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繪,風俗與藝術

2019-06-08 17:01:46

覃思遠

浮世繪即日本的風俗畫,是在江戶時代(1603~1867)發展起來的一種獨特的藝術。它以市民生活、花街柳巷、演員藝伎等為主題,是一種可大量生產的廉價版畫。

就是這種起初被認為難登大雅之堂的繪畫形式,在300餘年之後,被認為是日本繪畫藝術殿堂中最閃亮的一顆明珠,也是日本人民對世界藝術作出的最突出的貢獻。

市民文化的產物

浮世繪的前身是平安時代的“大和繪”,主要表現貴族的日常生活,代表作是《源氏物語繪卷》。其線條柔和,色彩華麗。而到了封建社會晚期的江戶時代,社會穩定,經濟發達,“町人文化”(市民文化)極度繁榮,印刷技術大大提高,客觀上要求市民文化走上歷史舞台,浮世繪應時而生。

“浮世”是佛教用語,即人世、憂世,認為人類所處的這個世界總是浮浮沉沉、變幻無常的。既然人生苦短,那么就要及時行樂。這一理念在江戶人的意識中根深蒂固。於是花街柳巷、戲劇人物成為當時文化的主題。

起初的浮世繪畫家都自稱“大和繪師”,他們用筆墨、色彩直接繪畫,這叫做“肉筆”浮世繪,主要套用於古典建築的壁畫、室內裝飾用的屏風、扇子畫等。

版畫浮世繪的創始人是菱川師宣。他將中國明清版畫的技巧套用到了創作之中,將自己的畫作製作成版,作為插畫,以“文字+插畫”的“繪本”形式出版。

浮世繪開始只有黑白兩色,逐步發展為簡單彩色,最後成為多色的“錦繪”——運用多種色彩多次套印,使得版畫的色彩豐富絢麗,猶如織錦一般。在當時的作家井原西鶴的代表作《好色一代男》(1682年)中,首次提到了“浮世繪”,這一稱謂也隨著《好色一代男》的家喻戶曉而風靡全日本。

浮世繪最初以“美人繪”和“役者繪”(戲劇人物畫)為主要題材,占70%以上,其中存在著不少大膽的春宮畫。在日本,存在著對這類“下流”作品的許多爭議,但也有不少人認為其是樂而不淫,對其藝術價值給予肯定。當然,真正作為浮世繪代表作的還是以風景名勝、藝伎美人和戲劇演員為主題的畫作。

儘管今天已經沒有專業的浮世繪畫家,但我們依然能欣賞到浮世繪的精品。原因在於其印刷數量較大,且個別模板存留了下來。浮世繪版畫的製作是一個綜合的工程,由畫家、雕師、拓師三者按順序分工合作完成。首先由畫家創作原畫,再由雕師刻版,最後由拓師用手按壓、拓印成畫。這曾被西方畫家視為一種不可思議的技藝。

名家與流派

在浮世繪藝術史上曾湧現出眾多著名的畫家,最著名的是“浮世繪六大家”。

鈴木春信揭開了浮世繪黃金時代的序幕。他是“錦繪”的創始人,作品以美人畫見長,他的作品在拓印時往往壓出一種浮雕式的印痕,自成風格,稱為“春信式”。他一生共創作600多幅畫,筆下的仕女手足纖巧、體態輕盈,有一種超凡的秀美,人物的背景透露出一種詩的意境。他的畫還常與詩文相結合,代表作有《座敷八景》《雪中相合傘》《夜雨美人圖》。

鳥居清長和喜多川歌麿也以美人畫見長。鳥居清長筆下的歌舞伎美人,體態勻稱,外表秀麗。歌麿的突出成就在於創造了“大首繪”的技法——一種把人的臉部畫得比較大、重在刻畫人物的畫法。他對處於社會底層的歌舞伎充滿同情,以纖細高雅的筆觸畫出女性內心深處特有的美。其代表作是《高名美人六家撰》。

如果說歌麿是“美人繪”的頂峰,那么同期“役者繪”的代表畫家則非東洲齋寫樂莫屬。他是日本美術史上最神秘的天才畫家,活躍畫壇僅10個月,之後便銷聲匿跡,只留下約150幅作品,美術界一度不知道他的真名。直到2008年,在希臘某博物館中發現了他的一幅扇面“肉筆”浮世繪,從畫風、線條、題材方面經過多方考證,尤其是其化名“東洲齋”的發音tosyusai和本名“齋藤十”saitojyu比較相似,才大致認定他就是能劇(日本獨有的一種舞台藝術,演員佩戴面具演出的一種古典歌舞劇)演員齋藤十郎兵衛。

他早期的28幅作品,雖線條單一,顏色簡單,但人物表情往往是驚愕、猶豫、淡漠的,這種有意的誇張處理,成為最妙趣橫生的元素,產生異常強烈的視覺效果。只是之後的作品由於過分在意印刷成本,紙質低劣,畫風急轉直下,泯然眾人。他的代表作是《三代目大谷広次》和《三代目坂東三津五郎》。

大器晚成的葛飾北齋可以說是成就最大的。他的繪畫風格對後來的歐洲畫壇影響很大,梵谷、高更等許多印象派繪畫大師都臨摹過他的作品。2000年,葛飾北齋入選美國《生活》雜誌“千禧年影響世界的100位名人”,他也是其中唯一的日本人。

70歲時,他所畫的46幅《富岳三十六景》為他贏得了世界性的美譽。其中最有名的是《神奈川衝浪里》和《凱風快晴》——說到浮世繪,基本都會說到這兩幅畫。有學者認為它們“將日本繪畫以往所有的成就都集中展現出來了”。

尤其是《神奈川衝浪里》,其中描繪的浪花相當傳神。NHK電視台的紀錄片中曾記錄了科學家的一個實驗:《神奈川衝浪里》中浪花飛濺的情形,只有用五千分之一秒的高速相機才能拍攝出來。在沒有高速相機的年代,北齋居然能捕捉到如此精細的瞬間細節,著實令人驚嘆。

魯迅先生在給日本友人的書信里寫道:“我年輕時喜歡的是北齋,現在則喜歡廣重。”“不過依我看,適合中國人一般眼光的,恐怕還是北齋。”

歌川廣重善畫風景名勝,用秀麗的筆致表達出大自然的柔美。他所描繪的自然景象,總是和人物有著密切的關係,並且富於詩的魅力。《東海道五十三次》是他的代表作,後期風頭極盛,大有壓倒北齋的勢頭。

除以上六位之外,畫壇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勢力是“歌川派”的畫家們。其中,歌川豐國擅長人物肖像畫,其徒弟歌川國芳更為著名,被稱為“異想天開的畫家”,擅長妖怪畫和武者畫,還曾畫過《水滸傳》中的一百零八將。此二人與歌川廣重並稱“歌川派三隻鳥”。

以妖怪題材著稱的是鳥山石燕。可以說,他確立了日本民間傳說中幾乎所有妖怪的原型。其代表作為《畫圖百鬼夜行》。

另外,江戶末期歌川國芳的弟子月岡芳年被稱為“最後的浮世繪畫家” “血淋淋的芳年”——他是“無慘繪”(恐怖畫)的代表畫家。其代表作是《月百姿》,專門描繪在滿月的夜晚發生的歷史事件、民間傳說等。也許是內容太過慘烈影響到了他的心智,他最終因“憂鬱狂”而死去。

歐洲畫壇的“日本主義”

由於早期的題材多為藝伎、演員,“下流”的春畫不少,品位不高,且印刷量巨大,價格極其低廉,一幅畫相當於一碗蕎麥麵的價格,浮世繪的藝術價值並沒有得到充分體現。

浮世繪走紅的經過比較神奇——先是在海外得到追捧,再在日本國內獲得重新評價。

從十九世紀中期開始,歐洲從日本進口茶葉、陶器,其中的包裝紙、用來塞箱縫的紙上便印有浮世繪,這種獨特的畫風對於當時的藝術界來說無異於吹進了一股清風,很快受到了西方藝術家的追捧。當時曾用“日本主義”這一詞專門形容浮世繪大受追捧的現象,梵谷、莫奈、高更、畢卡索等巨匠都對其追捧有加。

梵谷可能是畫家中受浮世繪影響最深的人。他將浮世繪的元素融入到作品中,如名作《星空》中的渦捲圖案即被認為參考了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里》。馬奈的《吹笛少年》也明顯帶有浮世繪版畫的痕跡。在西歐曾產生“日本主義”熱潮,它不僅推動著從印象主義到後印象主義的繪畫運動,而且在西方向現代主義文化的發展中發揮著廣泛的影響。

日本作家永井荷風曾以“邪與媚的統一”來抽象形容浮世繪的美,“浮世繪就有這樣的品質。邪與媚的統一,讓感官享樂的世界有了豐富的質感,沉甸甸地,如晚熟的高粱,所有的穗子都垂下來了,富足的,殷實的,直達天邊。”

來源:2015年07月08日出版的《環球》雜誌 第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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