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客丨圍觀之惡:每個人都是兇手

2019-02-18 15:27:25

撰文/吳迪

「每一個個體的言論都看似綿弱無力,但當它們匯聚成海,便能產生積毀銷骨、眾口鑠金的效應。群體的情緒猶如洪水般摧枯拉朽,每一滴水都是暴力的合謀,每一滴水卻又都看似無辜。」

圖片來源於網路

微博上曾經熱傳一句金光閃閃的話,叫“圍觀改變中國”。一時間,整個微博充斥了“正義感”的氣場。但凡碰到什麼不平之事,“轉起來”便仿佛成了一種見義勇為的手段,點一次轉發也因此顯得大義凜然,無數隻滑鼠像蝗蟲群一樣尋找著輿情熱點,成為讓熱點更加火爆的柴薪。

群體是一種很奇妙的集合。由無數性情各異的個體組成的群體,有時卻能體現出極強的一致性,表現出群體性的情緒與人格,而個體原有的思維、理智則淪為了群體人格的奴僕,成為群體人格的影子。法國社會學家勒龐在其著作《烏合之眾》中認為,個人在群體的影響下,道德與文明的約束力下降,暴力、冷漠的因子因此容易復活。但他們在群體情緒的激盪下並不自知,也不認為自己應當對造成的後果負有責任。人人躲在螢幕背後自由表達的網路社區,責任也因為“不在場”而變成了鏡花水月。

在日本推理電影《白雪公主殺人事件》中,網路民意扮演了片中最大的反派。一起美女被殺的案件發生後,網路輿論便開始攻擊被曝光的嫌疑人,逼得嫌疑人離家出走,甚至要用自殺以證清白;而當警方調查取得進展,證明真兇另有其人後,網路輿論又一窩蜂地攻擊首先錯誤曝光嫌疑人的那名記者。自始至終,自詡“正義代言人”的網路輿論都顯得侵略性十足,站在了道德制高點,因此便擁有了攻擊一切的“合法性”,成為最具破壞力的一股勢力。

在流行刷微博的今天,網路輿論也成為了社會民意的重要體現方式。通過微博關注社會熱點、參與問政、反映問題,成為中國公民社會的新生態,這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公民參與社會建設的熱情。然而,作為一種群體現象,網路輿論情緒化、易偏激、不負責任的“基因”仍然存在,時而發作,便會使圍觀成為一種不自知的惡。

與人類學家漢娜阿倫特所譴責的納粹官員、士兵機械執行命令的“平庸的惡”不同,“圍觀之惡”並不是具體的綁架、舉槍,每一個個體的圍觀與言論看似也不會產生危害,就像一滴水那樣綿弱無力。但當這些個體匯聚成海,便能產生積毀銷骨、眾口鑠金的效應,被圍觀的對象處於絕對劣勢,難於招架四面八方的眼神和口水。此時,邏輯、公理、事實已然不能成為禦敵的鎧甲,群體的情緒猶如洪水般摧枯拉朽,每一滴水都是暴力的合謀,每一滴水卻又都看似無辜。

當瀘州少年在微博上直播自殺時,那些點讚的、留言“你必須死”的,便構成了沖毀那位少年心靈堤壩的無數水滴。當他決意放棄這個世界之時,仍然沒有體會到告別的溫暖和善意。一個人是否有權放棄自己的生命是一個難解的哲學命題,就算他自殺的原因不被理解,整個過程也絕不是一場值得點讚與叫好的人間喜劇。網路在網民與當事人之間築起了一道隔膜,似乎也將自殺的沉重消解成無數輕巧的碎片,一個生命的存亡,竟被異化成一場以娛樂為本質的表演。

隔著網路這層膜點擊鍵盤與滑鼠無疑是輕鬆的,畢竟,你不需要真正在火炭的氣味中目睹一個生命的消亡、感知他停止的脈搏和漸漸冰冷的身體。在電光火石的熱點切換之間,虛擬的圍觀也就散場,緊接著圍向下一個熱點,而前一個熱點則會陷入被拋棄的寂寞,仿佛從未存在過。對無可挽回的結局,圍觀者或許會感到些許唏噓,但他們無法體會到網路另一端的人們所承受的重壓,他們也並不明白,自己的圍觀和言語透過網路所形成的合力多么強大。如果多一些溫暖關懷的話語,或許最終,少年的命運會被改寫。

網路社區產生了兩個極端:事事與己有關,卻又於己無關。當“鍵盤俠”們在網路上縱橫捭闔的時候,還有一群看客在“一切都是炒作”的大旗下懷疑一切、戲說一切,無論是喜劇還是悲劇,都淪為他們調侃與消遣的談資。前者過剩的荷爾蒙,後者過剩的惡趣味,都是欠缺思考的肆意表達所產生的碎片,深度的反思和討論在網路社區中成為奢侈——在快節奏的信息疊代與注意力的切換下,專注是一種珍貴的品質,而多聽、多看、多想、慎言,在鼓勵表達自我的網路社區則更加顯得難能可貴。

圍觀對世界的改變,有時並非那么美好。網路社區承載的民意、輿論也並非天然正義,正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古訓。無論面對個體的悲劇還是群體的悲劇,總是要留有一份對於同類理性的悲憫,不要隨意扔出手裡那塊懷疑一切、戲說一切的石頭,做一顆有溫度、有立場、有思想的水滴。只有思考、責任閃耀出的人性光輝,才能讓網路社區不再帶有機器般的暴戾和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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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迪:新華網思客專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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