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了年味,濃了情味

2019-02-19 04:38:47

家長來信:家裡老人總是跟孩子說以前的年多么多么熱鬧,如今的年多么多么沒意思。小孩子自己也總是說年過的一點沒意思。老實說,我自己也這么認為。可我又不想讓孩子全盤接受這種“年味淡了”的說法。有沒有別的什麼角度,可以引導孩子更用心地感受年味?

年味確實淡了。

就拿年夜飯來說,桌上依舊盤盤盞盞滿滿當當,各色菜式琳琅滿目。但真心說,無箸可下啊,常常年三十半夜餓醒,於無盡暗深的夜色中默默聽稀稀拉拉於某個遙遠處突然響脆的那一兩個零落炮聲,然後或撓心撓肝的捱著前心貼後背的餓,捱著捱著就睡著了,一睜眼,天亮了,年,也過了。另一種狀況就更慘啦,竟是醒後再無眠,眼睛艱澀到燎火卻也無奈何只能眼睜睜到天明,頂兩個烏青烏青沉甸甸眼圈誇張地跟每一個遇見的人超大聲地吆喝:“過年好!”聽者也更努力地大聲和微笑:過年好!於是,年過了。

為嘛最具傳統文化味、最具家族粘合力、最具愛意濃情的年夜飯,尷尬到了如此地步?

無他——人們有錢啦。日子好過了,不為果腹焦慮了,當然就有矯情的資本啦,於是,“有情飲水飽”的要求才會高了再高:年夜飯珍饈美饌食不盡?哼,都不是親手現做的!名牌新衣堆滿櫃,哼,懷念媽媽一針一線棉花厚厚的大棉衣。嘖,真讓下廚為年夜飯籌備個十天八天,可願?才不!油煙子會熏到水噹噹嬌顏啦,水裡來去會傷著俏纖纖玉手啦;真讓穿上棉花臃腫的老棉衣,可願?才不!丟死個人哩醜死啦!

哎呀呀,反正年味就是淡了嘛,反正越是能拿錢擺平的事就越是沒了情味嘛。君不見,琳琅滿目的年夜飯都是酒店超市一次性餐盒現成裝好的,掏錢就成。講究點的上鍋蒸一蒸,不講究的微波爐里分分鐘的事,九涼九熱十八道菜的年夜飯前後也不過一刻鐘就能搞定。早先時候不是這樣的。奶奶媽媽嫂嫂們需要捋起袖子加油乾二三十天。甚至於從沒進臘月的頭年開春,就開始計畫養肥豬、養蛋雞,夏天時候曬臘肉、攢新衣,秋天時候存乾菜、風菜乾,入冬時候醃鴨蛋、釀酒醋……至於真進了臘月以後,簡直是打仗。

灑掃衛生自不必說,光是磨麵都要準備好幾天。精選顆粒飽滿肥頭大耳的小麥粒兒,然後一簸箕一簸箕篩選乾淨,再控制到剛剛好的溫度與濕度淋水醒麥子,然後才送去磨房再精選了頭道面單另分裝,至於往常慣吃的二道面和三道面當然是不能用來過年啦——一白遮百醜,這理兒不只給美女用,照樣能給饅頭用。雪花花的頭道面才能蒸出雪花花的白饅頭,才能擀出筋道道的細長面。再然後,超大盆的面發了一次又一次,四五層的大籠屜蒸了一回又一回,整個灶間整天都是白霧茫茫,如仙境似夢境。主婦們滿頭滿臉的是汗是霧分不清,總之臉上的笑是足足滿滿春風襲人的,就連孩子們往常要挨打的調皮行為也頂多挨一個白眼罷了。反正家裡家外空氣里的味道都是喧騰騰甜滋滋心足足意滿滿的。

喧騰騰坐滿幾大缸的雪花饅頭當然只是主食之一,至於年夜飯桌上除大家都熟悉的南北主菜大菜外,其他屬於地方特色的零零總總讓人眼花繚亂的各色佐酒小食小菜,簡直一道道都是藝術品級別的再創造好嘛。

比如正餐之前的佐酒小菜里有一道叫做十香菜或是食香菜、石香菜的?菜名只是小時候聽音而來準確字是哪個無可考啦。但其細熬的做法及成菜後色彩,卻是時隔半生之後依舊鮮活明艷到如同白雪紛飛隆冬時節的那一樹紅梅花開,奪取眼目在其次,關鍵是一擊必中的攝神啊。先是翻出攢了大半年的甜杏核,然後再找一個硬度較高的大青石,石面最好平整些,且平整的石面上最好有小指肚般大的小坑兒。然後嘛,將甜杏核一個一個放進小坑裡,拿小榔頭一次一次地小心敲打,力度不能太大,太大杏仁就碎了廢了;力度也不能太小,太小得再敲一次會影響速度。有手巧小媳婦老大娘,一手小榔頭一手裝杏核,甜杏仁連成一條線嗖嗖嗖連串往出飛,不一會兒腳邊的甜白瓷碗就滿滿當當了。當然,這才是該小菜的第一步。

第二步是將剝好的杏仁泡進涼水中。最佳時間最好是一夜即可。泡久了脹仁兒口感會差,泡短了杏仁上那層薄皮兒終不好剝。泡好以後,第三步是將其浸進燒滾開的水,煮十五分鐘左右,杏仁一定要熟透,不然內里毒素不能盡除——講究些的人家會將杏仁尖尖給掐掉,這樣的話除毒務盡(可見老百姓的生活智慧有時候是可以上升到學術高度喔)。第四步是將煮好的杏仁浸進涼開水中,涼透後便該小孩子們閃亮登場啦,小夥伴們圍一圈兒坐在傳了幾代的鋥鋥亮的大瓦盆邊,笑著鬧著叫著爭相捏皮兒,褪去褐紅色薄外衣的杏仁像一粒粒俏生生的白玉,汪著溫潤如月的柔軟光芒。吼吼,恁得惹人饞!就有手快的小傢伙偷摸塞一個進嘴裡嚼得嘎嘣生脆,偷吃也是會傳染滴噢喂,大人一不留神兒,明明剛已冒尖了的甜白瓷碗裡就嗖乎塌下去一截。脾性柔和的大人就丟兩顆白眼來,慣看眉目高低的孩子就老實啦;脾性烈火的大人二話不說掄起手上抹布每人小手上甩一下,也會都擠眉弄眼的老實了。但嘴巴里那脆脆的甜滋味一直瀰漫瀰漫、直到事隔經年後此刻的舌尖上依舊甜甜蜜蜜繾綣纏綿。第五步當然是加工胡蘿蔔啦,刀工倍兒棒的主婦們大刀在手,腕子靈巧得像跳舞,宣紙一樣薄而韌的菱形小方片是紅艷艷盛開的花瓣在指間簇簇躍動。第六步是將片好的紅菱片在滾水裡一掠出鍋,涼開水裡過透,淋上三滴香油一滴蜜,與白生生的杏仁拌和,裝進甜白瓷細金邊盤裡,擺成“心形”或“梅花形”,完工。

第七步也即最後一步當然是享用啦,將食香菜與許多其他精心烹製的涼盤一起,整整齊齊擺在超大的紅漆木盤裡送到爺爺奶奶房裡,這紅漆盤便與其他四個嬸娘們送來的涼盤一起爭奇鬥豔等待老爺子金口玉言高桿品評啦。當然,附帶的榮耀是,誰家精心烹製巧手成的涼盤若得了個“好”字,這家男主人的腰板就格外直些、臉勢就格外亮些,這家主婦和孩子走起路來都帶風啦,臉兒面兒倍兒光堂。

不容略過的還有動油鍋。動油鍋的隆重與儀式感是除殺豬宰羊之外最強的了。從精選新胡麻新榨滿了的油缸中,一大瓢一大瓢的往大鐵鍋里舀,眼瞅著滿汪汪一大缸油一下子矮了大半截兒,細心地主婦笑嘻嘻了半個月的眉眼竟也不可見的微微蹙起。咋個整?兩個壯小伙合力才能抬起來的超大面盆,整整兩盆發好的面,全都要做成油餅、麻花、煎果子、香酥棒、素酥肉等等麵點麵食,自家食用的、禮送親朋的,敬神獻祭的,一樣一樣層層疊疊碼進調皮孩子躲貓貓時可以藏進去三四個的超大面櫃中,幾乎要碼滿了的那么多啊,得費多少油才夠?嗯哪,有了,絕招有三,一是好食葷腥過於嘴饞的人不許進廚房不許靠近油鍋,不然油有感應油星子滋啦啦亂飛,超費油;二是將提前敬在灶神前的銅錢請到廚房窗台,用紅線高高吊起,謂之“禳穢”,以擋肉眼不可見的、悄悄來偷油吃的不明生物;三是往門檻那兒供滿滿一碗清水,謂之“洗祟”,守在油鍋邊的主婦們萬一中途出去,再進來時候那些“圖謀不軌”意圖偷油的、沒有影子的不明生物就會被清水鑒照出真身而乖乖退走。嘿嘿,順便聲明:有槓精讀者路過的話,請別跟我掰扯“迷信”什麼的,我只看見點點滴滴處處節儉了整年的主婦們在年來時候豪擲千金般的隆重與爽氣,以及這隆重與爽氣裡頭那么一丟丟想要繼續節約的、別彆扭扭的小可愛。

咦?這么長長大段的文字才說了動油鍋的熱身動作啊。要是將私家秘傳的酥油餅、小麻花、煎果子、素酥肉做法與方子一步一步詳解敘述,不得超了三五個《道德經》字數?且打住,將跑馬車的話頭子拽回來,說說這“單調薄寡”淡了的年味後頭,那濃了的情味。

濃了的情味,最具震撼效果、最具象徵意義及實際行動的,莫過於中國特色的春運。正如同我在“全面總動員 打響春運保暢攻堅戰”專題專訪編者按中寫到的那樣:全世界很少有哪個國家能像華夏這般,一個“年”字就牽動了億萬人的心。“年”將來襲,大遷徙、大發展的今日中國,無數離家在外地務工者、求學者心急如焚想回家,無數留守在家的孩子和老人心急如焚盼親歸。一個“年”字,催生一場全國上下總動員的“大春運”,掀起一場億萬人或順或逆的“大遷徙”,皓首紅顏、稚子青壯,華夏大地上每一個人都深陷其中,山高路遠人們擔憂著,道阻且長人們期盼著……期盼什麼呢?

錢掙再多,事乾再大,一整年或整幾年的骨肉分離,再發達的網際網路技術或視頻通話,可以傳來媽媽懷抱的溫度感嗎?可以得來大手牽小手的安全感嗎?可以捧上一碗熱湯麵的情味嗎?不能夠的啊,所以才盼團圓。

短暫幾天的相聚,身為兒女恨不能將整年相欠的情與意都加倍付給日漸年邁的父母,身為父母恨不能將整年相欠的愛與寵加倍付給一天天長大再也不會從頭來過的孩兒……情與意,如何加倍付?愛與寵,如何加倍給?錢啊!錢當然可以辦很多的事,比如購足夠多的成品年貨,開包即食,可免年邁父母顫顫巍巍抖抖索索灶台邊無盡的煙塵與操勞;有錢了,當然就可以更方便的享受更細化的社會分工,比如手指頭在螢幕上點一點堪比帝王御宴的豐盛年夜飯就可以熱氣騰騰跑到自家桌上;有錢了,從此不必再為生存與裹腹事而斤斤計較營營苟苟,人人就都願意體面並向善,像我這樣好手好腳好年華的青年人過馬路,呼嘯的車輛竟也願意停下來等一等、讓一讓,更遑論乎老人與孩子……陌生人,如今都很願意彼此贈予含香的情味了,更遑論乎血緣至親的家人?婆婆媳婦胳膊挽胳膊地去購過年新衣,竟然不約而同選了紅彤彤同款的中國紅,兩張沒有血緣的臉上竟也有了勝似血親的幸福與甜蜜。

是啊,誰都不容易,可誰都有個好盼頭。離家千萬里長年奔波的人們,是奔著個“好”字去的;留守家鄉苦守時光的孩子與老人,是奔著個“好”字守的。離家的人們“年”前歸來時候大包小包背背馱馱是大城市的疲憊焦慮與一腔子熱辣辣盼團圓的望想,“年”後離開時候小包大包馱馱背背是家鄉的酥油餅、烙薄餅、土雞蛋、胡麻油以及想得到想不到各式各色林林總總的家味與可支撐一整年奮鬥之力的深濃情味。

“年”後初見,有人沒話找話感慨說“年味淡了啊!”

真淡了么?不不!淡了的,不過是“年”的形式與表象罷了。至於“年”字後頭從不曾斷卻傳承的情味,只有更濃,只會更深。

祁云:擅散文,善評論。專注於親職教育、寫作輔導、華夏大語文教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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