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們的江湖

2019-03-02 12:35:19

通常你只關心“阿姨”是不是誠實、可靠、勤快,實際上她們有她們的階層劃分、江湖地盤、大主意和小算盤,到最後你發現,她們面臨的人生課題,和你的沒有兩樣。

李曉媛三個月的兒子西瓜剛剛學會抬頭,她的產假也即將到期,需要一位住家阿姨——過去叫保姆,現在的官方叫法是家政服務員——來幫著做家務和飯菜,以便她的母親可以專心照顧西瓜。

快速培訓

李曉媛到達位於北京崇文門附近的家政公司時已近下午4點,工作人員告訴她:“每批新畢業的阿姨都是周六一早進店候選,好的都被選沒啦。”李曉媛這才知道,請阿姨和買菜一樣,都得趕早。

住家阿姨按業務範圍分為三類:做衛生做飯菜的家務阿姨,看孩子的育兒嫂以及照顧老人的護工。不同工種的阿姨分工明確,看孩子的不做飯,做衛生的不帶娃。家務阿姨的價格3000元至4000元不等,育兒嫂的起步價至少4000元。李曉媛的預算較低,她只能選擇一位剛剛結束培訓的新手阿姨。

大部分家政公司採取“來人即上崗”的粗放式管理。即使培訓,一周的時間,並不能從本質上把來自中西部貧困地區的婦女改造成適應都市要求的服務人員。

在日本、菲律賓、泰國等許多國家,家政是大學裡的課程,專門的學校花費幾年時間才能培養出一批合格的家政服務人員,而在中國,一切準備時間都被縮短了。

奇葩“阿姨”們

李曉媛之前有一個熟悉的鐘點工施阿姨。然而,她最近突然發現施阿姨用擦過馬桶的抹布擦衣櫃、嬰兒床、家裡所有的門把手,用洗潔精清洗木地板,用擦抽油煙機的油布擦餐桌,用切過排骨的刀切西瓜,用裝過生肉的碗盛米飯……過去,施阿姨來家的時候她都在外面逛街、看電影,等回來四處閃亮如新,從未想過過程如何。

李曉媛帶回來的小孫是一位陝西姑娘,從16歲照顧親戚家孩子至今已有十年家政經驗。來家裡的第二天,一貫謹慎的姥姥便放心地將西瓜交給她照看。小孫偷偷告訴李曉媛:“你別雇我,我春節就得回家結婚、生孩子。”

李曉媛沒能留住小孫。在此後的半年裡,她請回家至少十名阿姨,但絕大多數沒有度過一天的試用期。

山西的王阿姨,遲到40分鐘自己渾然不覺,身邊還帶著20多歲的女兒,後者要求在這裡看電視等她媽下班。

山東農村的翟阿姨,從沒看見過現代家電。李曉媛在半個小時裡被從書桌邊叫到廚房八次。“這是什麼”是翟阿姨的口頭禪。她將燉湯用的棒骨放在油鍋中爆炒,濃煙四起,險些觸動報警器;她將清蒸的魚放進蒸鍋底層的水中,煮成了魚湯。

貴陽來的莫阿姨,畫著淡妝、衣服時尚得體,女兒剛剛通過跨國暑期打工的項目去美國旅遊。莫阿姨喜歡逛街,休息日一早出門,夜裡10點還沒回來又不帶鑰匙。她趁家人睡午覺,溜下樓逛超市,直到燒糊的麵包機冒出濃煙和焦臭,才驚醒熟睡的一家老小。莫阿姨走時說,自己其實沒想做家政,是學女兒“打工旅遊”的方式,來北京血拚掃貨。

17歲的大連女孩。一進門就對李曉媛說:“我本來是在一家別墅工作,但他們不準我邊幹活邊聽耳機,還不準我用主人當天沒用的手機彩殼。”

李曉媛一度狠下心來,情願多花錢找一位工作合格的阿姨,但朋友圈的一個吐槽又讓她備受打擊。

這位朋友是一名收入可觀的法語翻譯,獨自住在北京某處高檔公寓。春節過後,她從一家高級涉外家政公司請了一位小時工收拾屋子。沒想到,高級阿姨從進門開始就在強調:“今年開春來北京來晚了,好活兒都給別人搶了,才只好到你家來。”

翻譯姑娘請阿姨整理鞋櫃,阿姨驚訝地說:“這些鞋都是去年的款式了,還留著不扔?”做完衛生,阿姨掏出歐舒丹護手霜抹了起來。原來,這位阿姨此前在順義區某別墅工作,別墅主人只有每周末才回來兩天,其餘時間,別墅全是阿姨的領地。女主人用不了的護膚品也全都送給了阿姨。

“符合你要求的阿姨,大把人等著要,會為了3000塊錢在你家累死累活嗎?”翻譯姑娘問李曉媛。

轉眼,西瓜已經可以扶著欄桿站起來東張西望了,李曉媛還沒有找到理想的阿姨。

金牌月嫂的騙局

李霞比較幸運,通過朋友順利“搶”到了一位客戶排大隊的金牌月嫂。

月嫂姓韓,來自河北邯鄲,有過近百名新生兒的護理經驗,在育兒論壇穩居“紅榜”前列。韓姐報價9800元,每月工作26天。

李霞生完孩子,韓姐及時出現在醫院。她首先脫去外套,換上乾淨的家居服,然後洗手、洗臉、洗澡,並將隨意搭在醫院病床上的嬰兒包被疊好、用乾淨塑膠袋裝起來,瞬間就贏得了李霞的信任。

李霞自己給孩子換尿不濕至少要折騰五分鐘,韓姐只需一隻手幾秒鐘就能搞定。嗷嗷啼哭的嬰兒只要到了韓姐懷裡,立刻乖得像小貓。韓姐還懂得產婦護理、月子飲食。

韓姐會提醒李霞給寶寶錄像、拍照,會用浴巾把嬰兒裹成“阿拉伯人”討得父母歡心。她扮演的角色,是家人樂趣的分享者,以及滿足他們“自己孩子天下最萌”的炫耀心理。

李霞輕鬆愉快地度過了產後頭十天。第十天中午,韓姐忽然坐立不安,猶豫了半天,她告訴李霞,自己跑運輸的丈夫在高速上發生了車禍,一條腿骨折,正送往醫院。

李霞嚇了一跳,趕緊讓韓姐回家照顧丈夫。但韓姐責任心很強,不肯扔下李霞。“這樣吧,我想想……啊,王姐,她應該剛下戶,我讓她來頂替我幾天。”韓姐說著,打電話把“剛剛下戶、正在逛街”的王姐叫了來。

當天晚上把孩子抱過來餵奶時,王姐粗聲粗氣,啪地打開最大的燈。“餵奶。”她命令道。隨後,韓姐在時一切對產婦的特殊照顧都相繼取消了,再然後連正經飯都吃不上了,王姐將剩下的飯菜熱熱,煮一把麵條,就是一頓午餐。

過了幾天,李霞才意識到韓姐是一去不返了。她在網上一搜,發現與紅榜相對,還有黑榜,韓姐的口碑已經“紅轉黑”。不少用戶指責她挑客、放鴿子,富貴之家就親自動手,一般家庭就轉包他人,收取1000元“中介費”。

李霞明白過來,但再換人,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

王姐走的前兩天,開始不停地跟李霞說哪位月嫂在誰家做一個月,走時人家多送半個月工資;哪位月嫂過年在誰家幫照顧孩子,人家送了一條金項鍊。王姐走時,李霞只給了她半袋沒吃完的核桃。

可是,王姐對孩子的不捨,卻是真的。她抬了一大桶水給孩子游泳,然後長時間默默地把孩子抱在懷裡,輕輕地哼歌,直到孩子睡著,自己紅了眼眶,一狠心扭頭走了。

“阿姨”們的人生

外地來京的劉萌發現,每周來家裡的小時工,一般由剛來城市、沒有固定客戶的阿姨承擔,要么就是已在城市安家的藍領行業家屬。她們的丈夫一般從事裝修、運輸等行業,因為要照顧家庭,無法做住家阿姨,只能做小時工接零活。

一位來自黑龍江白山市的阿姨,曾經在家鄉開過卡拉OK廳,後來擴展成“夜總會”,一度有駐場“小姐”20多人。暴發戶們為了小姐爭風吃醋,舉著火把在夜總會門口打群架。

一位來自重慶的阿姨,樣貌出眾,氣質俱佳。她原本是三線城市歌唱演員,和當地一位已婚官員戀愛十年無果,最終下定決心帶著女兒遠走北京,自力更生。

一位甘肅阿姨是單身母親,辛苦培養獨子考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她來北京就是為了陪兒子上大學,避免兒子早戀,荒廢學業。

一位40多歲的四川阿姨,提前內退後在食品廠拿著一份生活無憂的固定工資,她想攢錢開餐館,為此來北京做家政“淘金”。

她們做“阿姨”的原因各式各樣。年輕阿姨說:“在老家多無聊呀,成天就是催你結婚。在外面自己掙錢自己花,快活。”養了三個孩子的阿姨是因為:“受夠了婆家,結完婚就是生,一個兩個三個,終於把最小的兒子斷了奶,又能出來透氣了。”子女都已工作的阿姨回答:“帶孩子任務完成了,過幾年又有帶孫子的新任務,難得自在兩年,掙點錢花。”

掙錢自然是第一位的,但在北京,“錢”的含義又通常不只是錢,還和自由連在一起。劉萌發現,在這一點上,來自農村的家政阿姨和受過高等教育的自己,給出的選擇是一樣的。

——摘自《壹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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