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滄海難為水:大唐詩壇上名聲最差的詩人

2019-03-17 16:32:53

文/王群

在群星璀璨的大唐詩壇,元稹雖然不能和李白、杜甫這些超一流選手相比,但無論如何也可以躋身於一流詩人的行列,光是他那句“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去巫山不是雲”的詩句,足以光照千古,輝映古今。

雖然元稹在唐代詩壇地位上排不上第一位,但是要論起名聲之差和口碑之壞,卻完全能上排行榜的頭條。不是我排的,大夥都這么說。

如果一兩個人說你不好,可能有斷章取義,無中生有之嫌,如果大家對你都頗有微詞,那你就得從自己身上找原因了。

我以前看過一些作家和詩人的經歷或者後世對他們行為的評價,總覺得不以為然,讀書就是讀書,你喜歡人家的作品,並從中能感受到心靈的震撼和文化的力量,這就足夠了,為什麼要對作者本身的經歷那么去關注呢。

真是應了余秋雨的那句話“中國古代,一為文人,便無足觀”,在大量的人肉搜尋和人品判斷面前,沒有幾個人能經受住價值考驗。

回頭繼續說元稹。

元稹曾經寫過一部小說,叫《鶯鶯傳》,也叫《會真記》。其中的男主人公張生,後人多認為其原型即是元稹。元代偉大的小說《西廂記》故事情節即脫胎於此書。

所不同的是,《西廂記》中的結局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皆大歡喜的結局符合了人類最美好的願望。但是,那只是文學的幻想,一種對人類情感的望梅止渴式的慰藉。真實的情況是在元稹的《會真記》里,男歡女愛之後,生活以悲劇收場,真正的生活不存在大團圓。

一句話,元稹對崔鶯鶯始亂終棄。

始亂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是終棄的理由很充分:公元806年,27歲的元稹和白居易同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元稹列第一名。春風得意的他被當時的太子賓客韋夏卿看中,把自己的女兒韋叢許配給了他,從此做上了韋家的女婿。

自此,鶯鶯對於元稹來說已是過眼雲煙。我們之間雖然愛過,但是我得與時俱進,無論在愛情的道路上,還是在仕途的道路上,而你,顯然不是我最合適的旅伴。這可能是元稹當時的心裡話。不過他對此番感情應該還是有著切膚之痛,不然不會寫出這部影響後世的《會真記》。

韋叢比元稹小4歲,知書達理,聰穎賢惠,夫妻之間舉案齊眉,深情款款,過了一段相當幸福的時光。應該說當時的元稹還遠遠沒到飛黃騰達的地步,而韋叢娘家給予的資源也非常有限,兩人的生活還是清苦甚至拮据的。

7年以後韋叢去世,元稹寫了很多悼念亡妻的作品,他寫了五首《離思》,其中一首非常有名。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他這首悼念亡妻韋叢的詩,情真意切,令人潸然。尤其前兩句流傳千年而至今溫度不減,每次讀起來總是心頭一顫,有一種震撼與感動從歷史的那一端傳來。在詩中他也表達出了:他和妻子之間的感情如滄海,像巫山,除了她,我這一生不會再愛上別的女人了。

從任何角度欣賞,我都很喜歡這首詩。但我同樣也喜歡他的另一首作品《遣悲懷》。

昔日戲言身後意,今朝都到眼前來。衣裳已施行看盡,針線猶存未忍開。

尚想舊情憐婢僕,也曾因夢送錢財。誠知此恨人人有,貧賤夫妻百事哀。

這首詩同樣也是悼念韋叢的,而且構思極為巧妙,是以生活瑣事入手來寄託自己的悲思。妻子業已離開人世,作為丈夫,一看見她的那些遺物自己就不免感傷,於是自作主張將妻子的舊衣服拿來送人。可妻子用來做女紅的針線盒卻捨不得送人,也不忍打開。愛屋及烏,妻子從娘家帶來的婢女,我都格外關照。尤其在夢裡回想起妻子跟我受苦的情景,就到她墳前去燒些紙錢來安慰亡妻。寫到這裡詩人再推己及人,說世上所有貧賤的夫妻都像自己一樣事事哀憐,讀來讓人揪心。

寫到這,我們幾乎要開始讚美元稹,他的深情,他的留戀,他對亡妻一往情深的回憶,完全可以寫進現在的心靈雞湯,讓後輩的年輕戀人們去盡情品嘗了。

可惜,元稹天生就是個浪子。“文如其人”這句話在他身上是不起作用的。

公元809年,元稹轉任監察御史,奉命去四川按察刑獄。借著在那裡秉公執法的空閒時間,他結識了四川的才女薛濤。薛濤此人在中國歷史上也很有名,為“蜀中四大才女”之一,又被稱為“唐朝四大女詩人”,在中國古代女性排行榜上至少能排進前十。他倆迅速打得火熱,開始了一段新的艷遇,並為路人皆知。

當然,元稹與這位蜀中才女薛濤的愛情故事也有著許多不同的版本,其中不乏穿鑿附會,但一個基本事實是清楚的,那就是二人之間的確存在過姐弟戀,而且最後移情別戀的也是元稹。

那年元稹31歲,薛濤已經43歲,而距韋叢去世還有3年。當時的韋叢是否知道此事我們已不得而知,不過可以看出,元稹對待感情的態度和他的作品中反映出來的道德高度根本不挨邊。

韋叢死後,也正值元稹遭貶,幾重的打擊使元稹的心態發生了變化,重新開始設定了人生的底線,為了仕途,開始討好宦官。雖然最終官至宰相,但他的身後一直有著宦官崔峻譚的影子,所以他也一直為朝臣所輕。甚至同僚在公開場合都對其指桑罵槐,冷嘲熱諷。為此,白居易為其寫墓志銘中也曾有含蓄提及。

因為這一切,在大唐詩壇的操行評定手冊中,元稹排名極度靠後。

因為這一切,陳寅恪先生對元稹的評價是:“綜其一生行跡,巧宦固不待言,而巧婚尤為可惡也。豈其多情哉?實多詐而已矣。”就是指他在感情上始亂終棄、高攀貴門,韋叢去世後一面指天盟誓,一面又很快娶妻、納妾。而且在政治上善於投機,結交宦官,最令君子所不齒。

我寫這篇文章並不是想指責元稹的,雖然古人可以隨便罵,並不必為此負擔什麼法律責任。但是寫文章和說話一樣,都應該靠譜,我不敢說我的文字都是真話,但是我保證,我要是寫了言不由衷的文字,我肯定會很羞愧。

在我看來,元稹真的不必糾結。首先政治沒有對錯,張居正也曾勾結太監馮保,從而一躍成為帝國首輔,但這並不妨礙他大展宏圖,延長明朝壽命幾十年,而成為一代名相;王安石、司馬光、蘇東坡三位文壇巨擘在政治上也曾是針鋒相對的政治對手,但他們也仍然流芳百世。

至於陳老先生說的“巧婚”一說,則情況存在,證據確鑿,事實清晰,無從狡辯。但這只是道德層面的事,並未觸犯當朝法律,而道德,則見仁見智。

不知怎么回事,透過重重歷史迷霧,我對這個手執生花妙筆的詩人,居然產生了莫名的一種感覺,是欽佩,是崇拜,是理解,是同情還是其它的一些東西,總之我形容不出來。

但是我知道,每個人都是一個絕無僅有的存在,存在即是硬道理。他有選擇自己生活和道路的權利,只要他願意。任何人都沒有權利將自己的生活方式和行為準則強加給別人頭上,如果不去遵從便從道德的高度上大加鞭撻。

元稹的糾結在於他不僅僅是個文人,更主要的他是個文官,一個“官”字道盡了中國古代知識分子所有的辛酸苦辣,也正是因為如此,多少優秀的文人在仕途之路上痛苦掙扎,甚至放棄,甚至改變。曾經的慷慨激昂會演化成靜水深流,過往的豪情壯志會蛻變成偃旗息鼓,以前我是為了生活的理想,而現在,我只是為了理想的生活。這一切,有錯嗎?

不管對錯,公元831年,53歲的元稹病逝,白居易為其撰寫了墓志銘。

突然想起了這樣一首鏇律:你這樣一個詩人,讓我歡喜讓我憂,讓我甘心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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