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我們之前了解的是一個假美國 | 冰川觀察

2018-08-06 23:18:20

局外人做垮了,乾一屆滾蛋,所有黑鍋都是他的;乾好了,所有的建制派都是支持者,各自撈到政治資本。

冰川思想庫研究員 | 連清川

中美之間的貿易紛爭已經打起來了,這是實錘,不是試探。美國已經撇開了中國,獨自與歐洲和日本形成了零關稅貿易區,雙方互相給對方的進口產品增加懲罰性關稅,如果這都不算打起來,什麼才算?

這也許還不是最糟糕的。美國通過和歐日之間的貿易協定,已經形成了對中國的包圍,這顯然不是短期的,而是持久戰的思路。

這一切似乎都由來無自,都發生在特朗普上台之後。從柯林頓上台的1992年開始,中美之間的關係一直不但是貿易夥伴關係,甚至是朝著“戰略夥伴”的關係在走,無論是共和黨總統還是民主黨總統,這個趨勢幾乎沒有變化。

美國不是一個民主國家嗎?不是三權分立嗎?不是有新聞監督嗎?他們怎么能由著特朗普如此瞎胡鬧而不加管束呢?特朗普下台,貿易摩擦就結束了吧?

對於中美貿易摩擦的真實性存在幻想,或者認為這只是短期置氣,這是一種在中國瀰漫的幾乎普遍誤解,其中包括了大量的專家學者和企業主。

只是因為他們沒有讀懂美國,包括中國很多所謂的國情研究專家。

民眾

美國人不懂中國。

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因為中國人也不懂美國。

不要以為你看了那么多的好萊塢電影,或者是美劇,或者是天天聽Katy Perry,你就懂美國了。你知道美國中產階級的日常生活是如何的?你知道他們的小區是如何運作的?你知道他們學校里老師和學生是如何互動的?你知道他們的示威遊行是如何組織的?你知道他們的警察平時是如何執法的?你知道他們街頭的免費報紙是如何派發的?甚至,你知道他們在酒吧裡面是如何喝酒的?

如果你不曾深入社區、教會、公司、NGO、學校……你所知道的,就是一個假美國。

所以,一樣的,普通美國人,都不懂中國。他們所知道的中國,是媒體、書籍、影視、專家眼中的中國。

不幸的是,美國的媒體要關心的事情實在太多了,law & order,首先是美國,法律和秩序,政治,社會,小女孩的失蹤,辛普森的謀殺,超級碗的明星。然後,是猶太人,然後是中東,然後是ISIS……,中國,除非重大事件,基本上都在版面的後端位置。

中國人以為自己已經是超級大國了,在美國的報端,中國還是3版以後的新聞。

你進入到任何一家書店,在幾百個按標籤分類的書架上,中國大概占1/3個書架,往往還是和日本共享一個(值得安慰的是,韓國或者印度甚至連標籤都沒有)。而科幻小說或者是廚房技巧,一般都有兩三個書架。

電影?很抱歉喔,主流影院的排片裡是不可能有中國電影的,中國的大片,像《戰狼》什麼的,那根本是院線看不上的東西好嗎。要找中國電影?去獨立院線吧,就是小眾電影播放的地方,一般幾百個座位,擁躉還是有的,就那么一小撮。電視劇根本不用說了,只有華人的頻道才有。

基本上這就是美國人了解中國的所有渠道了。相信所有的美國人對於中國都是如雷貫耳,但是你知道他們最熟悉的東西是什麼嗎?Chairman Mao(毛主席),Tao(道),Fengshui(風水)。差不多了。

但這沒關係啊。2008年的美國人也就懂這些。那么是什麼改變了呢?

美國人所生活的局勢。2018年的美國和2008年的美國不是一個美國。

美國人當前主要的心態有三個:

其一,反思全球化。

事情的變化就是從2008年開始的。次貸危機不僅僅是一個美國國內的問題,而且是全球問題。次貸危機戳破了柯林頓-戈爾的新自由主義經濟體系,也就是,試圖依靠全球化的產業鏈分工,為美國奠定全球生物鏈頂端的位置,從而使美國享有全世界的貿易利益和科技紅利。

可是這個全球化是一廂情願的全球化,在這個過程中,每個全球化的參與者都在向上游遊動,美國的資本外流和服務、製造業外流,使美國雖然在網際網路經濟和科技產業穩居世界頂端,但是下層失速,導致貧富分化加劇,中產階級困窘。也就是說,下盤不穩。汽車、鋼鐵、服務業,這些基礎產業快速崩潰,是和全面全球化之間相互矛盾的。

美國還沒有強大到,或者說,從根本上,它的國家規模和人口規模,就無法支撐一個完全依賴網際網路和科技的發展模式。托馬斯·弗里德曼式的全球化祭師只看到了美國的一面。

只有右派的亨廷頓早就發出了醒世恆言,美國將不是美國人的美國。可是左派不聽。於是美國人選了願意聽的特朗普。

反思全球化就是反思中國。所以,必須遏制中國。這不是上層的意見,這是底層那些失去了工作的普通人的意見。儘管他們也在享受從中國來的廉價日用品。但是沒關係,廉價日用品也可以來自孟加拉、印尼或者智利。

其二,美國夢岌岌可危了。

什麼是美國夢?兩件事:一,美國是全球的避難所。任何人因為任何原因(只要不是作奸犯科),都可以來美國大熔爐,追求自己的夢想。二,只要有夢想,憑藉努力、美貌、才能、創意……都能夠在美國實現自己的畢生所願。

所以你看,美國夢美麗而脆弱,因為它是有條件的:國家昌盛,社會昌明。可是當貧富分化如此劇烈、上層與下層如此分割、網際網路與科技如此繁榮、全球化如此肆虐、經濟如此脆弱的前提下,美國夢還有可能嗎?

美國夢本來是沒有門檻的。《風月俏佳人》裡面怎么說?《黑天鵝》裡面怎么說?有野心、有手段、有夢想、有運氣。可是現在是《社交網路》的時代,是《華爾街之狼》的時代,你得會寫代碼,或者進入華爾街,或者懂新能源新材料。

那就成了少數人的美國夢了。一個來自台山的洗衣工沒有機會了,一個來自墨西哥城的汽車裝配工沒有機會了,一個來自加勒比海的農民沒有機會了。

這是被網際網路和科技劫持了的美國夢,只有5%的美國人的美國夢。夢就碎了。

普通美國人要爭奪美國夢。

其三,回到馬斯洛的第一層。安全在哪裡?

9·11隻是一個開始。美國人早就失去了安全感。這種安全感既有經濟的,也有軍事的,還有社會的。中下層生活的下行,恐怖主義的盛行,美國軍事力量的全面後撤,這都引起了美國人的恐慌。

美國不是一個好戰民族。所以每一次對外的軍事行動,在國會中通過的幾率都不高。但是現實主義的美國人非常清楚,只有以戰止戰,擁有一支全球最強大最先進的軍隊,才能夠獲得安全。美國的軍事戰略,從根本上說,仍然是防禦性的。這一點,哪怕是歷史上最好戰的國防部長拉姆斯菲爾德,在他發表在《外交事務季刊》上的文章中,也是一再強調的。

可是,美國的軍事存在,如今四面受到挑戰,在東亞、在南亞、在加勒比海、在中東。美國人的確已經沒有那么大的安全感了。

非傳統安全因素出問題也就罷了,在地緣戰略安全這個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就已經形成了的框架,美國人都已經保不住了,他們怎么可能繼續相信歐巴馬-希拉蕊體系?

我曾經說過,美國人和中國人在世界觀上驚人相似,都是徹頭徹骨的現實主義者。他們不相信人性,不相信天啟,不相信國家。

但是美國人和中國人在心靈上有極大的不同。經過5000年王朝洗禮的中國人,早就已經失卻了童真,但美國人內心中卻隱藏著極其詭異的天真和誠實。他們相信表面上看上去的一切,就代表著你內心的真實意圖。

當中國人自己說是超級大國的時候,他們就這么相信;當中國的媒體對美國一篇喊打喊殺的時候,他們就這么相信;當中國的產品像潮水一樣湧進美國的時候,他們感到了害怕。

這就是美國人的心理。他們既擔心自己夢碎,也擔心強盜。

他們必須做點什麼。

精英

美國是一個建立在精英治國之上的國家。新媒體吵吵嚷嚷,民主化如火如荼,年輕人四處挑戰傳統權威。

大家都說很好,這才是有活力的美國。可是他們還是相信精英治國。明星八卦風行水上,並不代表他們可以允許那些新媒體上的造反派動亂國家。

所以,他們自己從來不會假裝特別懂中國,因為沒關係,有懂中國的精英在幫他們做政策決策。這也是代理制的一種。

這是最令人不安的現實:美國的中國專家們已經全面對中國持懷疑論了。

▲美國的漢學大家費正清(圖/網路)

第二次世界大戰成長起來的一批中國專家,包括費正清、菲茨傑拉德等,雖然對中國的體制頗有微詞,但是基本上是持同情和友好態度的。1972年的中國破冰,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這一批中國通對於中國長盛不衰的支持和熱情。

柯林頓體制之後成長起來的一批中國專家也是如此,他們基本上都是哈佛、耶魯、哥倫比亞、康奈爾這些東岸常青藤學校的東亞研究所高材生,也多是費正清、魏斐德等這些親華派的嫡傳。二戰之後從中國出去的一批中國知識分子,包括楊聯陞、許倬雲、余英時這些名家,也都執教於這些學校,培養了一批對於中國文化和歷史具有高度認同感的中國研究專家。

在過去的20年中,這些專家對於中國具有深厚的情感和專注的支持。他們基本上都認同中國的市場經濟體制,推動中美之間更加友善的合作,甚至與右派鬥爭,為中國爭取更大的國際空間。

然而,現在風向變了。

易明(Elizabeth Economy)是美國智庫外交關係委員會的亞洲研究室主任。她是不遺餘力的親華派。一口流利的中文,曾經無數次訪問過中國,在學界、媒體界和政治圈都有著許多好朋友。她甚至無數次地談論中國的環境問題,目標是希望中國政府能夠重視環境的惡化。

但是易明現在卻憂心忡忡,她擔心中國現在的局勢,將會毀滅掉以往30多年的改革開放成就,關鍵問題是似乎中國具有了爭奪世界領導權的野心。這已經使得中美之間和平相處成為泡影。

羅伯特·羅斯是哈佛大學畢業的軍事專家,費正清的嫡傳弟子之一。他一生中所秉持的觀念是中國軍事本身就是防禦性的,長城就是這種心態的集大成者。長城戰略就是中國的軍事戰略。因此,美國人不必擔心中國成為侵略者。

羅斯在近期的文章中核心觀念並沒有變,他把責任放在了美國身上,認為美國給中國傳遞了要遏制中國的信號。但是連他也承認:中國當前的動作,已經是在亞太地區展開了與美國之間的爭奪,這是雙方關係的危險信號。

這樣的懷疑論成為了中國研究專家圈子裡的主流。那些原本的黃禍論者就不用說了(但我必須說,對於中國天生持警惕或者恐懼心態的專家,實在是非常少的,多數並非以研究中國作為主業的學者),連原本持中立態度的專家都開始普遍在質疑中國。

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的主頁上有一個專題,是關於“中國製造 2o25”的,非常令人恐懼的標題是:《為什麼每個人都討厭中國製造 2o25?》。一個嚴重依賴出口貿易、技術能力嚴重依賴別國、並且國內的經濟成長有龐大的比例是依靠別國市場的國家,宣稱要成為製造業的領導者,這件事情,總是令人惶惑的。

▲美國外交關係委員會主頁上關於“中國製造2o25”的文章

從精英的層面,他們曾經支持中國的原因,是因為中國要與世界和平相處,以全球化作為進步的平台,並且持續地開放,持續地改革,與世界的普遍市場規則和價值觀接軌,加上他們對於中國傳統文化的熱愛和景仰,使他們成為了中國的擁躉。但是如果他們認為中國露出了獠牙,要成為他們國家的競爭者,甚至要成為世界的領袖,以超級大國自居,那么那個古老的問題就來了:

美國和中國在貿易問題上開打,你站在哪一邊?

你能站在哪一邊?

政局

特朗普是華盛頓的局外人。

所有的人都知道特朗普在華盛頓沒有朋友。他是完全來自於商界的攪局者。這種情況其實在美國並不多見。

從里根開始到現在幾乎所有的美國總統,都是建制派的。所謂建制派,就是認同黨派的基本觀念,並且在黨派內作為某個領域、專業或地域的幹部,進行過長期的訓練。

所以誰是局內人?布希,戈爾,希拉蕊。

所有的建制派,無論是哪個黨的,相互之間是有很多的渠道的,並且許多事情都是點到即止,留有餘地。在面對選民的時候說一套,實際上台底交易多得很。大選的時候你死我活,大選之後就是觥籌交錯。

這和中美貿易摩擦有關係?

其實兩黨對於中國的憂慮和恐懼早就有了,並且早就形成共識。在農產品補貼問題上、在中國的政治風向上、在網路黑客問題上,兩黨之間的對華政策上,差異已經微乎其微。事實上,從2016年開始,針對中國問題的處理上,兩黨的鷹派都已經崛起了。這不是秘密,查查美國國會這兩年的對華法案,就一目了然。

但是建制派,也就是那些局內人不敢做大動作,只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中美之間的貿易規模如此之大,經濟互通格局如此之深,產業鏈絞雜如此之複雜,貿易紛爭真要全面開打,對於美國到底是福是禍,誰也無法逆料,哪個黨派出來挑這個大梁,幹得好當然皆大歡喜,乾不好就是滿盤皆輸。四年的總統大選是個硬指標,這么大的鍋,哪個黨的建制派都不敢扛。

特朗普這個泥鰍進來,訴諸的不是建制派,而是直接訴諸底層,把水直接攪渾。共和黨建制派都反對特朗普,但沒用,底層把特朗普拱上去了。

這一下兩黨的建制派都鬆了一口大氣。這個鍋誰都不用背了。特朗普幹完總統就回去做生意,但建制派還要在這口大染缸裡面混。懟中國這件事情,最好有個外部力量進來,那么兩黨形成的共識就有一個出口,大家都可以放手做。局外人做垮了,乾一屆滾蛋,所有黑鍋都是他的;乾好了,所有的建制派都是支持者,各自撈到政治資本。

這是美國政治的黑暗面?NO,這是美國政治的智慧之處。建制派守的是政治傳統,保證整個美國政局不翻車,無論社會怎么激進,建制派始終按部就班;但是,革命性的力量總是從外部來,只要有足夠多的政治支持(選民、院外遊說力量、社團、小黨派),那么建制派就會按照選民的意願走。

對華貿易摩擦的發生就是如此,兩黨已經在遏制中國上形成了共識,但是建制派不能動手;於是院外遊說力量,包括汽車製造業、能源產業、農業、軍部,全都有大量的遊說力量在杯葛中國,過去幾年的遏制對華法案,從反傾銷、農業貿易、智慧財產權、網路黑客、技術外流,早就已經汗牛充棟,基本上都是一擊即中;當這些政治力量累積到了一個臨界點,特朗普上台所要做的事情,無非就是把這些積累的能量釋放出來而已。

所以,根本就不是特朗普鐵了心要做這個事情,是整個政局的力量要做這件事情。以特朗普那種cocky(狂妄)的性格,不是他幹的,也要說成是他幹的,更何況他要添油加醋把自己的強硬展現出來,因此,給外人的印象,就是特朗普非得要和中國在貿易問題上打一場戰爭。

事實上,特朗普在貿易摩擦的問題上,給國會提交的那些法案中,哪一個受到了阻滯?全都是高票通過。那些號稱對中國友好的民主黨議員,都去哪兒了呢?他們只不過仍然維持著建制派的矜持,要給美國未來和中國重啟談判的時候,留一條綠色通道。

不是特朗普要打這場仗,是美國的中下層民眾,是整個精英階層,是整個民主黨共和黨的政局,要打這場仗。特朗普是一個演員,他忠誠地,甚至誇張地演出了一場《單刀會》。

那么,這場貿易間的互懟真的有必要嗎?真的要持續打下去嗎?

這個不是這篇文章要解決的問題。但是,2001年中國入世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句話:越讓步,越進步。

今天,還是對的。

*本文系網易新聞·網易號“各有態度”特色內容。

相關文章 更多類似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