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是一種高度

2018-10-06 21:22:21

娘是不滿意婆婆家諸人諸事的,這種不滿意,由來已久。這不怪娘,錯在我。而且,我的錯,導致了娘一生一世的遺憾,也使得娘多年來不能在鄉里鄉親面前一如繼往的傲然,使得娘多年來不能在親朋好友面前心順氣正。也因為這錯,直接導致了婆家諸人十幾年依然視我作二下旁人,從不把我的娘親當親戚,也導致了娘與親家從不曾有過禮尚往來——問題是,那時候多么年輕,年輕的讓我不知道婚姻除了是兩個人的事,還是兩個家族的事,儘管兩個家族都在千萬里之外。千萬里之外漂零著的我們,像兩枚秋風裡的蝴蝶,寂然相遇,默然相視,盈然相牽。沒有萬萬千千的回眸,沒有山山水水的漫捲,卻如醇久的老酒,溫厚了整個秋天。

他說,我們結婚吧,你好歹有個吃飯的地方,一個人求學、工作本來就辛苦,再吃不好飯,會扛不住。

他說,我帶你晨跑買油條,回來時候鍋里粥就熬好了。

沒有漂泊過的人們,永遠不知道背井離鄉的淒涼——我只是一個千萬里追尋太陽的小小孩子,跌跌撞撞奔跑在風雨路上,多少犧惶,多少蒼涼。一碗熱騰騰的白粥,兩兩風雨同舟的腳步,足夠。

我是娘唯一的女兒。從我很小很小時候,每有相熟的大姐姐們結婚,娘就會絮絮叨叨為我設計未來,一個濕潤如玉的夫君,一場完美無疵的婚禮。我從來都不是美麗的女孩子,娘卻總是夢想,有一天為我辦一場最美麗的婚禮。娘也常說起她自己的婚禮,一葉竹蓆、一張羊毛氈子、一床絨線被子、一孔窯洞,就是全部——竹蓆是破的,羊毛氈子和絨線被子是借的,窯洞進門時候要低頭。娘從不曾怨過我的父親,但我知道,父親不是娘少女如花夢裡的那個如玉男子。娘生了老大是男孩;老二,是男孩。娘天天夜夜的盼和求祈,望老天給她一個女兒。我的到來,是娘幸福的起跑線和終點站。那時候還沒有推行計畫生育,但娘堅持不再給我添弟弟或者妹妹,她不願意多分了心出去。有了我,娘的所有不曾圓滿的夢想,仿佛都有了著落。

然而,我卻終是辜負了娘——不僅僅是辜負,是傷害,極重的傷害,致使娘一生都無法釋懷。

我結婚時候,沒有娘在身邊,沒有娘的殷殷祝福,沒有娘的軟語溫存。我和我的愛人,也沒有婚禮。親近的同學、戰友,幾個年輕人共坐、共話、共酒——然後,就是日子。一路風雨,一路扎掙,一路不棄不離,相依相隨。年輕時候一天也是流年,長得過不完。如今,十幾年也是彈指間。我的孩子國小要畢業了,我開始掐指算時間,什麼時候國中、什麼時候高中、什麼時候大學,什麼時候戀愛、結婚,他的新娘將會是什麼樣子,他們的婚禮會是在聖潔的教堂亦或熱鬧的酒店,是著輕舞飛揚的婚紗還是古風古韻的唐裝……每每絮絮叨叨跟孩子描摹未來,孩子就止不住笑,笑累了,就嬌嗔:“媽姆呢,我才十三!”立馬就給打回去:“我三歲我媽就開始規劃哩!”話音未落,前塵往事乍然往眼底涌,莫名地,淚就下來了……

那一次,在娘的被窩抱了娘的胳膊聽娘閒話。窗外雨長長,娘的故事一波波水起風生,娘的淚跟雨一樣長而又長,涼而又涼。年年花似,歲歲人忙。多少年的歉疚啊,我欠娘一個正式的道歉——娘卻說,“不怪你,年輕人自有年輕人的活法。只是,娘這輩子,就你一個女兒,卻沒能親手送女兒出嫁。”娘的聲音如風中殘荷,抖得不成樣子。娘的淚盈盈在我臉上、心上,如烈烈火焰,一寸寸將我焚噬、一寸寸從夢裡痛醒——我是娘窩在心坎坎的寶貝女兒,娘不忍心責怪。他是我的夫君,娘也不忍心責怪。娘常說有一句話:要娘老子做啥?就是給娃們操心哪!他的父母,娘心裡頭是怪責的吧?他在部隊第四年,終於熬得探親假,也是我們成親後首次探家,先去了他的家,後回我的家。進得我家門,娘只匆匆打量了一眼女兒女婿,眼睛就朝後面探——我才知道,娘是在等親家。娘以為,孩子們萬里之外成親,雙方家人沒能見一面,是天大的遺憾和失禮,這一回,親家無論如何是要儘儘禮數的,是要上門來拜見的——卻只有我們倆!娘私下裡跟我說:“你們年輕人不懂世事,你公公婆婆幾十歲了也不知道個規矩禮數?”娘一輩子從不曾抱怨誰、怪責誰,這是我記憶里唯一一次,且口氣很重。我以為,娘多少要給他點臉色看以示不滿,卻沒有。娘對他比對我還上心還金貴,娘奉他若上賓、若神明,娘對他的好近乎卑微、近乎巴結。娘絮絮叨叨數落我的種種不好,臨了總要墜一句:“丫頭叫我給慣壞了,氣性大,毛病也多,你多擔待啊!”我們要回去他家時候,娘備了各色禮物,一樣樣囑我:哪樣是給老奶奶的,哪樣是給公公婆婆的。甚至於我的小姑子,娘也備了禮物。

我們第二次探家,是因為我的父親病危。也是先回他家,後回我家。進得我家門,娘也是匆匆掃我們一眼,眼睛往後探——也只有我們倆。娘的失望那樣明顯,我的心裡,歉疚一倍倍翻。說心裡話,第一次探家時候他家長輩不曾同往,我是沒在意的,一來是我根本不懂老家的種種規矩、禮儀;二來我還是認為婚姻是兩個人的事,跟旁人無關。但這一次,我心裡頭,是有感覺的,不甚濃,微微的牽痛總是有的。我的父親告病危,萬里之外我們回來,兩家相距不過二三百里,公公婆婆卻不曾有半點念頭隨我們前來探望,甚至於,連句問候的話也不曾帶。父親疼痛甚巨,卻一字一句問:“你們先回的家吧?”我們忙忙點頭。父親說,“這就對了,就怕你們年輕人不懂事,一聽我病著,急急忙忙直接趕回來,就對親家失禮了。”我無言以對。父親長長嘆了口氣:“親家很忙吧?”我無言以對,心裡頭,痛甚。娘截了父親的話,“好好養你的病,瞎操心!”我知道,父親是想問親家咋沒來,卻到底沒問出口。娘也是一樣心思,卻到底不忍父親添堵,也沒問——父親至死也沒能見親家一面。他只知道他唯一的女兒嫁了,卻永遠無從知道他唯一的女兒嫁了什麼樣的人家,女兒的公公婆婆又是什麼樣子。

父親從病危到去世,歷時不算短,可我守在他身邊的日子總共不到七天父親就去了。父親咽氣時候,娘交待了女婿一句:“去給你家打個電話”——我想,這是娘所做的最後一次努力吧?那時候電話還不曾普及。風雨里他蹬腳踏車趕三十七里去了郵局。公公婆婆們卻到底不曾有一人來赴喪。父親是醫生,救死扶傷,活人無數,遠遠近近的村莊,人們風雨無阻前來治喪。我的堂姐妹總共十三人,凡成了家的,婆家無一例外都來人赴喪。如此大的家族啊,遠遠近近的親戚都齊了,只我,是飛在空中的紙鳶,單薄的叫人心冷——親戚們約好了似的,不問我的娘親,卻都私下裡來問我:“你爸沒了你婆家咋沒見人?你娘一輩子就你這一個女兒,就這一門親戚!”

許是父親喪事上的種種讓大哥受了憋屈,許是堂姐妹們婆家大大小小事情的周全、年年節節禮數的周到讓大哥受了刺激,也或者,是一年年瘋長的彩禮助長了大哥心裡頭窩著的那一團火——大哥開始沒完沒了跟娘尋釁找事,每一次歸了齊兒就是娘窩囊,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連一毛錢都不值白白送了人了,親家還不領情不買帳。大哥跟娘說的最毒的一句話我至死也無法忘記:我爸到死都沒等住親家上門,你也一樣,你死了你親家也一樣不上門!類似的話,娘時不時得受,娘受這話的時長跟我的婚齡一樣長。

最讓娘不堪的是,親家不迴避的教育兒子:天天價忙忙忙,這顧不上那顧不上,就她毛病多,行就過,不行一腳踢了去球,我兒要再找,好女子排隊等著咧——她的兒子是娘的女婿啊,她嘴裡那個“一腳踢了去球”的女子是娘念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心怕嚇了的唯一的寶貝女兒啊!我的娘親,情何以堪!這是娘來女兒家探望女兒時候唯一一次見親家,見不如不見啊,老天何其殘忍!婆婆家諸人不待見我,我知道,也能理解。我原是他們的陌生人,他們沒生過我沒養過我,也沒怎么相處過,只是因了同一個人不得已相遇、相處。但我一直以為,再怎么心裡頭挖抓,抹個面子上光光堂堂總是默契吧?娘一直放心不下我,怕我一個人在外受了欺負沒人管受了累沒人顧受了委屈沒處哭,娘怕我過得不好,而我,費了多少年多少心血讓娘知道,我的選擇沒有錯,我過的很好、很好、很好。娘也信了,娘對過去種種缺憾慢慢釋懷——娘說,要那些個虛禮做啥,女兒過的好比啥都重要。

娘從此不來女兒家,久不打電話、久不給訊息,使勁手段千呼萬喚千引萬誘,終於來了,卻也只三五天就匆匆走掉,是真正的走親戚。而我,從成家初就和他規劃著名要養娘終老,費盡千辛萬苦的買了大房子,卻成了娘的親戚。我一直不明白娘為什麼這些年再不來家。那個長長的雨夜,在娘的眼裡,我第一次聽娘說起梗在心裡噎得她日日夜夜不得安寧整整八年的那句話,娘的親家的那句話;也聽說了二十歲的小姑子曾衝到我的七十歲的娘親面前問責她沒教好女兒——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我的家裡,發生在婆家沒有任何人給我們添過一根筷子的、卻有小姑子和婆婆長久共同生活的、我自己萬苦千辛築起的我的家裡。八年前,娘來女兒家,在女兒家裡在女兒不在時候被上演了一場嗆人的肥皂劇,一場沒有對手的戰爭,娘退,無條件舉了白旗,娘也從不同我提起,只是開始擔心我,日日夜夜,不死不休的擔心。我也終於明白了娘為什麼不來:娘擔心她來了住的天數多了惹婆家人不高興胡教唆女兒的日子不好過。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樣?娘再三再四的囑:聽了就過了啊,就當娘沒說過啊,娘這心裡堵得慌梗得慌,娘老了,擔不住事兒了,娘就想給你提個醒兒,日子不是兩個人的事兒啊,平順日子也不是兩個人想過就能過上的啊,你也大了,也該懂事了,再不要那么直筒筒的,就知道傻乎乎挖心挖肝對人好,卻啥時候得罪了人也不知道。

眼淚跟這雨夜一樣,長的沒有盡頭——我的娘親!

前些年,他家接二連三有事,長輩病,住院等等。我們東挪西借,前前後後寄了兩萬塊錢回去。那是“萬元戶”即超級大富翁的年代啊,他的月津貼才二百三十元。我們還帳還了將近八年。說給娘聽,娘說那是應當的——就是娘的這個應當教育,結婚時候他家寄來一千塊錢,我們又給寄回去,說是弟弟妹妹們要上學,正緊張呢。娘的這個應當,叫我多吃了多少苦啊,多少如我一樣的年輕人,買房、結婚、帶孩子,不都是家裡樣樣齊備?可我呢,一雙筷子一隻碗,都得是自己添自己置,沒有誰為我幫襯過一分錢一分心,更何況,還得拆東牆補西牆著幫襯弟弟妹妹們上學費用、家事費用。到頭來,我還是不招待見啊,父親至死不曾見過親家一面,娘好不容易來女兒家一回,卻往心裡頭填了一塊沉甸甸的大石頭,一生一世不得消散。

被排斥作二下旁人的日子久了,我這樣大喇喇性子的人尚且心裡頭有了刺,更遑論娘了。娘一輩子通透,人的影兒,雁的聲兒,娘心裡跟明鏡似的,娘從來不提,可親家諸人諸事,娘怎能不怪?娘是不滿意婆婆家諸人諸事的,這種不滿意,由來已久,我一直這樣認為。卻不是。前次回去,娘挨著個兒問婆家諸人好,婆婆、叔叔們、嬸娘們,弟弟弟媳們、妹妹妹夫們,甚至弟弟妹妹家的孩子們,臨了,一個勁安頓我:人一輩子前三十年好過,後三十年難活。人老了作難得很,要好好孝敬你婆婆,離了你公公了,可憐著咧!前些年還能給兒子女兒帶孩子,這幾年孩子們大了,日子就更作難了,到哪兒都不是自個家啊,可憐著呢。

默默聽著,淚漱漱落,止也止不住——我的娘親!我的守著三尺灶台一輩子的娘親,是仰之彌高的巍巍崑崙,是納容百川的浩浩瀚海。我的娘親,是一種高度,窮我一生,不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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