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向榮:學好文史哲,走遍天下都不怕

2019-03-18 04:26:01

文 | 張向榮

最近,又有一些熟人朋友來諮詢我大學報志願的問題了,表面上他們是讓我談談念中文系的利弊得失和個人感受,但拐彎抹角是想讓我現身說法,勸勸他家孩子,千萬別報文史哲這類基礎文科。
原因很簡單、很直接、很粗暴:中文、歷史、哲學,這些專業有什麼技術含量?將來能幹什麼呀?能找到工作嗎?找的工作能養活自己嗎?
在許多家長看來,報志願這件事情的意義,絕不亞於學區房。這並不是沒有道理,“男怕入錯行”嘛,大學的專業很大程度上能夠決定一個人未來的職業選擇。家長沒有不愛孩子的,讓孩子學一個更具功利性、與社會接軌更容易的專業,是一種負責任的行為。
不過,凡是上過學的人都知道,不論選什麼志願,讀什麼專業,最終還是要看人。再有前途的專業,也有混到最後畢不了業的;再冷門的專業,也有踏踏實實走到事業巔峰的,這裡有個人努力的成分,也有個人造化的因素。此外,還要考慮到“時代變革”,年長一點的人應該記得,改革開放前外語主要是俄語,學英語算是冷門,但國門一開,這批人最早獲得了出國留學的機會;而與我同輩的人則記得,世紀交替那幾年,文科的新聞、理科的生物都是極度熱門、非常時尚、收割狀元的專業,而今大家已經不這么看了。
總之,志願的作用不應被過分誇大,也正因為此,討論文史哲報志願這個話題,也無法討論例外情況,只能從個人得失的角度,來觀察大多數的可能性。
1978年的《人民文學》第1期上,刊登了徐遲所寫的“非虛構”《哥德巴赫猜想》,這篇以陳景潤為主角、讚揚科學和科學家的報告文學一時間家喻戶曉。於是,在八十年代所謂的“文化熱”“文學熱”的同時,社會上也充盈著崇尚科學、仰慕科學家的氣象。從那時候我記事兒起,就熟諳一句話:“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確,現代理工學科的基礎幾乎全部來自西方,數理化的語言和符號也是全球通用,學好數理化,不僅容易找工作,而且能夠很好的規避文化和語言上的障礙,自然是走遍天下都不怕了。

我想,文科在中國的被忽視,大概就是從這個時代開始的。如果說,八十年代還主要是因為數理化更“適應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的需要”,更容易出國。那么,九十年代特別是新世紀以來,衡量一個學科好壞的標準就變成了能不能成功、能不能賺錢、能不能買房子。在這個新的時代精神面前,理工科的新寵不再是數理化等基礎性學科,十幾年前的熱門如環境、生物也乏人問津,只有計算機持續走紅;文科更是如此,法學、金融、財經類雖然人才市場趨近飽和,但仍然不失為文科里更容易找到工作的專業。
至於文史哲等基礎文科,則在這個過程中更加受到忽視。在國內很多地方,甚至有可能是多數地方,很多學生選擇文科是因為自己“理科不好”,很少有主動選擇文科的。我剛讀中文系的時候,有位老師可能還活在“文學熱”的八十年代,第一堂課上問大家,“你們能來到中文系,都是各省的前幾名吧。”結果台下一片譁然,“老師,我是新聞沒錄上調劑的”“我是金融調劑的”“我是心理學調劑的”。
我算是班上為數不多的,全部志願都報中文的學生之一。
畢竟在很多人看來,中文,不就是看看小說、念念詩歌、風花雪月、咬文嚼字嗎?歷史,不就是看些歷史故事嗎?哲學,不就是無所事事、坐而論道嗎?這些事情即便有興趣,業務也能做嘛。
還真不是。誤解太深,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因為這些年下來我忽然覺得,學好文史哲,走遍天下都不怕。
何以見得?
《論語 憲問》里孔子說:“君子道者三,我無能焉。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憂、惑、懼,都包含著怕的意思。文史哲只要真的學進去了,潛移默化之間,一個人的價值觀、人生觀就會發生變化。
古人說的“變化氣質”,大抵有這個意思。說白了,文學、歷史和哲學,各自從不同的方面培養一個人的靈魂,使一個人的思想變得深刻、自由和高貴。不知不覺間,你會發現自己的視界在擴大,仿佛山登絕頂,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風景;你也會發現自己的感知力在增強,能感受到旁人毫無知覺的痛苦、喜悅和崇高;你還會覺得,自己對一些外在功利、世俗浮躁的關注在下降。你開始習慣於沉思,很多你曾經為之憂慮、為之困惑、為之恐懼的人和事,你都會慢慢的找到答案。總之,文史哲最讓人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首先就是對個人靈魂、思想和價值觀的重塑,也就是對生活的超越。
當然,有人一定會說:第一,這能當飯吃嗎?這也太虛了吧;第二,不讀文史哲,人生就不能升華了嗎?這也太武斷了吧。
我想,虛不虛的問題,確實很難去說服一個人。但我想起了毛姆的名作《刀鋒》,就是塑造了一個高貴的靈魂,提醒著讀者,人應該跳出世事,超越生活,把生命之火燃燒在那些你反思後認定有意義的事情上;還有前兩年在國內引起了許多人共鳴的小說《斯通納》,同樣刻畫了一個平凡、真摯、深情的大學文學教師,有些讀者覺得,這個人的生活實在太簡單了,可有的讀者卻會說,這個人的人生簡直太豐滿了。當然,文史哲也並不是通往超越之境的唯一道路,但確實是一條近路,因為文史哲里所包含的人文精神最為集中。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學好文史哲,走遍天下都不怕,也是因為文史哲的教育能夠培養各個領域和行業都需要的個人素質,比如教育子女,比如職業素質。
就拿最功利性的職業素質來說吧,事實上,不論中外,所有的政府機構、企業機關、社會團隊,凡是與市場打交道的,都需要調研反饋、制定政策、上傳下達、報告請示等。而文學研究,並不是讀讀小說,背背詩歌,咬文嚼字,它包括了對人情世故的洞悉,更包括了審美力、想像力和修辭術的掌握;歷史研究,並不是像看影視劇一樣去看故事,史料的辨析能夠培養你的洞察力,史實的思考能夠提供多層次的鏡鑒;哲學研究,則會讓你的邏輯能力得到飛速提升……這些,都使一個人在職場上面對實際問題時,能夠不受他人觀點的左右,不僅僅憑藉直覺或經驗而做決策,仍能迅速找準癥結、研判利弊、制定對策,同時,還可以對複雜的職場人事環境和上下級關係作出準確有利的判斷。
話又說回來,市場上的大多數“工作”,沒有誰是幹不了的,等你熬到了管理崗位上,會更加意識到文史哲帶給你的綜合素質上的優勢。所以說,學好文史哲並不怕找工作。其實,一個人如果一生都活在害怕失業的陰影里,這樣又有什麼意義呢。
說了不怕的道理,再來說說學文史哲的風險,報喜不報憂是不對的。簡而言之,文史哲最大的風險,並不是內容“虛”,也不是“怕失業”,而是“水太深”:門檻看似很低,誰都能學,實則深不可測,搭進去就是一生。
這種風險突出體現在時間的投入非常大。很多人一定會覺得,“這怎么可能?學校里最閒的就是文史哲的學生了”。沒錯,文史哲的本科階段最容易混,沒有數學,不必做實驗,一學期不上課考試也能及格。但事實上,這是因為在中國,文史哲的本科教育比較簡單。一個中文系本科生的閱讀量,還真未必比得上其他學科的愛好者。但是,從本科高年級開始,才剛剛進入學術訓練階段,完成碩士學業只能算剛起步,讀完博士,才只能算萬里長征走完第一步,美國的文科博士時間更久,讀十年才拿下來不算慢了。而且,文史哲是需要自學的,並不是“加班”“自習”的意思,而是對投入者來說,學習是莫大的樂趣。總之,超長期的學術訓練,才是文史哲最大的風險。

時間的投入相應會帶來金錢的減少,所以,有一種說法認為,法學醫學金融學都是中產階級學科,文史哲和藝術則是富裕階級的學科,這有一定道理。物質上沒有後顧之憂的人,學習文史哲會更加不操心賺錢這種“俗務”。但是歸根結底,文史哲需要的是熱愛。我們不禁要感謝文史哲的“冷門”,才能讓那些“鳶飛戾天者”不屑於投入其中,也保證了能夠堅持修習文史哲的人,大多數是真愛。
熱門的專業總會變冷,但熱愛將永遠火熱。說到底,這個世界給每一個活著的人以機會,但只有極少數人才算真正活過、愛過。古人曾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人生苦短,將其打發並不難,難的是真正“為己”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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