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這么久的台北時間,原來是她建立的

2018-09-06 22:38:02

最酷的90後

不浪漫的事情,也需要全情投入,一旦你知道它的價值。

——葉叔華

01

1927年,廣州一個清貧的基督牧師家生了位女兒,伯仲叔季,排名第四,就取名葉叔華吧。

少年時代,時值抗戰,在隨家人東躲西藏中,葉叔華讀完了國小、中學。

1945年,考大學,她鍾情文學,父親卻不答應:“讀完出來,以後連飯都吃不上,不如學醫吧。”

兩人僵持不下,志願改了三次,最後折中定了數學專業。

葉叔華以理學院第一名考入了中山大學數學天文系。

當時,中山大學的數學和天文在一個系,大一時,老師給學生們教授基礎天文學,講得太有趣了,後來分專業,大家都去學了天文。

葉叔華也不例外。大二,系裡轉來了一位小有名氣的天文生,程丕泰

這位斯文乾淨的男孩發表過很多天文學文章,與渴慕天文的葉叔華可謂一見鍾情。

葉叔華那時說:“天文是浪漫的。”

她的浪漫有天文學的璀璨星空,也有和程丕泰因天文結緣的愛情。

02

從校園戀情到結婚,葉叔華與程丕泰放棄了香港的工作,又回到南京紫金山天文台。

當時,台里以為申請入職的是聲名在外的程丕泰,都表示歡迎。

結果一看,來了位女先生,以“台里只招男的”為由,拒絕了葉叔華。

那時,葉叔華的火爆脾氣就有了,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寫了封長信給老台長張鈺哲,陳列了她可以勝任這份工作的五大理由。

這封信敲開了南京紫金天文台的大門,卻沒敲破同事們的歧視。

她被分到了天文台所屬的上海徐家匯觀象台,第一份工作就是觀測天文,要幾個人輪班倒,白天晝夜不間斷地觀測。

冬天為了保證室內外溫度一致,就得打開觀測室頂棚,南方的冬天濕冷,哪怕沒有風,幾個小時在室外,手指也凍得僵硬;夏天蚊蟲多,一個勁兒地叮咬,也只能忍受。

這些極端的苦都沒嚇退葉叔華,但同事們的歧視讓她一度生氣地對丈夫程丕泰說:“我不去工作了,回家養胎,給你燒飯。”

她最終也沒回家燒飯,因為國內天文學百廢俱興。

03

上海徐家匯觀象台是法國人建造的,年久失修,測算出來的精確度基本上是世界倒數一二的水平。

台里不論冬夏,風吹日曬地測量,由於設備問題,造成的數據不準,被國內其他研究部門嚴厲批評。

“不用你們的結果還好,用了,反而把我們的測繪工作搞糟了。”

吃力不討好,重新建立我國的世界時系統才是當務之急,這年1958年。

世界上最精準的兩個時刻系統,一個在法國,由39個天文台聯合組成;另一個是前蘇聯建的,17個天文台做支持。

而我國當時能用的天文台不足人家的零頭,南京紫金山和上海徐家匯,就是全部了。

葉叔華帶領團隊反覆試驗、校準,攻克數學模型難題,在全國天文機構增設天文測時,歷時六年,建立了我國獨立測算的世界時。

通俗點說,如今我們所使用的台北時間,就是葉叔華團隊當時校準的成果。

這年她才32歲,就帶領我國世界時測時精確度躍居世界第二。

多年後,她勝任天文台台長,受邀到法國交流,臨別時,異國同行為她祝酒:“為女台長乾杯。”

葉叔華說:“希望幾代以後,男台長與女台長一樣多。”

遺憾的是,至今在這個領域,女性仍是少數。

04

國內天文學剛在測時方面跟國際接軌,文革就來了。

葉叔華和同事們都被關進牛棚乾雜活,一群天文學者每天刷油漆、掃大街,從事各項跟研究不沾邊的體力勞動。

心繫天文事業的葉叔華,身體和內心一樣,飽受煎熬。

70年代初,終於把文革的風潮熬了過去,葉叔華一回城就去積灰的圖書館翻看外國天文學雜誌,她在牛棚這幾年,國內天文學都停滯了,世界技術卻日新月異,進步了好幾個量級。

葉叔華鎖定了甚長基線干涉測量(VLBI),第一步需要建造25米的射電望遠鏡,她去電子工業部申請,只找到一位處長。

說明來意後,這位處長直截了當:“不行!”

回絕後,處長在案邊繼續批公文,葉叔華站在原地也不走。

“我沒有辦法了,就只能在那位處長的辦公桌前不遠處,默默地站著。”

處長沒辦法,就讓她第二天來找局長,局長深明大義爽利同意了,但要去中科院立項,就得去找經管局局長。

打那起,她見天跑局長辦公室,跟一個外行人講VLBI和雷射測距,局長聽得都快睡著了,乾脆躺沙發上聽。

聽完後,問葉叔華:“這個裝置大嗎?”

葉叔華:“不大。”

局長一拍板,終於立項了。

這有點像《申包胥哭秦廷》,申包胥這位楚國大夫,面對將被昔日好友伍子胥攻破的吳國,束手無策。就去找秦哀公求救,遊說無用,“哭秦庭七日,救昭王返楚”。

申包胥哭七天救了吳國,葉叔華這位當時赫赫有名的天文學者,在領導辦公室沉默對抗了15分鐘,得來了徐家匯25米長的射電望遠鏡。

時代不同,但心裡有所堅持的人,總能做成大事。

05

1994年,葉叔華要參加亞太經合在北京組織的一個國際會議,她在會上的提案並未被採納。

在閉幕時,看完其他人的所有提案,她認為自己的立項有足夠的理由留下來,就找到當時的會議執行主席交涉。

執行主席聽完她的介紹,破例請秘書加了這項提案——亞太空間地球動力學的建立。

當葉叔華在會上當場宣讀時,同行們都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女天文學者的超前眼光。

為了在國際上獲得更多認可,葉叔華隔年要去美國參會。

要知道,當時國內給的研究經費不足,這次參會的經費還是由一位美國華裔贊助的。

這位華裔的飛機延誤了,大家還一度擔心無人付費,十分尷尬,好在提前預定,餐食都已備好了,這才有驚無險。

會上葉叔華陳述時,遭到很多質疑,還有人當面反對,他們不信任一個亞洲開發中國家能牽頭搞天文研究,更不相信帶頭人還是個女人。

葉叔華每天都在平息這些充滿偏見的反對聲,那時天文學在她的眼裡,早已不只是初識的那片璀璨星空的浪漫。

但她說:“不浪漫的事情,也需要全情投入,一旦你知道它的價值。”

06

研究會阻力重重,遠在上海的丈夫程丕泰臥病在床。

臨行前,程丕泰騎車摔到了骨頭,開刀後,連續發燒,葉叔華一直陪床。

這邊美國會議沒她又組織不了,這場四年一度的大會,是個絕佳的機會向外展示國內的天文發展。

她問丈夫程丕泰:“我去參會,你同意嗎?”

程丕泰只安慰她:“我現在恢復得很好,你可以去。”

葉叔華找了很多同事幫忙照顧丈夫,才匆忙赴美。

多年後,夫妻倆拌嘴,程丕泰說:“當年我最困難的時候,你都不在我身邊,我一個人在家裡,花了一個鐘頭,才穿了一隻襪子。”

葉叔華一下子沒話了,對事業她永遠覺得自己沒有盡全力,對丈夫和兒子,她只得把歉疚放在心裡。

家裡收藏最多的是石頭,這都是葉叔華出差從各地帶回來給兒子的禮物。

不是因為兒子喜歡這些,而是她常年出差在外,總想著給兒子帶點東西紀念,一工作就忘了買禮物,於是臨行前從地上撿塊石頭、拾根樹枝、帶片樹葉,這些都是兒子的禮物了。

這些年下來,她對自己評價:“我是家裡的‘大壞蛋’。”

07

2008年,時任上海市委書記俞正聲、市長韓正接見上海市天文工作者,別人都一團和氣,只有她直言不諱。

葉叔華對上海一二把手說:“在所有的合作單位里,我們上海的望遠鏡是國內最小的,而且也是最老的,都應該退休了。我們又是這個項目(VLBI)的頭,該怎么辦呢?”

當時北京密雲新建了50米望遠鏡,雲南昆明也新建了40米望遠鏡,而上海還是1987年落成的25米望遠鏡,急需更新。

她的這次堅持再次起了作用,11月建立65米射電望遠鏡提上日程。

四年來,她每周都去現場查看,一旦有什麼需要協調的,她也當仁不讓,那時她已81歲高齡。

大事不畏權貴,小事事必躬親。

而今,十年過去,上海天文台還能看到這位老台長的身影,她的日常普通得不像是台長。

每天跟普通職工一樣來台里上班,中午去食堂排隊吃飯。

別人問她:“為什麼不找個年輕人幫你打飯?”

葉先生笑道:“他們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啊。”

有記者臨時採訪她,她扯著身穿的襯衫說:“這是我幾年前在城隍廟小店買的,好幾件衣服一起,很便宜。”

08

1994年,天空中有一顆小行星被命名為葉叔華星,這是國內第一顆以女性名字命名的星星。

“您有特意觀測過這顆行星嗎?”

“我不在意這些,名利都沒用。”

“您跟星星打了一輩子交道,知道自己是什麼星座嗎?”

“我不知道,那都沒用。”

“如果給你一個換專業的機會,文學和天文學,你會換嗎?”

“文學不一定要作為一個職業,作為你一生的愛好都可以。”

她的心寄望在天文學事業,從十幾歲到90幾歲,八十年的堅持,換來我國天文學與世界的不斷接軌。

在這個行業里,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她所遭過的性別歧視、區別對待,遠比我們想像得都多,葉先生和我們一樣有過很多堅持不下去的時刻。

“晚上躺在床上,我就在想,真的盡力了嗎,這件事既然會對國家好,那就再努力一把吧。”

諷刺的是,文革期間,葉叔華被人從天文台趕出,到大街上刷油漆,教她刷油漆的師傅還勸過她:“小心做,以後成為一個好的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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