他落魄是因為爺爺沒能圓家族寄予他的厚望。爺爺的祖上是第一批來海島創業的,很有當年殖民開創者豐碩的受獲,從而使爺爺的祖上成了富翁,也使得爺爺有條件接受較正統的國學教育。舊時的大戶人家終身的目標仍在於仕途,畢竟當官是能福蔭幾代人的事。所謂富貴富貴,要富而且貴,那才是上穎的境界,是名門望族的標誌。而富而不貴那是什麼?用現在人的說法是土豪,至多只是爆發戶、土財主而已。最多只是主流而不能入上流的。於是爺爺便被作為最理想的人選賦予了家族中興的厚望、即現在人所說的“歷史使命”。但隨著科舉的被廢除和清朝最終的滅亡,爺爺的那種“歷史使命”便也退出了“歷史舞台”。這很使爺爺惘然,有失落感。爺爺便有了一番慨嘆,“浮生苦修亦枉然,世事奇幻卦難占。一朝卸得江山去,黍離遺臣淚衣染。”很有對舊朝的懷念,因為那畢竟寄託著他的理想。爺爺於是便成為“之乎者也”的落魄文士,雖不乏飽學,但與家族的中興已是黃梁了。

舊時的麵粉,在鄉下被喚作洋粉。如同洋火、洋油、洋釘般屬外國人的玩藝兒,是進口的。因而在鄉下,別說吃,可能見都沒見過。這豈是鄉下尋常人家所能奢侈的。但中國人的飲食傳統里,麵食占有額很大。逢年過節,打打麵條,做做年糕,包包餃子湯圓的,那只能是麵粉能幹的活。而在鄉下,麵粉是用穀物通過石磨加工而成的,即通常說的磨麵粉。因而石磨是鄉村決計缺少不得的家什,是一個村子必需的。擁有石磨的一定是大戶人家。石磨從它自身的成型到它的使用是純手工活,因而加工出來的麵粉絕對低碳,絕對屬綠色食品。我對石磨和它的加工工藝沒有被“申遺”引為憾事,很為石磨感到不平。

據爺爺說,村里原本是有架石磨的,後來被海盜們毀了。看到孩子們對餃子、年糕、湯圓的嚮往和嘮叨,爺爺作為村裡的大戶人家,便有了“桑梓之地”“應有石磨”的義舉。親自乘自家的綠眉毛大帆船到城裡買了那架石磨回來、並特意騰出一間屋來作為磨房。石磨分上下二扇磨盤,形態份量均等,大小一樣。中間各有半孔用硬木作楔子使之連結,俗稱磨心。上面一扇磨盤一側另有一小孔,是用來將穀物倒進去的。其工作原理是用磨盤自身的重量以及人力推動上一扇磨盤轉動、將穀物碾壓成粉的。磨麵粉是個細活兒,很是耗時,容不得急躁,得慢慢來。一般需三個人,二個推磨,一個把磨。推磨的純是力氣活,且要是耐力,因為時間長。俗話說的“有錢能使鬼推磨”亦有借用鬼的魔力之意。而把磨的則有一定的技術含量了!麵粉質量的道地與否均在於把磨的好壞,因而把磨的多是長者。在磨下置一容器或用布袋,是用來盛裝麵粉的。用小勺子一小勺子一小勺子的將被水浸透的穀物注入小孔,推動磨擔,便見那二扇磨盤的縫隙處溢出如脂如玉的液汁,慢慢的滴落在容器里來、並隨著時間匯聚成一汪誘人的乳汁。用木炭吸乾或石頭壓榨乾水份,這一從液態到固體變化的結果就是麵粉了。便可拿來加工各種麵食了。在鄉下過年時自不用說,通常那家磨麵粉了,就是說這家有事了,且多為喜事。因而總能看到孩子們圍著石磨歡呼雀躍,一派農家氣象,很是溫馨。

石磨作為農家大件的家什,對於單個的家庭來說,又很少用到它。非尋常人家可置,因而不多。一個村里也只一二戶大戶人家有。平時不怎么用,但一俟過年,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顯示了石磨的大家風範。每到那時,村里幾乎家家戶戶都來找爺爺。爺爺便按先後順序定出每家磨麵粉的時間,並備好馬燈供夜裡磨麵粉的人家用。那段時間裡,我家日夜不消停的總響著推磨時磨擔發出來的吱呀聲。那聲音即有機械的節奏,又有傳統的回聲。前者是勞動者的樂曲,後者有民族的淵源。渲染和烘托著過年的氛圍。村里人說我家的石磨聲響過二十多個日夜後便該過年了。

就這樣一年年下來,石磨老了,陳舊了,但它輝煌依舊。每年的過年它依舊忙碌,依舊是那機械的節奏聲。石磨維繫著我們家與別家的人際關係,同時營造了爺爺的人脈,完善了我們家族在村裡的人緣,興旺了人氣。這在以後的文革中,使爺爺與我們家同時受益。鄉村人傳統的感情依然是淳樸善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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