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的獨子,真的是廢柴嗎?

2018-10-11 22:25:00

45年前,83歲的孫科在台灣去世。

孫科很幸運,從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在中國歷史留下名字,只因他是孫中山的獨子。他年紀輕輕就三次出任廣州市長,是城市規劃的先驅,後來擔任國民政府行政院、立法院、考試院三院院長,民國歷史僅此一人,“國父哲嗣”這名號,不是蓋的。

孫科也不幸,雖然擁有顯赫的身份,可和同時代的其他大人物相比較,他成就平平,高華先生還評價其“以政治態度善變而著稱”,國民大革命期間,一會兒左派,一會兒右派,變臉比誰都快,南京國民政府時期,此一時反蔣,彼一時擁蔣,不過轉念一想。

縱觀孫科一生,歷史的許多節點,都有他的身影,或許,他並非一個無奈的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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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科出生於1891年,他的母親是孫中山的原配夫人盧慕貞,這位女子出身書香門第,為人賢惠善良,19歲時嫁給孫中山為妻。但是,孫中山卻辜負了她。

孫中山生性風流,在革命道路上邂逅了幾段戀情,而與他交往的女子,無一例外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1915年,孫中山為迎娶22歲的宋慶齡,斷然與盧慕貞離婚。

由於孫中山一直被清政府通緝,夫妻倆聚少離多,盧慕貞為避禍,攜兒女飄洋過海,到夏威夷檀香山投靠孫中山的哥哥孫眉盧慕貞任勞任怨,每次孫中山回來,她都會親自為他縫製新衣服和鞋襪,將家庭操持得有條有理,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幼小的孫科有一位為救亡圖存奔走的英雄父親,卻長時間缺乏父愛。

伯父經營的牧場周圍,人煙稀少,孫科找不到玩伴,沒事兒就去逗牲口玩,六七歲就自己學會了騎馬。身邊沒有馬鞍和韁轡,他就在馬頸上套上繩子,一躍而上,一次不小心從馬上摔下來,磕了滿頭包,為免大人們擔心,還忍住疼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會給自己找樂子,同時也體會著別樣的辛酸。

孫科年幼時對父親最深刻的記憶,是孫中山對其教育的關懷。有一次,孫中山從英國回來,帶給孫科100多本英文版名著,命他時時勤讀。孫科本人說:“我的英文修養,可說都在那時打下了基礎。”革命家的小孩,也是有作業的啊。

後來,孫眉不幸破產,17歲的孫科失去接濟,只能半工半讀,在檀香山聖路易士學院繼續學業。年未弱冠,他就在孫中山支持下,加入同盟會。業餘時間,孫科為同盟會刊物《自由新報》、《大聲周刊》做編輯,所寫文章多是揚州十日、文字獄等煽動民族情緒的題材,藉此喚醒海外華僑的革命意識。

孫科年紀輕輕就奮鬥在革命事業的第一線,成為一名正義的“鍵盤俠“,日後國民政府中若有人對他這位前輩不敬,他都會傲氣地宣稱,自己是“天生的國民黨員”,當年我在檀香山碼字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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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後,局勢未明,百廢待興,孫科為提升個人素質,和妹妹孫娫孫婉赴美留學。他們兄妹的留學經費,還是袁世凱幫忙出的。

1912年,孫科在蔣夢麟和傅蘭雅的關照下,考入大名鼎鼎的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該校獲得諾貝爾獎的校友人數,排名世界第三,是當之無愧的一流名校。在大學期間,孫科主修文科,還選修了鐵路、法學和銀行學等相關課程,希望多學點兒實用的本領,將來為國家富強盡一份心力。

話說孫中山父子倆,都對鐵路情有獨鍾。在孫中山眼裡,鐵路建設是民生主義的重要部分,他甚至有這樣的豪言壯語:“中華之地五倍於美。苟能造鐵道三百五十萬里,即可成全球第一之強國。”1912年9月,他還曾短暫擔任全國鐵路督辦一職,可惜瞎忙活了一陣子後,徒勞無功。

孫科繼承了父親對鐵路的執著,後來任鐵道部部長時,提出五十年內建造10萬英里鐵路的計畫,並借用外資,以庚款和關稅為建設資金,為中國勾畫了一幅鐵路建設藍圖,在他的規劃下,上世紀30年代,中國鐵路建設到達一個高潮,因國家動盪,才逐漸陷入停滯。

本科修完文學學士後,孫科又到哥倫比亞大學攻讀碩士。在美期間,他與陳淑英結婚,長子孫治平、次子孫治強先後出生,一家人領著一份公費,擠在一間小房子裡,生活拮据。

這段時間,孫科還兼任留美學生會會長,繼續宣傳中國革命活動,並應邀參加一些演講,主辦方招待吃飯,還會提供少量酬金,雖然微不足道,但對孫科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學生時代的孫科,簡直是“領居家的孩子”般的存在,身兼數職,學習優異,在生活中仿佛有無限的精力。反觀現在的年輕人,啥事沒幹都嫌累,同樣是90後,孫科當為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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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年,學業有成的孫科離開美國,滿懷抱負,重回廣州,正值孫中山組建護法軍政府。青年才俊,風華正茂,孫科的人生才剛剛起步。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名人也各有各的活法,玩世不恭的王思聰可以客串電競選手,馬雲可以在最輝煌的時候激流勇退,而27歲的孫科面對諸多道路,選擇追隨父親的腳步,到廣州大元帥府當秘書,正式開始他的政壇生涯。

1921年,廣州改制為市。陳炯明主張“粵人治粵”,在他的支持下,由孫科負責草擬《廣州市暫行條例》,並出任首任市長。1921至1926年,孫科先後三次與廣州市長這一職位結緣。

孫科第一次有了獨當一面的機會,在他的規劃下,廣州正式劃定市區範圍和城市人口,舊屬番禺、南海兩縣的廣州城區,被合併為一個新廣州。

孫科還制定市政機構,使廣州政府辦事有條不紊。市政廳下,設公安、工務、財政、教育、衛生、公用六局。其中,“公安”和“公用”兩局為孫科首創,“公安”主管警察、消防,“公用”主管交通、水電,如此分工協作,為其他城市提供借鑑。

廣州這座名揚四海的古城,在意氣風發的孫市長手中,綻放著前所未有的青春活力。

孫科曾自豪地說,那時“環顧國中,規模略備者,實自我廣州始;自斯而後,市政一語風靡南北,研究試驗者日漸盛。”周興樑教授也認為,中國近代城市制度的開創者,非孫科莫屬。

年少成名的孫科,脾氣暴,不好惹。孫科在廣州市長任上,流傳著這么一個故事。

1923年,孫中山讓胡漢民以大元帥的名義到廣州市政廳提款50萬大洋,以發動滇、桂軍攻打老對手陳炯明。

胡漢民讓侍衛副官張猛親持手令,前往市政廳提款。孫科一看這數字,天價啊,好比杭州小吳去理髮,忍不住埋怨:“我不會造錢,哪有這么多錢?”張猛名字雖猛,人卻很慫,兩手空空回去復命。

軍費沒籌到,孫中山急了,向胡漢民詢問情況,得知是孫科胡鬧。胡漢民和孫科當面對質後,大吵一架,互不相讓。孫中山怒不可遏,對孫科厲聲斥責,按捺不住,差點兒要動手揍他,還好旁人攔住。

團隊成員間最重要的到底是和衷共濟,孫科年輕氣盛,這次,孫中山就不跟兒子計較了,寫信告訴他,要以大局為重,與同仁們“務要一心一德,共維危局”。孫科這才認錯,不過,錢還是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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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國民大革命時期(1924年5月—1927年4月),孫科的“少爺脾氣”又犯了。

當時,在國民黨廣州黨部,一個名為“南堤俱樂部”的“太子派”,以孫科為中心,公然反對孫中山“聯俄,聯.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一點兒都不讓孫中山省心。

1925年3月,孫中山臨終前,孫科和汪精衛等人在側。孫中山問兒子,還有沒有什麼話想說,孫科悲痛不已,無語凝噎。多年來一直分居兩地的父子,這一刻,萬千真情,如鯁在喉,難以傾訴。

壯志未酬的孫中山,留下了“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囑咐,溘然長逝。對於兒女們的未來,他並不擔憂,只在遺囑中寫道:“余之兒女,已成長,能自立,望各自愛,以繼余志。”

多年以後,孫科想起父親生前一直掛念的三民主義和建國工作未能實現,不禁悲嘆:“不孝如科,繼志述事,兩皆未逮,衷心慚恧,無日釋懷”

但,當時的孫科顯然還無法體會孫中山的良苦用心。

孫中山去世後,國.共.合作表面上氣氛熱烈,實際上暗流涌動。1925年11月23日,以謝持、鄒魯等為代表的“西山會議派”,在北京擅自召開國民黨一屆四中全會,身在上海的孫科與西山會議派遙相呼應,成立孫文主義學會上海分會。

當年12月,陳獨秀親赴上海,與孫科會面,力勸他回廣州。第二年的國民黨二大上,周恩來和鮑羅廷等本來打算公開開除孫科的黨籍,礙於其是孫中山之子,還是要儘量拉攏,才未能實行。

讓人意外的是,隨著1926年,廣州政府遷往武漢,北伐軍勢如破竹,孫科的立場突然180度大轉變,轉向“左派”,表明擁護三大政策。

實際上,孫科本人並不反對聯俄和扶助農工。對蘇聯,孫科是支持的。1917年留學美國期間,他和朋友合辦了《民氣報》,在“國際問題”部分,他經常會翻譯當時有關俄國十月革命的新聞發表,認為“其中許多訊息,頗能激勵人心”

抗戰期間,孫科還為爭取蘇聯四處奔走,從1932年中蘇恢復邦交,到1945年蘇聯出兵東北,孫科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在復旦大學進行演講時,他宣稱“全世界各國,最初同情中國抗戰的是蘇聯”。

針對農工階級,孫科則說,如果不扶助這“三萬萬多的農民和工人”,“那一定又再重蹈前次辛亥革命的覆轍”。那時的他,轉眼間成為了陳獨秀眼中“真正的革命領袖”。

然而,好景不長,第二年“四·一二”之後,三大政策逐漸成泡影。寧漢合流前夕,孫科再次傾向右派,之前的主張一筆勾銷。三年間,他立場幾度更換,將投機進行到底,國父之子在風雲變幻的大時代面前,始終沒有堅定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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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場多變是孫科一生中的重要標籤,這也體現在其與蔣介石的關係上。

1927年4月,蔣介石搞事情的時候,孫科還高喊,“必須打倒蔣介石,打倒了蔣介石局勢才能好轉”,和老蔣勢同水火。第二年,就跟著胡漢民一起,投靠南京國民政府,與蔣介石合作。

可是來到南京後,孫科表示本寶寶不開心了,說自己以前在廣州、武漢時的“精神興奮、愉快無限的精神完全消失”,現在“凡事皆苟且敷衍”,整天“無聊倦思”。蔣介石的執政理念與孫科等人“以黨治國”的原則格格不入,在孫、胡等人心中,蔣介石是假黨治而行獨裁。

雙方矛盾在1931年達到高潮,這一年,因為約法問題,蔣介石下令將時任立法院院長的胡漢民軟禁在南京湯山。

事件發生後,古應芬、陳濟棠等政要先後通電反蔣。蔣介石派吳稚暉去上海的孫科寓所洽談,想請他幫忙調停,結果孫科藉故“上廁所”,從後門溜出去,直奔碼頭,乘船到香港和許崇智、白崇禧等商討兩廣形勢,組織起廣州國民政府,和南京的老蔣對著幹,史稱“寧粵分裂”。

孫科疾呼:“蔣介石是個疫鼠,我們無論如何都要將其剷除。”兩廣的反蔣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蔣介石慌慌噠,被迫第二次下野。孫科一躍而成為新政府的行政院院長,不曾想,蔣介石留下宋子文從中牽制,孫科難以應付財政問題,很快就辭職。辦啥事兒,都離不開錢這玩意兒。

孫科內閣是國民政府史上最短命的內閣,只維持了24天,此次反蔣,孫科什麼也沒撈著。

孫、蔣二人的爭執還沒完,1933年,孫科出任立法院院長,主持憲法起草,提出實行內閣制,蔣介石堅持總統制,於是你寫一處,我改一處,展開拉鋸戰,愣是把孫科的憲法草案改得面目全非。兩個人都有點兒傲嬌,滿螢幕的CP感。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1948年,孫科競選副總統時,蔣介石卻堅定地與他站在同一陣線,一起對付李宗仁。

誰知,孫科這次競選,竟因為一位女子,出了差錯。

6

孫科繼承了孫中山的風流,情史豐富,不下其父。

年輕時,孫科與陳淑英結婚,夫婦倆在美半工半讀,養育兒子,共度患難。

1932年,孫科在上海認識了交際花嚴藹娟,後者做了他的私人秘書,兩人未婚同居,長達4年。

1935年,嚴藹娟正身懷六甲,孫科卻在此時邂逅了名媛藍妮。為了迎娶藍妮,他將嚴藹娟無情拋棄。

藍妮祖籍雲南,出生於苗族的沒落世家,年輕貌美氣質佳,不乏追求者。孫科與她相識後,展開了熱烈的追求,藍妮也真心地愛上了孫科,兩人很快結為夫妻。國父之子與苗王之女,不失為天作之合,藍妮讓步入中年的孫公子重新品嘗到愛情的甜蜜。

為了表明自己與藍妮的感情真摯,永不分離,孫科親筆給她寫了一張字據:

“我只有元配夫人陳氏與二夫人藍氏二位太太,此外決無第三人,特此立證,交藍巽宜二太太收執。”

但是,在1948年的副總統選舉中,藍妮卻被孫科的對手們利用,成為孫科的絆腳石。

事情起因是《救國日報》刊登的一篇報導,報導中稱抗戰勝利後,中央信託局曾沒收藍妮的一批德國進口顏料,作為敵偽財產處理,可孫科卻公開說,這批顏料為“敝眷”藍妮所有,要求發還。

這篇報導對孫科的選舉造成極大的負面影響,孫科最後在競選中敗給李宗仁。

整個事件中,孫科沒有為藍妮公開辯解,反而為了推卸責任,對其冷眼相待,倔強的藍妮憤而與孫科分手,感情熾烈的兩人從此形同陌路。

藍妮後來流落海外,還一直保留著孫科當初為她寫的字據,終生以孫夫人自居,1986年,回國定居,鄧穎超見到她,稱呼她為“孫太太”,她高興得合不攏嘴。

7

其實這副總統,孫科不當也罷,1949年的春天,局勢已然明朗。

孫科黯然來到香港,在這裡留居兩年。他身心俱疲,對政治早已漠不關心。然而,每天仍有流寓在港的國民黨人員前來拜訪,甚至向他借錢,孫科每次以10元港幣打發他們離開,後來由於來客絡繹不絕,不得已改成5元。他自身難保,只能略盡綿薄之力。

多年勞頓的孫科心累了。一天,孫科與樓桐蓀共餐,臨分別時,孫科突然對這位老部下說:“君將赴台,為國努力,我病無關緊要;但不就當出國療養。君知國父年六十而逝。我今年不亦六十了嗎?”足見其心如死灰。

1952年,在遊歷歐洲之後,孫科攜家人來到美國。和年少時一樣,由於孫科不善斂財,沒有積蓄,在美期間窮困潦倒,有一段時間只吃得起番薯。孫科一家平日只能省吃儉用,一切自己動手,由夫人陳淑英負責烹飪,孫科則負責打掃,每天讀書看報,過著平凡老人的退休生活。

就在孫科過著清苦的生活時,大陸和台灣都向其拋出橄欖枝。

1961年,孫科慶祝七十壽辰,張學良的夫人于鳳至受邀而來,知道蔣介石派人來與孫科聯繫。她就在宴會上說,台灣我是不能去的,儘管我在美國住得孤單,但也不能去湊蔣某人的熱鬧。我與蔣某人有國難家仇,國難是我的東北老家就丟在他手上,家仇是我丈夫漢卿被他扣押了幾十年。我和孫先生不同,我去台灣就要被人恥笑,說我于鳳至沒骨氣。

于鳳至這番話是故意說給孫科聽的,畢竟孫科與蔣介石的恩怨可一點兒不比于鳳至小。難道還要去台灣,捧蔣介石的場嗎?當然,于鳳至在美國炒股是一把好手,不愁吃不愁穿。

1965年,幾度躊躇之後,孫科還是決定去台灣。

蔣介石大喜過望,組織人群夾道歡迎,並當即拍板,讓孫科做“考試院院長”,這一閒職,正好讓他頤養天年。年過七旬的孫科不禁潸然淚下。

兩人終於冰釋前嫌,1966年,蔣介石壽辰時,孫科撰文為其祝壽,稱讚蔣介石“繼承國父的遺志,完成不竟的事業”。不過,這番話,真不知是褒是貶?

年逾古稀的孫科在台灣渡過了最後八年漂泊歲月,1973年9月13日下午,於台北榮民總醫院病逝。

孫科是國父之子,又曾是蔣介石的老對手,卻在垂暮之年還願屈尊來台。蔣介石自然忍不住夸,他特頒治喪令,為其舉行了隆重的葬禮,評價孫科為:

“革命元勛,器量恢宏,才識遠大,力行三民主義,學術造詣淵深…功在國家,聲馳環宇。”

縱觀孫科的一生,始於漂泊,終於漂泊,他沒有被國父之子的名號束縛,始終在做自己,曾經是備受矚目的政壇新星,也曾是反覆無常的“變色龍”。

人們會對這個人物抱以至高的期待,可能僅僅是因為,他是孫中山的兒子。

在生命中的最後歲月,孫科選擇去台灣,萬水千山總是情,或許在他心中,始終忘不了那一份“初心”,忘不了父親一手打造的政黨。

參考文獻:

孫科:《孫科文集》,台灣商務印書館,1970年版

高華:《革命年代》,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

韓文寧:《孫科人生的最後選擇》,《世紀》2003年02期

陳國文:《孫科關於鐵路建設的理論及實踐》,《貴州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年01期

周興樑:《孫科與廣州正式建市》,《團結報》,2016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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