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街坊鄰里趕走的“抗拆領袖”丨人間

2018-08-03 20:45:34

吳國強悻悻離開的時候含混甩下一句話:“你老K還不是一樣在等著碰開發商的瓷兒?”

配圖 |《老獸》劇照

每個城市還存在的老街,不外乎兩種情況:政府刻意想要保留的和政府想拆遷卻談不攏的。我老家縣城的“六安街”在2018年之前屬於後者。

這條不長的老街,因街上有座建於宋代的“六安廟”而得名。街上住著二三十戶人家,從街尾往東過了“六安橋”,就是市中心了。

前些年,縣城裡的紅木產業迅速崛起,政府嗅到商機,大興土木,在離城區不到五公里的郊鎮,仿造唐朝大明宮的樣式,建了個“紅木工藝博覽城”,對外號稱國家4A級景點,也算吸引了不少遊客。經常有外地來的遊客在城區閒逛,只要逛到六安街,一般就會邊走邊感嘆:“哇!這兒保留得好完整,好有年代感!”

這話要是被正在門口泡茶聊天的老K聽到,保管拿眼冷冷一瞥,把茶杯往桌上一礅,衝來人說:“保留個屁!年代感個屁!啥都不懂,瞎嚷嚷個啥?”

老K就屬於拆遷“談不攏”的一份子。當然,這條街還不只老K一個釘子戶,在老K的組織號召下,這兒已經成了一排“釘子”。照老K的話說,這叫“眾志成城”,照拆遷隊的話說,那就是“這排房子的地基已扎進六安河底了,很難起掉”。

前些年,開發商派人來六安街找老K商談過幾次拆遷賠款的事,但每次都無功而返。無奈,開發商只得先把六安街周邊的幾條老街先“瓦解”了。這一來,六安街的“老”就顯得格外突出。

敬酒不吃,開發商便請求政府配合,來硬的。2014年夏秋之交,一號颱風剛過不久,烏雲低沉,陰風怒號,無數警車、挖掘機、推土機轟鳴著聚集在了六安橋橋頭。老K聞到風聲,挨家挨戶叫人,不顧自己一把年紀,赤膊扛了罐液化氣,率隊直衝到橋頭,把手中的打火機氣閥開到最大,不時點起滅掉,風吹得火舌飄搖不定,猶如眼下的六安街。

沒想到還真管用,眼裡、手上一起冒著火的老K,硬是嚇退了一批鋼盔警棍的拆遷隊,對峙了一陣子,拆遷隊為首的接了個電話,一輛輛車就都掉頭回去了。

那次行動老K風頭無倆,理所當然成了六安街“抗拆”的精神領袖。

我一直以為,老K是那種傳說中喜歡沉浸在舊時光、有情懷的人,所以願意誓死捍衛六安街。有次跟他喝茶,我剛盛讚完他,沒想到他一臉不屑:“有個屁情懷,還不是因為價錢談不來!開發商想搶錢?沒門!”

老K看著我,不停地用食指叩擊茶几:“猴子,我跟你說,我們這兒達成共識了,沒到那預期,就算指甲蓋這么大點兒地,我也拿炸藥包守著!”

可自從老K勇退拆遷隊後,開發商似乎就把六安街給忘了,不再找人談判,也不用強,就如這條街不存在似的,一心只加緊周邊的建設。

這反倒讓老K有點坐不住了。眼瞧著周邊一條條老街都變成了高樓,唯獨六安街還夾在裡頭,青石板路窄得兩輛車會車都費勁,房子是木柱子木門板,光線昏暗,電路凌亂。現在的六安街既不像三坊七巷,又不如徽派民居,古不古新不新,不倫不類。

“操!也不知道開發商使了什麼手段,那些人乖乖就讓拆了,就那點打發要飯的錢,至於嗎?”老K每早站在門口刷牙時,總是滿嘴泡沫地跟左鄰右舍叨上兩句,然後再狠狠地甩甩牙刷,望了望對面新蓋的樓盤,心有不甘地踅進老屋。

可偏偏總有一些已經拆遷、住進新樓的老街坊回來酸老K:“還是你能守啊,現在的房價是越來越高了,守下來就是個大價錢,可惜當年我們那條街沒你這樣的頭兒……”

剛開始老K沒聽出什麼,點頭嗤之:“你們這幫人,軟骨頭,一點好處就把房子拱手給了人家,等著後悔吧!”再後來,見開發商遲遲沒有動作,老K答起來就沒好氣:“你他媽囉哩八嗦什麼,損我呢?!我這房子給你,你的給我,咱換不?”

話到這份上,來人也知趣,嘆了口氣勸道:“K哥,差不多行了,開發商的錢也不是那么好拿的,早也拆晚也拆,你還真能帶頭守到老啊?你願意,住這塊兒的小年輕還不定願意呢!”

這話說得極是,老K心知肚明。

前陣子,鄰里已經開始有意見了。說老K價錢沒談好,反倒搞成一潭死水,萬一開發商放棄了,總不能守著這條老街過一輩子吧?有幾個等著買房結婚的年輕人更是一肚子不爽,人前雖還是尊他一聲K叔,人後卻都說他:“死老K,真以為自己還是老大啊?”

老K確實是做了一輩子的“老大”。

說起來,老K並非六安街的“土著”,在來這兒之前,他是我鄉下老家的鄰居。

老K50年代生人,屬馬,中等身材,結實精瘦,說起話來粗喉大嗓。70年代當過偵查兵,上過戰場,也算是從堆滿屍體的戰壕里爬出來的人。他動不動就喜歡撩起衣服給我們看他後背上的兩個圓圓的彈痕,說自己命大福大,只挨了兩粒“花生米”。放下衣服,他總會很詩意地說,這兩個彈痕一定是那些犧牲的戰友的眼睛附著的,要他幫他們看看這“新世界”。

“現在社會變化真是快啊,快得我眼睛都跟不上了!”這是老K最喜歡感嘆的一句話。那時候,老K剛學會用微信,經常跟遠在紐西蘭的小外孫女視頻。

80年代初,老K光榮退伍,回鄉時不僅帶了一身軍功章,還帶了一身本事。據村人說,老K不但拳腳功夫 “一人能打八個”,而且還會“輕功”,上個屋瓦如履平地。老K剛回來那陣,跟著村裡的一個老師傅學泥水匠,上牆從不走棚架,而是像只猴子似的七手八腳就上去了。不過,老K後來沒當成泥水匠,而是經人引薦,當了一陣子村幹部。再後來又嫌沒意思,便混社會去了。

那年月,出人頭地的捷徑還是靠拳腳說話。二十多歲的老K很快就從自己村子打到了鎮上,再打到縣城,一路打出了名聲,使得村子也跟著聲名大噪,老K自然也坐上村里老大的席位。

成名後,老K給村子定下規矩:“同村人不許欺負同村人,要是鄰村來犯,一致對外。”那個年代,村人外出要是不小心惹上事,只要報上是老K同村的親戚,一般對方都會給個面子。

老K名號如日中天那會兒,我還在上國小。每天放學,經常能看到一幫十七八歲的同村後生在後院裡跟著老K習武,只是可苦了那棵老龍眼樹,不但枝杈上掛著自製的吊環,樹幹上還被釘了個木靶子,用來練習飛鏢,後院的土場子上,還有一堆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石鎖和石碌碡。一練習起來,塵土飛揚,雞飛狗跳。

老K的徒弟很多,除了村里那些四處惹事的年輕人,還有慕名來“交流”的外村人。這些人跟老K一樣,也是各自村裡的成名人物,一來二去,全混成了朋友。

在老K教過的一乾徒弟中,三教九流都有:有在“嚴打”中吃了“花生米”的,也有考上大學後在異鄉混上個一官半職的,有在開“摩的”的,也有在開KTV和足浴店的,據說還有幾個,現在已經是人大代表或者政協委員了。

我當年因為常趴在牆頭上觀看,老K一時興起就教了我套猴拳。猴拳是老K自認最得意的拳法,據說還在部隊里拿過大獎。老K打得形神俱備,我學得十分刻苦,拳不離手,盡得老K衣缽——後來我還在學校的晚會上表演過,搞得那些校霸以為我很有功夫,從此不敢惹我。

正是因了這層關係,儘管我後來四處奔波,但跟老K間還是常有聯繫。現在,我已人到中年,油膩肥胖,可老K見到我,還是習慣地叫我“猴子”,我沒有正式拜師,有時叫他“師父”,有時直接叫他“老K”。

90年代初的時候,老K的結髮妻子三十五歲那年得了癌症離世,給他留下兩個年幼的孩子,老K為了孩子的教育,便把兒女轉去縣城的實驗國小上學,在六安街買下了現在的老宅。

這老宅少說也有好幾十年歷史了,土木結構,樣式老舊,前房主要舉家遷去美國定居才出售。老K買下它,主要是基於以下原因:便宜,臨近學區;再者,老K有點迷信,知道前房主一家子都是學霸,就有點想讓自家孩子也沾點才氣的意思;最重要的一點,這條街上還住著幾個他當年一起“打天下”的兄弟。

老K初來乍到的時候,當地有個混兒聽到他的名氣很是不服氣,硬是要找老K單挑,老K再三推辭後還是答應了。比武約在六安橋邊的榕樹下,結果倆人打著打著就上了橋,那混兒後退的時候腳下一滑,眼看就要掉下六安橋,老K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腳踝,硬是扎穩馬步懸空把個近二百斤的漢子提了上來。從此,老K一戰成名,那混兒又羞又愧,心服口服,日後逢人就說“老K才是六安街真正的老大”。

老K來六安街後又娶了一個女人,姓張,我管她叫張姨。老K當時為帶孩子一籌莫展,原打算請張姨過來當個保姆,沒想到日久生情,後來結了夫妻。

或許是老K買的房子真的風水好,總之,兩個孩子後來都考上了重點大學。大兒子現在在福州自己創業,據說忙得都沒空要孩子;女兒更牛,留學紐西蘭後定居下來,幾年才難得回來一次。

老K以前的那幫兄弟們一個個先後離開了六安街,不是搬去了別的地方,就是去外地幫兒女們看孩子,只有春節的時候,才會趕回來湊湊熱鬧。唯獨老K沒地方可去,去福州,孫子還沒抱上,只能給兒子添堵,去女兒那兒?老K去過一次,說待不到三天就想回來:“那鬼地方,冷清得很,還不如咱鄉下熱鬧呢!洋話我就會個‘哈囉’,找誰聊天去?”

幾年前,風聞舊城改造的步伐已經踏到了六安街,每年春節,老K的那些兄弟便會找上老K,一致說:“咱六安街一定得齊心協力地守著,不能讓開發商輕易收了去。一輩子就等來一回拆遷,怎么說也得爭個三瓜倆棗,公家的錢,不拿白不拿。”

“有你K哥在,我們在外都放心,只要你覺得價錢合適,出得了手,我們也不二話。”

老K其實不差錢,90年代那會兒憑著“江湖名聲”,他倒騰過假煙,壟斷過客運,還承包過山頭,販賣過木材,近些年又參股了徒弟在縣城的幾家KTV,分紅可觀。總之,黑金白金都掙,兒子福州的房子,女兒的留學費用,全是老K一人搞定。老K還把老家的舊房子翻了,蓋上大別墅,讓不願來城裡的老母親享福。

老K兩口倒是住慣了六安街的房子,要說感情嘛,那也是真有,但這顯然占不到老K抗拆的一成理由。老K跟我說:“猴子,實話實說,也不全是錢的事,我那房子不大,能多拿幾個錢?”

老K拼了老命抗拆,或許更多是出於骨子裡殘存的“個人英雄主義”。

這些年老K閒來無事,看了很多關於拆遷的社會新聞,在他看來,強拆的個個都是壞蛋,而抗拆的,不論成敗,個個都是悲情英雄。認定了這點,老K就想:怎么也得抗一抗嘛,說不定就真的比別的街多賠了呢?況且,兄弟們那么信任我,怎么著都要出頭的嘛,我老K是從戰壕里撿了條命回來的人,這些臨時組成的烏合之眾,我怕他們個鳥?

可老K怎么也沒想到,兩年前“擊退”拆遷隊後,一切就都風平浪靜了。非但籌劃的好多對抗方案都無用武之地,還讓自己落下了好大的埋怨,這讓他焦慮。

他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個當縣人大代表的徒弟關於六安街拆遷的事兒,得到的答覆是,縣裡決定暫時不管這塊了,“六安街的人個個漫天要價,抗拆的頭兒又是個老兵,有點麻煩,萬一失手影響不好,先放著”。

徒弟帶回來的話讓老K很意外,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該彆扭。

兒女知道了老K的“抗拆事跡”後,也是一肚子埋怨:“老頭子,一把年紀了,留著清福不享,當哪門子抗拆英雄啊?人家多少人都等著拆遷安置呢,你偏強出頭,現在好了,政府不管不問了,自己惹來一身怨,再撐下去,早晚得被口水淹死。”

老K問我該怎么辦好。我說真想拆還不簡單,女追男隔層紗,自己去找拆遷隊談,就按政策來,保證一下子就搞定了。

我說這話其實也是開開玩笑,可老K聽了卻很認真地想了想,說:“不行不行,我拉不下這個臉,大家還以為我背後收了開發商多少好處了呢!”

2016年中秋,我提了盒月餅去看望老K。老K對我擺擺手說:“哎,猴子,學人送什麼月餅,甜的東西我無福消受。”我這才想起他之前跟我說過,他年前體檢的時候查出了糖尿病。

老K看上去瘦了許多,有點疲憊。他說打算回去鄉下老家住上一年半載,陪陪老母親,至於拆遷的事兒,他打算交給六安街的老傅全權去處理。老傅是個文化人,是省內一家大型鋼鐵廠退休下來的老會計。

“他能談下來多少錢就多少錢,反正我是不打算再管這事兒了。”

2016年國慶前後,我接到朋友發來的微信,說老K被人砍了,現在正在縣醫院的急診室里,還好傷勢不是很嚴重。

其時,我正在外地出差,聽到訊息趕緊給老K發了個簡訊問安,說自己一回來就過去看他。

我到縣醫院的時候,老K正側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臉正對著門。見我來了,一手接過張姨削好的蘋果就轉遞給了我。我連忙擺手,老K卻執意要我接過,說自己吃膩了,這幾天大大小小老有人送果籃來。

“你也是,買什麼水果花籃,全是些爛果子,盡花錢。”老K大著嗓門說。

老K的傷並無大礙,背後被人砍了一刀,縫了二十多針。老K叫張姨撩起豎紋住院服,示意我過來看傷口,厚厚的紗布從腰間纏過再繞過肩膀,隱隱約約透出的暗紅色血跡就在他那兩個彈痕附近,像個驚嘆號。

老K苦笑了下:“想不到活到一把年紀了還會被人砍,打仗的時候天天聞血腥味,回來打打殺殺也沒這樣流過血,這下倒好,還沒跟拆遷隊的人乾,倒差點被鄰居的一刀要了老命。”

老K是被他鄰居王二妹的獨子吳國強用菜刀砍傷的。吳國強三十歲出頭,是個六安街的小混混,沒幹過什麼正經工作,不是在這家紅木廠做兩天甩膀子走人,就是在那家廠子因偷盜木料被開除出去。後來說想跟人合股倒騰紅木買賣,逼王二妹把棺材本都搬了出來,沒想到半年之內就被他賭博輸個精光。老K看在鄰居的份上,說過吳國強幾句重話,吳國強表面雖沒說什麼,背地裡早就煩得要死。

有一次,吳國強在六安街瞄上了輛外地車,便找了個機會碰瓷兒。這事讓老K看到了,不但幫著外地人作證,還把吳國強狠批了一頓,說有本事的年輕人誰會幹這營生。

“你這是在丟你爸的臉!”老K毫不客氣。

吳國強悻悻離開的時候含混甩下一句話:“你老K還不是一樣在等著碰開發商的瓷兒?”

這話讓老K暗地傷心了好久。

後來吳國強談了個女朋友,這女的本是衝著王二妹老宅要拆遷來的,初始小情侶還覺得有老K在,可能會賠個好價錢,不料這事兒一次次地沒談成,女孩失了耐心,甩了吳國強走了。

這一來,吳國強就更恨老K。國慶節期間的某個晚上,吳國強去參加朋友的婚禮,回來時喝得醉醺醺的,一路上越想越氣,覺得自己討不到老婆全是拜老K所賜,最後竟從廚房摸了把菜刀殺了過去。

“那小子來真的,一刀朝我頭上劈過來,幸好我練過,雖然我現在老了點,但動作還是沒忘掉。倒霉被一個櫥櫃擋著,沒閃利索,要不然,憑吳國強那小子,十把刀也砍不到我!”老K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做著動作,傷口撕扯得他“喔喔”叫出聲來。

“好了,別逞能了,要不是老傅趕過來,你這會兒就被吳國強‘光榮’了。”張姨白了他一眼,“猴子,你勸勸你師父,拆遷這事兒他就別管了,免得我成天提心弔膽的。現在我不是怕拆遷隊使壞,就是怕那些等著分房的小年輕扛不住了,找你師父麻煩。”

“師父不是說,要回鄉下避避嗎?”我問。

“這不剛想走嗎?吳國強那小子就等不及了。”老K一臉苦笑,“他砍我的那晚上,我正收拾行李呢!”

老K很快痊癒出院,吳國強因故意傷害罪,被判兩年。

這事兒過後,王二妹每天都噙著眼淚來老K家,請求老K給張“諒解書”,說大半輩子鄰居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丈夫當年跟老K也是過命的交情,可憐走得早,留下個孩子沒人管教,才有他吳國強現在這個樣子。

王二妹嗚嗚地哭:“我就這么一個獨苗,進去後出來就更討不到老婆了,我們吳家絕後了,他死鬼老爸就是在地底也不能瞑目啊……”

“要不是你不讓人家拆遷,也不會發生這種事啊……K哥,我不是怪你,你也大人不記小人過,諒解諒解孩子吧……”

2017年元旦過後,老K出示了“諒解書”,之後他就把老宅租了出去,帶著張姨回到鄉下生活去了。

回鄉後,老K很快又聚集起一幫老友,我看他的朋友圈,時常有些喝酒打牌的照片,熟面孔中多見當年村裡的老炮兒。老K不忌口,他的糖尿病癒發嚴重了。我勸他還是少喝點,他每次都說“知道了知道了”,說完又照喝不誤,回頭總跟我說:“兄弟在一起,哪能不喝酒?沒事的,打兩根胰島素就OK了!”

2017年夏天,我最後一次收到關於老K的訊息:老K在自家張羅的一次牌局中,因心臟病突發離世,享年六十三歲。葬禮十分隆重,小城稍微有點頭臉的人全來了,花圈多得放不下。靈堂上,張姨哭得死去活來。

六安街終於在2017年底動工拆遷了。按拆遷政策,張姨分得了兩套房子和一間店面。老街是真老,推土機在兩天之內就把它推成了一片廢墟,只留下“六安廟”孤零零地立在一堆破垣殘瓦中,政府正在討論是要平移還是拆到別處重建。

成堆城堆的舊木料被舊貨商們一卡車一卡車地運走,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我站在六安橋西邊,向曾經熟悉的六安街望去,發現已然辨不清老K家原有的方位了。

四周的鐵皮柵欄迅速立起,一切都快速且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再過不久,這兒就是新樓盤了。

2018年清明的時候,我回家掃墓,順便看望一下張姨。其時,她正在客廳的鏡子前扭來扭去,見我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自己最近正組織村裡的一幫老太參加廣場舞比賽,她是領舞。說著,隨即從沙發上拿起兩套廣場舞的衣服問我:“猴子,你說哪套好看點?老K說你一向眼光好!”

我胡亂指了其中一套,突然有點感傷起來。

三十多年前,這個客廳還是老K的後院,塵土飛揚中,他示意我從牆頭上跳下來,問我要學什麼功夫。我脆生生問:“猴拳,可以嗎?”

老K哈哈大笑,聲震屋瓦,拍了拍我的肩說:“沒問題,你小子眼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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