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靄煙雲西施墓(旅尋芳蹤之一)

2019-02-11 17:55:03

紀廣洋

在魯西南腹地,有一個古稱陶丘的商阜重鎮--定陶縣。在定陶縣城西北十二華里處的袤袤原野上,有兩個平地積壤而成、突兀而起的古老土丘,看上去仿佛兩座小土山,故稱仿山(附近的村莊也稱作仿山村)。相傳,這兩個古老而神秘的大土堆就是我國古代四大美人之一的西施及其范蠡的墓葬。不過,據史料記載,東邊的那座原為周武王之弟曹叔振鐸至伯陽二十五代的墓地;西邊的那座原為曹叔振鐸的二子卞叔由(卞城王)的墓地。到了春秋、戰國、秦漢時期,又有多人疊葬於此(所以,西施、范蠡的陵寢很有可能柩置在其中)。該片墓地重重疊疊、鱗次櫛比,總面積為三萬八千一百六十平方米,占地五十七點二四畝,其規模和形式舉世罕見。因此,仿山也類似於洛陽的邙山,而且是一處“居民更加集中”的鬼城魂都。

而在民間流傳最盛,也最讓人津津樂道的就是葬在其間的范蠡墓和西施墓。而今,面對這爿古老而神秘的厚土,不經過深入細緻的挖掘考古,已很難說清辨明究竟那座古墓、那層墳瑩是西施的香冢了。但我和眾多當地村民們的看法和願望是一致的--西施的玉體就葬在這丘厚土下,她的芳魂就長年遊蕩在碧波萬層、清澈千古的范蠡湖畔。

據說當年西施隨范蠡棄官離井,出三江、入五湖,乘舟駕車輾轉來到定陶之後,“以陶為天下之中”、“遂留戀不去,定居經商”、“十九年間,三致千金……”二人恩愛有加、相互支撐,終創下驕人的蓋世業績,成為富甲一方的豪門財主。一代名相與絕代佳人的晚年,雖身在他鄉,卻富足溫馨。二人常常執手共挽、相攜相依於孤亭迴廊、瓜棚豆架之下,唱詩銘志、撫琴寄情、聊以卒歲,過著一種恬淡寧靜、與世無爭的田園生活。西施終因年老多病客死在這遠離吳越的異地之後,滿懷愁緒、重金在握的范蠡,差人為她堆砌起高几百尺、占地數畝的山也似的大土墳,以致於取土的地方掘成了泱泱湖泊,也就是至今猶存的范蠡湖。

我去謁訪西施墓時,正值每年一度的農曆3月27日的仿山廟會。 平時寂靜落寞的范蠡湖區、范陽河畔,因持續三天的廟會而熱鬧非凡。因著西施墓和范蠡的盛名(在當地有不少人把范蠡當做財神供著,與關老爺的神位平起平坐),而漸次落成的道觀和廟宇,廟會期間自然是遊客如雲、香火鼎盛。新近組建的仿山經濟開發區,又將遙借范蠡與西施的恩澤玉惠和傳統佳話為綿延不絕的歷史、為這片神秘的土地留下當今這個時代的事跡和遺址。

陽春三月的魯西南,沃野一片青蔥,范蠡湖范陽河邊的楊柳在微風中舒舞著嫩綠的枝條,撩動一波波一層層清碧的漣漪。讓人立馬聯想到鶯飛草長的江南,聯想到西施故里的浦陽江、浣紗溪。

遙想春秋末期的越國薴蘿山下,一條被稱作浦陽江的清溪彎蜒流淌著。就是在這條清泉石上流的溪流邊,曾經有一位裊娜秀麗的窈窕淑女常來洗衣浣紗。她乳名夷光,今浙江諸暨人,身世已無確切的考證,有關的史料也說法不一。一種說法是:祖居於諸暨薴蘿山下的西村,因姓施,故喚作西施;而另一種說法則是:出生於諸暨金雞山下薴蘿村的鄭姓人家(鄭旦就是她的堂妹),是從蕭山遷來的客民之女,從小寄居在外祖母家,便隨了外祖父的施姓,又因外祖母家住在浦陽江的西側,便被稱之為西施……無論如何,她原是一介民女無疑,少時常到浦陽江邊浣紗,而且浣紗的姿勢很美。如今,薴蘿山下的江邊岩石上還留有晉時王羲之書寫的“浣紗”二字,足見歷代文人墨客對西施、對她浣紗逸事的偏愛與遐思。

西施的美貌和傳說,總是與她的浣紗有種種奇妙的牽連。

據傳,形容貌美的“沉魚”之說,就源於西施的浣紗--當她在溪邊浣紗時,常常漂浮在水面上爭奇鬥豔的紅鯉和金魚們因被她的美麗所震懾,自嘆弗如,紛紛沉入水底。自此,人們就用“沉魚”來形容女子的美貌。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沉魚在前,經世絕倫的四大美女,西施居首。

再者,若不是她在溪邊浣紗被范蠡遇見,並出色地演繹出一段事關越國興亡的江山美人的歷史活劇。本作為民女的西施,自然也會像千千萬萬個深藏民間的美麗女子一樣,捻線縫衣、淘米做飯、相夫教子的安度一生。是大夫文種謀獻給越王勾踐的美人計和相國范蠡苦心開發出來的糖衣炮彈,將她投進了爾虞我詐、交相攻伐、你死我活的政治鏇渦,從而以柔弱之軀肩負著安國興邦的鼎鼎大任揚手揮卻清淚、甚至還莞爾一笑的姍姍而去、遙遙而去,以身赴湯、以身蹈火地走上了以身許國的漫漫不歸路,走上了重帷疊幛、燈紅酒綠而又刀光劍影的歷史舞台。

自東漢初年的《越絕書》和《吳越春秋》問世以來,范蠡尋美與西施邂逅於薴蘿山下的浦陽江邊,爾後,又把西施、鄭旦以及施波、移光等美女經過長達三年的精心訓導,再詭獻於吳王夫差的曲折而動人的美麗故事流傳了近兩千年。不僅口碑相傳,許許多多的詩文典籍里也可隨處翻閱到有關西施的文字,像《全唐詩》里薛昭蘊的《浣溪紗》:“傾國傾城恨有餘,幾多紅淚泣姑蘇,倚風凝睇雪膚肌。吳主山河空落日,越王宮殿半平蕪,藕花菱蔓滿重湖。”像某些話本小說中引用的“廊環空留響屐名,為因西施繞廊行。可憐伍相終尸諫,誰記當時曳屐聲。”就連西施與吳王夫差坐在龍舟之上飲酒作樂時,她輕轉嬌喉的《採蓮歌》也歌詞、文辭的流傳下來:“秋江岸邊蓮子多,採蓮女兒掉船歌。花房蓮實齊蕺蕺,爭前竟折歌緣波。恨蓬長莖不得藕,斷處絲多刺傷手。何時尋伴歸去來,水遠山長莫回首。”

那么,在長達二十餘年的吳越之爭硝煙散盡、落下帷幕之後,在越滅吳國重新振興之後,曾作為越國間諜、吳王愛姬的美女西施究竟何處去了呢?

關於西施的下落和結局,後世有各種各樣的傳說。

而在《史記》這部具有權威性的史書里,儘管有范蠡的詳盡記載,卻找不到有關西施的隻言片語,難解的謎團讓人倍感缺憾。就連東漢人所寫的《越絕書》也只是略有所述:“西施,亡吳後復歸范蠡,同泛五湖而去。”《吳越春秋》更是一筆帶過:“吳王亡後,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鴟夷以終。”鴟夷即范蠡,據唐人司馬貞的《史記索引》載:“鴟夷子皮,范蠡自謂也。蓋以吳王殺子胥而盛鴟夷,今蠡自以有罪,故為號也。”《史記. 越王勾踐列傳》中也說:“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史記.貨殖列傳》中更有詳盡的記載:“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於江湖,變名易姓,適齊為鴟夷子皮。”

既然范蠡到過齊國(今屬山東),西施自然也“同泛五湖”隨之到過齊國。據史料記載,范蠡到了齊國之後:“耕于海畔,苦身戳力,父子治產。”一代名相、曾經輔助越王勾踐勵精圖治的大政治家,搖身一變成了土豪富紳。看來,遠離吳越的渤海之濱,也曾留下西施的歷歷芳蹤。

西施絕色於世,范蠡更不是平凡之輩,後因“齊人聞其賢,以為相。”他卻再不願涉足政壇和宦海,於是“盡散其財”,又攜西施去了陶(今山東定陶),並再次改名換姓為陶朱公。范蠡在定陶再次創下蓋世的家業,《史記集解》說他當時擁有家產萬萬:“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

以上所說,一些古詩詞也曾道及,如蘇東坡的“五湖問道,扁舟歸去,仍攜西子。”

可是,關於西施的下落,也不乏另外的說法,像《墨子. 親士篇》中就有這樣的論述:“比干之殪,其抗也;孟賁之殺,其勇也;西施之沉,其美也;吳起之裂,其事也。”無疑是說這些人都是“死其所長”,因各自的所長招致相同的禍害。西施就是因其美貌而被沉入江底遇害的。而當時的背景是:本來並不強盛、連年戰敗的越國,終於靠美人計等謀措挫敗消滅了原本強大的吳國,越王勾踐曾說:“亡吳之功,西施當屬也。”認為吳國的滅亡源於吳王夫差沉湎於西施的美色,為了避免西施的美色反過來殃及越國,他便翻臉無情、恩將仇報,賜西施沉江而死。這種說法似乎也有一定的道理。

持這種觀點的還有唐代詩人皮日休,他在詩中描寫道:“不知水葬沉何處,溪月彎彎欲笑顰。”亦推測西施是沉江而死的。

還有一種說法,那就是一些話本和戲劇中所演繹的情節:西施雖助越國滅掉了吳國,可她內疚於對不起吳王夫差,在一種異常矛盾的心理中自縊於人去樓空的蕭蕭吳宮……

我從脫韁的思緒中終於回過神來。

別管怎么說,此時此刻,我行走在高高的土丘之間、默立於泱泱的范蠡湖畔,想像著西施的玉體就躺在那片厚土的下面、西施的香魂就湮蘊在此時此地的陽春三月里。若是這樣,西施的晚年便是和范蠡在一起的,便會有一個好些的結局!

廟會散盡,又一個霞飛日落的黃昏到來之際,我一步三回頭地吊別忠肝義膽、溫情柔腸、千古流芳的絕代佳人西施,反覆吟詠著吳江文士楊預園的《詠西施》驅車踏上了去定陶縣城的路程。

薴蘿村里柳絮飛,幾家兒女制羅衣。怪底西家有之子,亂頭粗服浣沙溪。 亂頭粗服天姿絕,何物老媼生國色。向人含顰默無言,背人揮淚嬌難匿。一朝 應詔入吳宮,珠衫汗濕怯曉風。歌舞追歡樂未央,運籌衽席建奇功。奇功就, 霸圖復,畫槳芙蓉瘦,胥台糜鹿走。想屐廊空館娃秋,遺香殘月昏黃侯。

到了定陶縣城之後,我恍若走進了“范蠡”的世界,我吃住的是“范公賓館”,賓館附近又有“范蠡商場”。可是,殊不見“西施”的影子。直到第二天,當我租了一輛車,繞著定陶縣城轉遊了幾圈之後,才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看到一家名為“西施髮廊”的招牌。而髮廊的老闆還是個非常清秀的浙江妹子,據她說,她出生的地方離薴蘿山也不遠……定陶的人們為什麼只崇拜大名鼎鼎的范蠡,而冷落了芳名傳世的西施呢?究其原因,應是一種國人的普遍心態所在(尤其是在這孔孟之鄉):達官貴人、發財致富的事情可以大張其鼓,而竊思美人的事兒,只能藏在心裡,作為一種隱情就萬萬不可張揚了。

就在我準備離開定陶時,忽聞定陶城西(自然是仿山一帶)再次發現特大古墓群(是山東省迄今為止發現的最大的古墓群),以漢前及漢代古墓為主,是當地農民在澆地時偶然發現的。據菏澤地區有關考古專家介紹,目前發現的古墓群可能藏有春秋越國大夫范蠡(當然會牽扯到西施)、《左傳》作者左丘明、軍事家吳起等人的墓葬。有望考證出西施的香冢玉骨、揭開她的下落之謎。

■特別說明:圖片取自網路,著作權歸影視攝影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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