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豪劉禹錫如何調侃得美人

2019-03-10 10:31:14

詩豪劉禹錫

王劍冰

唐大曆七年,也就是公元七七二年,中國發生了一件大事,一代詩人劉禹錫誕生了。就此說這件事還不完整,同時誕生的還有一個人,白居易。

到了公元七九三年,又發生了一件大事:劉禹錫與柳宗元一併進士及第。

秋天的長安,突然地就颳起了一陣風,天立時顯得冷了,樹葉子紛紛落下來,翻卷的到處都是。

一輛車子走出了東門,另一輛車子也出了東門。

一個人從車上下來,那是劉禹錫,他向著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的柳宗元走去。自此後是漫漫的長路了,旱路加水路,不是一天能走完。自此後,“劉柳”的稱號就刻在了中國的文學史上。

劉禹錫和柳宗元都是有著政治抱負的,當然不是想把皇上拱下來自己做,而是想幫著把李唐王朝經營得更好。那個時候,經歷了安史之亂,宦官專權,藩鎮割據,政治越發不清明,並且直接影響到了民生。皇帝李誦有心改革,但是朝政要比想像複雜得多,不是一人想做就做得了的,況且李誦的身體還不大好。這件事王伾、王叔文幹了,加上其他朝中大臣的贊同,尤其是劉禹錫、柳宗元,可以說是赤膽忠心。事情進展得還可以。但是皇帝那裡不大可以了,李誦得了中風,口不能言,只得交權給太子李純,唐憲宗李純一上台就開始對革新派加以迫害。王伾、王叔文被逼身亡,劉禹錫先貶為連州刺史,柳宗元貶為邵州刺史,半途中,朝廷又傳聖旨,加貶劉禹錫為朗州司馬,柳宗元為永州司馬。其他人也都一概貶為了司馬,去到離朝廷很遠的地方。並且說“縱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

數月後,兩輛車子的人已經在了船上。那船一直向南,穿過了洞庭湖水,還在往南,長安越來越遠了。長安的這場風一刮,就將劉禹錫刮在了朗州十年。朗州就是現在的湖南常德,那可真是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了,按當時的說法就是蠻地,飲食生活習俗都差得遠,十年的生活,對於一個中原人來說可想而知。

而朝廷也不是總按照既定方針辦的,偶爾哪一天看到園子裡的桃花開了,就會在心裡起一個雷鳴,想起這么多年的一些隱忍,劉禹錫們就被召回到長安來了。來了就先穩住神再說嘛,劉禹錫是誰?還是那么隨性,剛直不阿,還是那么詩人,到了長安就寫了一首詩:

紫陌紅塵拂面來,無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觀里桃千樹,儘是劉郎去後栽。
有些人也真會聞味,一聞就聞著不對勁,到皇帝那裡添枝加葉,就把劉禹錫又添回去了,於是劉禹錫被刺播州。刺史比司馬高一級,看似是提升,但是播州地方比朗州還遠還偏僻。

柳宗元得知自己被貶至柳州,要比播州好些,不禁大哭起來,說劉禹錫還有八十老母,如何受得這苦。請求朝廷願以自己的柳州換劉禹錫的播州。終使得劉禹錫改刺連州。

那些人沒有想到,由於自己的陰暗,成就了一代詩人的輝煌。沒有朗州、連州、夔州、和州、蘇州等地這些經歷與生活,劉禹錫不可能寫出那么多深入其境的詩文。也可以說,對劉禹錫來說,是他個人的不幸,對中國文學史來說,卻是一種大幸。

又是多少年過去,劉禹錫再次被召回京城,他還是寫了一首詩:

百畝庭中半是苔,桃花淨盡菜花開。

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

比較前一首詩,諷刺更為辛辣,態度更為倔強。這就是劉禹錫。

說起劉禹錫與柳宗元的友情,可真的是叫人感嘆。那次兩人又一次一路同行,旅途勞頓,到了衡陽,該分路了。人生還能有幾個十年呢?看來是最後一別了,劉禹錫含淚站立船頭,向柳宗元告別。柳宗元也站立船頭,發出了這樣的感慨:“二十年來萬事同,今朝歧路忽西東。皇恩若許歸田去,晚歲當為鄰舍翁。”衡陽一別,劉禹錫越過五嶺,南下連州,柳宗元從湘江入灕江而赴柳州,從此,天各一方,只能憑窗瞭望,以書信聊寄相思。南方不適的氣候加之工作的辛勤,柳宗元病倒了,了卻不了歸田比鄰的願望了。臨終寫下遺囑,要僕人在他死後將全部書稿交付給劉禹錫,“我不幸卒以謫死,以遺草累故人。”劉禹錫收到柳宗元病故的噩耗,悲痛至極,即刻派人料理後事,並含淚給韓愈寫信,希望能為柳宗元撰寫墓志銘。後又傾注精力整理柳宗元的遺作,籌資刊印,使其得以問世,以慰好友之靈。

人們對劉禹錫的敬慕與仰止,不僅僅是因為他詩文言辭的精銳與意境的妙道,更在於劉禹錫熱情、堅毅、真摯、豪爽的人格魅力。他同柳宗元的莫逆之情讓人感嘆,與白居易的相知之誼同樣令人稱道。

白居易雖沒有直接參與永貞革新,內心卻是支持的,並對劉禹錫深表同情。後來白居易也因事被貶為江州刺史,還沒到任又追詔再貶江州司馬,同劉禹錫的遭際差不多。白居易一直很仰重劉禹錫,曾寄詩百首給他,把他當做知音。

在貶謫的生涯中,兩個人終於在揚州相遇了。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因而更是高興異常,到酒館裡好好地喝了一場。劉禹錫醉沒醉不知道,反正白居易喝醉了,“你該當遭到不幸,誰叫你的才名那么高呢!可是二十三年的不幸,未免過分了。”白居易的《醉贈劉二十八使君》的詩,既是同情,又包含著讚美,透著白居易式的真情與幽默。劉禹錫也是感慨萬分,兩個人推心置腹。“真的是啊,我謫居在那些荒涼的地方,都已經二十三年了呀。”回的一首《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也成了名詩,其中有句:“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帶出一種大胸懷。

白居易對劉禹錫是掏心窩子的,儘管他的詩好得十分了得,還是十分讚賞劉禹錫,說他是中唐詩豪。由於兩人的友情和影響,人們把他們稱為劉白。大和五年(831年)十月,劉禹錫由禮部郎中、集賢學士轉任蘇州刺史,赴任途中路過洛陽停留了十五天,與時任河南尹的白居易朝觴夕吟,白居易的感情又上來了:“劉郎劉郎莫先起,蘇台蘇台隔雲水。酒盞來從一百分,馬頭去便三千里。”劉禹錫也感慨啊:“洛城洛城何日歸?故人故人今轉稀。莫嗟雪裡暫時別,終擬雲間相逐飛。”白居易對劉禹錫的知遇讓劉禹錫深受感動,到蘇州後弄了一隻華亭鶴寄給了十分愛鶴的白居易。

劉禹錫與白居易二人間唱和詩很多,白居易先編了《劉白唱和集》上下卷,後來又成了上、中、下三卷,再後來擴編成了四卷。白居易和劉禹錫在詩歌上都有很深的造詣,一個是詩魔,一個是詩豪。我覺得,這種評價,包括他們的作品,也包括他們的人。他們就此沒有忘記相互學習,白居易的竹枝詞就是從劉禹錫那裡學來的。

兩人的生活和工作狀況,白居易要比劉禹錫好,即使被外貶,白居易去的也都是好地方,回來得也快。白居易似乎也很會生活,用現在的話說,就是想得開,會玩。而劉禹錫就差遠了,艱苦的環境可能影響了他的身心。會昌二年(842年)七月,劉禹錫先白居易長辭於世,白居易揮淚寫下了《哭尚書劉夢得詩二首》,“今日哭君吾道孤,寢門淚滿白髭鬚。”可見了一片真情。

說起劉禹錫,大家都知道他有一個住處,一間文學殿堂里的“陋室”,那陋室很多年了,還是那么簡陋,但是上千年不頹,依然苔痕上階綠,草色入簾青,散發著幽香。住金鑾殿的人為數不少了,富麗堂皇中也未見讓人記住幾個。

或許只是一時的住處,卻感覺那陋室伴了他一生。這么說劉禹錫是沾了小屋的光了,自然也是沾了境遇的光了,如若在朝廷里順順噹噹地做著大官,政治革新推行得無阻無攔,劉禹錫就不會有那么多的遭際,受那么多的排擠,吃那么多的苦,也就不會有這樣的陋室,這陋室讓劉禹錫冷靜、警醒、自勵、思想。所以劉禹錫把陋室搞成了思想殿堂。誰進到這個殿堂里都會感染得渾身溫暖。

劉禹錫還走入了烏衣巷,看到了尋常百姓的生活;劉禹錫的小船進入了偏僻的少數民族地區,這裡有好聽並且難懂的方言和唱曲,劉禹錫學著適應,司馬的官不是什麼大官,劉禹錫不在乎那個權力,劉禹錫泡在了讀書寫作上,他將自己寫成了一個理論家和哲學家,並且逐步熟悉了那些地方民歌,他覺得來自於民間的歌子通曉易懂,極富深情,慢慢喜歡起來,並自行加工創作,他的詩歌也就進入了演唱,有了更多的讀者和聽眾。“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踏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就是劉禹錫的作品。後來這些作品傳到了內地,同樣受到了歡迎。

劉禹錫後來又走過了很多地方,一直到年老了才回到宮裡,在外漂泊的這些年,是他文學上最好的時光,因而說劉禹錫雖然在政治、生活上是一種“陋室”狀態,在精神、文學上卻是殿堂結果。就像劉禹錫來到烏衣巷看到的那隻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燕子,自由而快活。

有說《陋室銘》是劉禹錫被貶和州當通判,被人刁難而寫的,可能是一種誤傳。劉禹錫去和州當的是刺史。而通判的官職直到宋代才開始設立,劉禹錫不可能去當宋朝的官員。

說起傳說,還有一個因劉禹錫的一首詩而起的。說劉禹錫在大和五年,經宰相裴度推薦,回京當了個禮部郎中,掛集賢殿學士銜。不巧的是,也正是這一年,裴度罷相,劉禹錫又被貶刺蘇州。

司空李紳仰慕劉禹錫才名,設宴款待,司空在唐代只是給予貴族的虛銜,地位待遇很高,卻不管什麼事。席間高興,就讓自己的寵姬出來唱歌侑酒。此姬不僅身段妖嬈,舞姿曼妙,而且眉眼帶電,歌音帶雨。劉禹錫心中多雲間晴天,早忘了一乾不快事體。禁不住脫口吟道:“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閒事,惱亂蘇州刺史腸”。這么魅力四射的美女在司空大人身邊,還不是天天見得尋常,感覺不出什麼了,但是卻讓我老劉心惱腸亂啊。李紳不傻,還能聽不出來?而且他也是個豪爽之人,當即笑著說,哈,你喜歡,就歸你了。劉禹錫不僅得到了一位美人,創造了一段佳話,還傳揚了一個成語,就是“司空見慣”。劉禹錫是性情中人,又有詩為證,肯定是帶著醉意的、調侃的,至於是不是得到了人家的美人,就不好說了。

劉禹錫多是做刺史,是一個地方的一級長官,做得都很好,深受百姓的愛戴,比如蘇州就把在此擔任過刺史的韋應物、白居易和他合稱為"三傑",建立了三賢堂。皇帝也對他的政績予以褒獎。劉禹錫晚年回到洛陽,任太子賓客,死後被追贈為戶部尚書。

劉禹錫一生勤於著述,傳下的詩有810多首,文240多篇,其中不乏膾炙人口之作,不僅反映出他的文學成就,也是唐代社會狀況的真實記錄。有說後世對他文學地位的評價不大公正,如明代肇始的所謂“唐宋八大家”,就沒有他的份。可能劉禹錫以論說文成就為大,比如他的《天倫》,那是他在中國思想史哲學史家地位的奠基之作。他的論文論述範圍包括哲學、政治、醫學、書法、書儀等方面。唐宋八大家指的是散文成就,劉禹錫未入列也說得過去。

劉禹錫死後葬在了滎陽。他說過,“家本滎上”,滎是一道水,那水很老了,可我現在見不到這道水。在劉禹錫的墓園,倒是流著一道水,水中有白白的蘆花在風中寫詩,還有綠色的蒲草搖著詩的月光。滎陽人還記著這位老鄉,記著他生前曾住過簡陋的房子,特意為他建了一處敞闊的莊園,安放他的夢。

白居易死後葬在了洛陽,滎陽離洛陽不遠,兩個人想得很了,還可以遙相呼應。只是離葬在柳州的柳宗元遠了,那可是千山萬水。我想,他們或許會經常在夢裡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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