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4《十月》•發現李莊|周雲和:漫漫大師路

2019-02-27 02:53:33

敢不敢點開閱讀原文啊?

周雲和,中國作協會員,宜賓市作家協會主席,已出版小說、散文、報告文學等17部;在《十月》《當代》《中國作家》《北京文學》《江南》《四川文學》等諸多刊物發表小說,並被《小說選刊》《中華文學選刊》《作品與爭鳴》轉載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播送;曾獲中國散文年獎、四川文學獎、市陽翰笙文藝獎等多個獎項。

秋天陪幾個朋友到李莊參觀,地方領導在飯桌上說,李莊有一條大師路。我很是驚奇,頓生踏尋大師路念頭。半年後的初夏,在李莊鎮小潘的陪伴下,終於如願以償。

這是一條不起眼的路,不要說坐車從旁邊一閃而過,即便走路,也要認真尋找,好在路旁有一棵幾人合抱、二百六十多年的大黃葛樹做參照。小潘說,當年來李莊的大師們坐船從這河邊上起坡,走累了,在這棵黃葛樹下歇一會兒再走。

大師者,1940—1946年到李莊來躲避戰亂的民國文化精英們也,即同濟大學、國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史語所)、國立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社科所)、國立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中國營造學社等九個國民政府重要科研院所的專家學者們,還有學生、家屬計1.2萬人。李莊雖然騰出九宮十八廟來安頓這一些流離他鄉“打爛仗”的人,但一個只有三千來人的小鎮,容納不下這么多人,中國營造學社只好另覓離鎮一公里多的上壩月亮田張家大院;史語所、社科所、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便在遠離李莊4公里的鄉下板栗坳、門官田和石崖灣等處尋找安身之地。

路遇一蔡姓村民,我才弄清楚去板栗坳有兩條路:一條是從下黃葛樹起步,經陡坎子,拱橋灣,上黃葛樹,到板栗坳。這條是來往李莊鎮上的路。一條從沱頭上,經木魚石,酸棗溝,趕場灣,沱桷頭,到板栗坳。這條是趕船的路。當然也可以去李莊碼頭趕船。

我和小潘從下黃葛樹橫穿公路,從吞進岩匾路面寬不足一米的陡坎子拾級而上。五百多級石梯寬窄參差,孤傲任性地向山頂蜿蜒而去。有的梯坎用石條子鋪成,有的乾脆在石坡上用鏨子鑿就,千人踩萬人踏,有的破損,有的中間磨出凹槽。車前草,光緒草,一串錢,玄麻葉,貓眼睛,鋸鋸藤,牛肋巴,白蒿等野草隨心所欲地生長在路中間或路兩旁。特別是馬胡草、絲茅草野心勃勃,大有要把這路這坡這山占為己有之勢。老蔡說:到板栗坳的公路修通過後,這條路基本上沒有人走了。我聽後心裡一沉。拂開七十七年的歲月風塵,仿佛看到初冬的日子,身著長衫、面相儒雅的大師們,從沱頭下船,負篋擎傘挈婦將雛,望望高高的山坡,皺皺眉頭,挪開雙腿,踏上石梯,腳步輕快中透出沉重,躬身向山頂爬去。

說輕快,是飽經戰亂,流離失所,從南京長沙,到桂林,再到昆明,最後輾轉入川,來到李莊,終可以放心地喘一口氣了。說沉重,國難當頭,大師們在大城市生活慣了,突然來到這茅零草荒的鄉村僻野,何日是歸期,眼前和心底一樣茫然。

這行人中,有甲骨學家、古史學家、“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賓,有人類學家、中國現代考古學家、中國考古學之父李濟,國際語言學界公認的美洲印第安語、漢語、藏語、侗台語的權威學者李方桂,中國體質人類學奠基人吳定良,著名語言學家、東巴文化之父李霖燦,著名歷史學家勞乾,中國人類學主要奠基人吳定良,中國社會學先驅陶孟和,著名語言學家丁聲樹,等等。他們是史語所和社科所的脊樑。

好容易爬到黃葛樹下,歇口氣,擦擦汗,牽起衣襟兜兜風,收了汗,又接著繼續爬。

稍後,因公務因病滯留重慶的著名歷史學家、古典文學研究專家、教育家、史語所所長傅斯年也從這個陡坡爬上來了。爬過這道高坡的,還有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常委梅貽琦。他記載從李莊到板栗坳這條路的情況為:“先經過田間二里許,繼行山道曲折,又約三里,始至板栗坳。”“途中在山半一老黃果(葛)樹休息,坐石礅瞰江景,小風吹來,神志為之一爽。蓋此時已汗透衣衫矣。”陪同梅貽琦的該大學中文系主任羅常培也做了細緻描述:“已經汗流浹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躲在一棵榕樹蔭下休息一會兒等汗幹了才繼續登山。又拐了三個彎,已經看不見長江了,汗也將襯衫浸透了,還看不見一所像樣的大房子。再往前走到了一個重巒挑拱的山窪里,才算找到板栗坳的張家大院。”

這條路上走得最多的人,當推傅斯年。他要去李莊鎮、南溪、宜賓辦事會友;每年春秋兩季,要去重慶出席國立中央研究院院務會或學術評議會,國民黨參政會等,要從李莊碼頭趕船。不過,這個大胖子,享受著“滑竿”待遇。當然他每次從這條路上走過,我可以肯定,他的心情遠遠沒有我閒適,比如這一次從這條路上走過。小鎮突然湧入超過近四倍的人口,生活驟然顯得緊張。大背景更令人惶恐:這一年,李莊大旱,莊稼幾乎歉收,芭蕉腦殼都被人挖來吃完了。糧價飛漲。民謠曰:“煤八千,油六千,白米一漲一萬元。你也翻,我也翻,過了一日加一番,東西漲得酣。”幣值含金量縮水,數量上也大為減少,按國民政府通知,像董作賓、李方桂、梁思永等,只能拿到原來薪金的十分之一,遑論盤家養口,恐自己都難以養活。“十個黃狗九個雄,十個先生九個窮。”戰時的知識分子,淪落到“七娼八丐九儒”境地,即便他這個史語所最高行政長,吃小菜喝稀飯也要斷頓。他知道,住在月亮田的好朋友、中國建築史之父梁思成,去宜賓當賣完可當賣的衣物,竟然把陪伴了自己幾十年的派克金筆和手錶也送到當鋪買吃的。更心酸的是,同濟工學院波蘭籍教授、橋樑專家魏特,有人請他做客,趕上中午,他早晨不吃;趕上晚上,他中午不吃,空下肚子,好在飯桌上大吃一頓。大家發現這個秘密,請他吃飯,就事先不說,臨時才請他。每當這時他就一臉的後悔,抱怨人家不早點給他打招呼。他經常盼著吃請,可饑饉歲月,大家都飢腸轆轆,哪個再請得起客呢?這個時候,魏特不幸又患上腸癌。缺衣少藥,又無糧充飢,最後客死在同濟大學工學院簡陋的單身宿舍。為了同人們不再像梁思成典衣當物,像魏特客死宿舍,傅斯年不斷向研究院總部叫窮,還屈尊紆貴,向宜賓地方行政長官打躬作揖,請“父母官者”不要忘記山坳里尚有些以研究為職業的朋友們“期待著食米”。滑竿一折,不清楚是抬滑竿的人換肩,還是沒有踩穩腳,傅斯年忙叫停下,自己下來走。這大師路,真的是一條飢餓病痛夾擊的路啊。

我在這條路上慢慢地爬著。累了,找一坨石頭坐下,扯一根小草銜在嘴裡,望著與藍天接壤的級級石梯,眼前幻化出另一幅場景驚心動魄的畫面。一路人馬,箱箱櫃櫃,挑的挑,抬的抬,艱難地行走在這陡峭的山路上,汗珠子吧嗒吧嗒,大滴大滴地墜落在石梯上。有兩個抬夫不小心,在石梯上撞破了木箱,裡面裝的用來研究的殷墟人頭骨標本滾了出來。抬夫見了十分驚駭。膽子稍微大點的一個忍不住問:“這箱子裡頭咋個會有死人腦殼骨頭喲?”史語所護送人員心都痛脫了,忙著收撿頭骨重新裝箱綑紮,沒好氣地說:“不只是死人頭,連活人頭都有。你們這樣咋能行,摔壞了哪個負得起責任?”抬夫知道理虧,沒有爭辯,心裡卻在想:這一些箱子咋個裝著人頭骨?這幫“下江人”到底是幹啥子的?很快謠言四起:“下江人開黑店殺人吃,剩下的骨頭就用箱子裝起來。”再到史語所看,那一些穿長衫的“下江人”,居然把骨頭(甲骨)攤放在桌面上翻來倒去,還拿人頭骨來測量和修補,“吃人”一說更傳得有鼻子有眼睛。接著又發生三件事,一是一天早晨,有一老農給史語所送菜,走進板栗坳,大院套小院,小巷連廳堂,老農如同走進迷宮,轉了半天找不到出門的路,最後經人指點從史語所職員食堂後門走出去。有愛管閒事的人,看到老農進去,天黑了都沒看見出來,斷定被這幫“下江人”做人肉包子吃了。二是鄰近幾個娃兒跑到板栗坳山莊裡面去“藏貓兒”,一個娃兒跑到僻靜處,掀開一個大黃桶蓋子藏到裡面爬不出來,玩伴們找不到,被驚動的大人們來找了一天一夜也沒找到,也認為是被史語所的人“偷吃了”,威逼對方交出小孩,不然就要弄一個底朝天,把“下江人”全部逐出去。更湊巧的是,住在李莊祖師殿的同濟大學醫學院師生,做人體解剖實驗,室內光線昏暗,便在室外花壇上搭了幾塊木板做解剖床,幾名教授和一群學生,從室內推出一具屍體,放上去操刀解剖時,一位在祖師殿的房頂上翻揀屋瓦修繕的當地泥瓦匠看見了,大驚失色,差點嚇癱。為了不被捉住吃掉,他曲脊彎腰悄悄逃掉。活生生的事實證明,“下江人”確實要“吃人”。一時間不僅李莊,就連宜賓、瀘州都在風傳“下江人吃人”的事。附近的百姓,路過板栗坳,門官田,上壩月亮田,李莊鎮內同濟大學所在的幾個學院,都是誠惶誠恐地繞道而行。“下江人”陷入狼狽境地,要購買柴米油鹽等生活必需品,不管出價高低,李莊人堅決不賣。更為奇葩詭譎的是,板栗坳牌房頭對面山上一間草屋著火,史語所人員提水桶端臉盆裝水去幫著撲救,山頂上突然喊聲頻傳:“不得了嘍,下江人吃人來嘍!”

幸好借鑑李濟發明的考古發掘用的“方格網式普探法”,終於把已經氣息奄奄的小孩從大黃桶裡面找了出來。在鄉紳羅南賅的建議下,史語所和同濟大學各自辦了科普展覽,“把人頭骨,屍體拿出來讓大家看看”,再做解釋並發布,攪起漫天驚塵的“吃人”風波,才漸漸塵埃落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一些抬工或挑或抬的箱箱櫃櫃有上千箱,是史語所、社科所和人類體質所的珍貴文物與數十萬冊圖書,從江邊沱頭起船,通過木魚石那條山路運抵板栗坳。川南一帶的土匪看見了,以為是金銀財寶,搶劫由此開始。第一個遭遇到的,是史語所老技工魏善成。板栗坳地處偏僻鄉間,買東西極不方便。傅斯年指示成立了一個合作社,魏善成任總經理,負責從宜賓、李莊等地採購生活用品,賣給史語所、社科所和鄰近百姓。一天,他背著一布袋貨物回板栗坳,爬到木魚石上面不遠處,就被十幾個蒙面劫匪包抄打劫,挨了一頓亂拳,身上一千多元現金被搶得一分不留。眾多土匪虎視眈眈,伺機騷擾打劫,驚動了宜賓最高行政長官甚至重慶的蔣介石,派重兵反覆清剿,大的戰鬥打了多次,才遏制住幾股土匪打劫勢頭。之後用三個團兵力駐守李莊,還把板栗坳張家大院外圍的樹林全部砍成光壩壩,以免隱藏土匪;並派一個排的兵力長期駐紮山頂,以免殘餘土匪再來搶劫。

歇了一會兒,我們又起身繼續拾級而上,小潘在老蔡的指點下沿路扯起了草藥。這樣陡峭的路,大師們沒有怨天尤人,而是用事業驅趕寂寞,用追求搏擊干擾,嚴謹治學,面壁攻關,完成了一大批舉世矚目的重要學術成果。

董作賓在板栗坳戲樓上的一扇門板上,完成了《殷歷譜》的研究撰寫,利用有年曆根據的甲骨文,把商代晚期二百多年的歷史輪廓扎紮實實地重新建立起來,為中國學術爭得世界性榮譽。李方桂用現代語言的方法,從事非漢語大規模研究,對行將消亡的印第語的調查研究,也贏得了世界性名聲。極其珍貴的《六同別錄》,幾乎全部成了論文及學科具有開創性奠基性的學術著作,每一個作者均是那個領域的領軍人物。

沿著大師們走過的路,我終於到了板栗坳。這裡除了史語所陳列館外,很可惜沒有保存恢復原來大師們的生活、工作館室。哈佛大學終身教授、著名歷史學家費正清1942年冬天訪問李莊參觀了史語所,寫下了《對華回憶錄》:“我逗留了一個星期,其中不少時間是由於嚴寒而躺在床上。我為我的朋友們繼續從事學術研究工作所表現出來的堅忍不拔的精神深受感動。依我構想,如果美國人處在此種境遇,也許早就拋棄書本,另謀門道,改善生活去了。但是這個曾經接受過高度訓練的中國知識界,一面接受了原始純樸的農民生活,一面繼續致力於他們的學術研究事業。學者所承擔的社會職責,已根深蒂固地滲透在社會結構和對個人前途的期望中間。”

1948年,國民政府選舉首屆院士,史語所就有傅斯年、董作賓等6位,以及同濟大學童第周,體質研究所吳定良,社會所陶孟和,營造學社梁思成等,占了院士總數的九分之一。名不見經傳的李莊,真是大師雲集,學者薈萃。老蔡領著我和小潘,沿著茅草掩映的小路,專門去了小尖咀龍。老蔡說,這裡是當年板栗坳先生們的孩子看長江看船的地方,也是他們父母外出去接路的地方。尖咀龍下是刀削一樣的懸崖峭壁,公路上車來車往,長江水悠然流淌;宜賓臨港工業區貨櫃碼頭吊臂高懸,李莊古鎮次第入望。我揣想,當孩子們見到父母從坡下喘著粗氣爬上坡來,接過父母手中一塊糕、一坨糖,心裡不知道有多高興。傅斯年之“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言猶在耳,我忽然想:現在的大師還會走這種路嗎?或者說這種路還能造就得出大師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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