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最後的外交官

2019-03-08 03:23:31

晚清最後的外交官

—— 舊時海歸之梁敦彥(上)

葉克飛今天 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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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註:梁敦彥(前排右2)等留美幼童組成東方棒球隊,圖片來源於網路。)

1854年,容閎於耶魯大學畢業,成為第一個在美國大學畢業的中國人。也是那一年,天地會在廣東佛山舉事,呼應太平天國起義。後來,首領陳開率軍轉戰廣西,建立大成政權,自稱鎮南王,1861年兵敗被殺。回國後的容閎,曾在廣州見到兩廣總督派軍平亂、屠殺天地會眾的景況,感慨萬千。

陳開起事之初曾占領家鄉順德。有一當地男子出面,召集村中婦女為天地會眾洗衣做飯。當天地會被鎮壓後,這個男子也被指控為匪黨,遭到追捕。

大概十年後,也就是1871年,此男子的一個侄子通過了層層考察,成為容閎負責招募的首批赴美留學幼童之一。

很顯然,侄子一家成功隱瞞了這位“四叔”的“歷史問題”。要知道,作為中國首次官方組織的留學行動,首批留美幼童的審查過程極為嚴苛。除天賦、知識和身體之外,考慮到中美政治體制的不同、宗教信仰的不同,為免幼童被美國同化,“走上邪路”,身家清白是最基本要求,與太平天國、捻軍等有牽連者必須被排除在外。

如果拋開四叔的歷史問題不說,這位幼童其他方面的素質幾乎無可挑剔。他年幼時,父親去南洋做生意,他則前往香港,與在香港西環行醫的祖父梁振邦一起生活。祖父將他送入香港中央書院(今皇仁書院)讀書,因此自小便懂英語,也是那批留美幼童中唯一有英語基礎的。加上他身處香港這種西化之地,耳濡目染,視野開闊,人又聰明靈活,自然是上佳之選。何況,他在幼童考試中也名列一班第一。

他是梁敦彥,晚清最後一任外務大臣。

戛然而止的留學

光緒三十三年,即1907年,經耶魯大學的一批教師和校友聯名推薦,梁敦彥獲得了學士學位和名譽博士學位。這是遲到了二十多年的學位。

當年的首批留美幼童,初至美國後被全部安排於哈特福特國小。一年後,梁敦彥考上了哈特福德中學,這也是美國第二古老的公立中學。這間中學有個俗例,高中畢業班要舉辦演講比賽,各班的參賽者都是優秀學生。梁敦彥畢業那年便參加了此項比賽,演講題目為“北極熊”,主題是俄土戰爭,猛烈抨擊沙俄的侵略行徑,引來全場動容。

1878年,梁敦彥考入耶魯大學,這也是容閎的母校。據說,他原本喜歡自然科學,尤其擅長數學,但祖父希望他為官,光宗耀祖,在國內的李鴻章也對這群高中畢業生有各種考量和建議,於是他選擇了法學系。

當年的留美幼童,除接觸先進文明,視野開闊,知識結構豐富外,與國內同齡人最大的不同就是長於體育運動,絕非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梁敦彥就組織了“東方人棒球隊”,本人為球隊投手,隊友還有詹天佑等人。這支球隊曾遊歷美國,參加各地比賽。梁敦彥還與時下一些初至異國就一頭扎進唐人街的年輕人不同,他認為留美幼童不該抱團,而是應該多參加當地人的社交,融於當地文化。

這種觀念在如今看來自然先進,但偏偏是清政府最為擔心的。在清政府的構想中,留美幼童走的還是“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路子。他們希望留美幼童能夠與美國的政治、社會和宗教文化絕緣,只學習科學技術。事實證明,這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幼童們根本不可能生活在真空中,他們必然會在學習知識的同時被美國同化。梁敦彥等幼童的開放心態引起了監管官員的嚴重不滿,何況,這批幼童穿洋服、做禮拜,甚至還剪去了辮子!

據載,梁敦彥赴美後,住在教師巴特利家中,巴特利太太對梁敦彥視同己出,照顧周到,還解答梁敦彥在功課中遇到的種種難題,並為他推薦英文小說。僅僅半年後,梁敦彥的英文便如當地人一般流利。而對梁敦彥影響最大的恐怕還是巴特利一家的宗教信仰,他們全家信仰基督教,巴特利夫人專門送給梁敦彥一本《聖經》,梁敦彥每周都會跟隨他們去做禮拜,他曾說《聖經》中的英文是最好的英文。

幼童們的這種成長與變化,終於使得清政府無法容忍,於1881年將所有幼童召回。此時,僅有詹天佑一人因工程科目學時短而大學畢業,梁敦彥等人仍差一年才能畢業。

歸國時,途經舊金山,他們還接受了當地奧克蘭棒球隊的挑戰。梁敦彥作為投手出場,對手被三振出局。可惜,這已是這支球隊的絕唱。

值得一提的是,回鄉探親後,梁敦彥與唐紹儀、溫秉忠乘船前往天津報到,輪船經過福建時觸礁沉沒,三人借小舢板逃生。這次逃生之舉無疑改變了歷史——唐紹儀是中華民國首任國務總理,溫秉忠更是地位重要,很多年後,他帶著三個外甥女又走上了赴美留學之路,這三個外甥女都姓宋,一個叫宋靄齡,一個叫宋慶齡,還有一個叫宋美齡。

一度潦倒的生活

半途回國的留美學生們並沒有得到優越的待遇,剛回國時甚至被視為犯人一般關了幾天禁閉,這段經歷成了不少人的噩夢。之後,他們又被隨意分配至各地,不按專業、不按特長。他們未曾參加過科舉,沒有功名在身,留洋也絕非什麼金字招牌,回國初期都極為窘迫。但在洋務興起之際,在袁世凱等實用主義者紛紛上位後,這些留美生們的仕途普遍發生了大逆轉。他們視野開闊、懂得洋務,是那個時代的真正精英,回國初期的這段蟄伏也讓他們懂得隱忍與變通。

梁敦彥的蟄伏時間頗長,而且艱辛。他先在天津電報學堂教授英文,待遇極差。他在困苦之中給遠在美國的巴特利夫人寫信,對方在回信中表示,人應做有益於世界的事業,作為教師,就應該安心盡力教育學生成才,不必介意薪水,於是梁敦彥安貧樂道,再無牢騷。當時,若想改變命運,唯一途經就是參加科舉,於是梁敦彥授課之餘,也埋頭於八股文,計畫參加科舉。

1884年.梁敦彥的父親去世,他回順德辦理喪事,花光了所有積蓄,竟連返回天津的路費都無法湊齊。因他逾期不歸,教職丟了不說,一度還遭通緝。曾有香港牧師得知他熟讀《聖經》,便聘他去教堂講《聖經》,月薪百元。這本是個暫解燃眉之急的好辦法,誰知梁敦彥初至香港時,教堂的人見他是華人,便讓他走後門。他為此力爭,並拒絕入職。之後他又去廣州謀生,未尋得出路,好在巧遇同村親友,在人家的店鋪中暫住,穿的是用當年留洋時所用床單改制的短衫。不過,梁敦彥曾捱過苦,對此早已不以為意。

有一日,他在街頭偶遇當年在天津電報學堂的學生胡君。胡君見老師竟如此落魄,極是驚訝,他當時在張之洞的電報堂當領班,便勸老師同往,負責管理電報翻譯事務。張之洞作為洋務派中堅人物,急需洋務人才,又有識人之明,很快便將幹練的梁敦彥引為心腹,1888年奏保其為候補知縣。趙鳳昌曾在《國學辜湯生傳》中記載,張之洞曾稱自己與五位幕僚為六君子,趙鳳昌本人便是這五位幕僚之一,另外四人分別是辜鴻銘、蔡錫勇、梁敦彥和凌福彭。以張之洞封疆大吏之位,與五名職位低微的幕僚並稱,可見他對這幾人的器重。

在這幾位幕僚中,梁敦彥屬於多功能複合型人才。他一方面可算是張之洞的“洋務文膽”,與辜鴻銘共同負責洋務文案。一向狂放不羈、眼高於頂的辜鴻銘對梁敦彥的廣博極是佩服,他的《中國人的精神》出版時,便請梁敦彥親筆題簽。另一方面,梁敦彥也憑藉其幹練負責了大量實操性事務,如中法戰爭後,他負責廣東、廣西和湖南等地的電報線路建設,遊走於崇山峻岭,最終完成了南方電報網路的建設,並培養出了大量電報專才,堪稱中國電報業先驅。他還承擔了大量向外國購買軍火的工作,經手銀子不下千萬兩,換做別人早已藉機中飽私囊,他卻拒不受賄。

從幕僚轉向真正的仕途,梁敦彥只需要一個機會。(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代金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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