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人都在這本《故事會》上看別人家的狗血劇

2018-08-04 13:40:51

高中學唐代詩人白居易的《琵琶行》,一句“商人重利輕別離”深入人心。

不過,琵琶女的丈夫“前月浮梁買茶去”,異地歸否?“去來江口守空船”,婚姻守住否?並無下回分解,折磨死歷史八卦愛好者如我!

等了三個朝代更替,終於有一位明代大編劇相中“商婦梗”,整出部反轉虐心且作為考點的大 IP,滿足了欲知後事的好奇心。

景泰年間,湖北襄陽府棗陽縣有個叫蔣世澤的商人,常年赴粵經商。他妻子早亡,獨子興哥從小隨他做客,學得伶俐乖巧。父親病故後,興哥守喪接管生意,後與同縣有名的美人三巧兒成親。

一日,他想起父親生前在廣東的客帳誤了三年,欲要出差去討。

商人婦料到留不住丈夫,只得問道:“丈夫此去幾時可回?”興哥答:“我這番出外,甚不得己,好歹一年便回,寧可第二遍多去幾時罷了。”三巧兒指著樓前一棵椿樹約定道:“明年此樹發芽,便盼著官人回也。”說罷,淚下如雨。

哪知興哥剛到廣東兩月余,就因水土不服病倒,每日請醫切脈,服藥調治,直延到秋盡,方得安痊。買賣耽誤不說,約定一年歸家更無法實現,索性把赴約的念頭放慢。

作者寫至此,不禁埋下伏筆,點評道:

正是:只為蠅頭微利,拋卻鴛被良緣。

嫁作商人婦的三巧兒獨守空房,好不容易挨到春節,梳妝打扮,獨倚高樓眺望。因為思念成疾,她險些誤認他人為丈夫,羞得閃進屋內。

被三巧兒認錯的男人叫陳大郎,與三巧兒的丈夫是同行,來襄陽做生意。他自從看見了三巧兒以後,被仙女般的美貌吸引,為能再見三巧兒一面,他求助於婦人薛婆子。薛婆子聽罷,先是連忙搖首:

“此事太難!蔣興哥新娶這房娘子,不上四年,夫妻兩個如魚似水,寸步不離。如今投奈何出去了,這小鬍子足不下樓,甚是貞節。”

陳大郎遂又拿出金錢,薛婆子敵不過誘惑,答應撮合二人。

終於,在薛婆子幾番假意親近、言論迷惑後,三巧兒開始動搖,答應與丈夫相似的陳大郎私會。一年後,陳大郎想起家中妻子,離開棗陽,轉赴南京經商,三巧兒竟心生不捨,將夫家祖傳的寶貝珍珠衫贈與情郎。

不料在南京,陳大郎與興哥遇上。興哥見了珍珠衫,心思一動,查明真相後即刻快馬加鞭回家,一紙休書送走了三巧兒。

但前文有言,這故事是個反轉大 IP,那休妻就不是一個普通的休妻。

因為這男主就不是一個普通的男主。他不會情緒突然失控,更不會說“你又咋了?你要這么想我也沒辦法。”。

他說:

“當初夫妻何等恩愛,只為我貪著蠅頭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這場醜來,如今悔之何及!”

沒想到吧!明代的大編劇大筆一揮:興哥,真男人,有擔當。

蔣興哥得知妻子出軌,果斷趕回家鄉分手。他並不對妻子施暴責問,而是反省自己作為商人“重利輕別離”,責怪自己貪圖利益,輕視感情。

這和當代古裝影視劇作品裡常塑造的無良無情無義的商人的形象大相逕庭啊!

再者,興哥的內心活動讀罷不免有些傷感。

一方面,封建社會的女子受禮教束縛,失去人身自由、少有社會經驗,易受三姑六婆挑撥,被奸人誘騙。

另一方面恩愛夫妻無緣通信,終於受不住異地考量,成為怨偶,實在惋惜。

接著,編劇大筆二揮:男子漢大丈夫,胸襟開闊。

興哥穩住情緒,告訴三巧兒:

“你的爹娘同時害病,勢甚危罵……他心中只牽掛著你,欲見一面。我己雇下轎子在門首,你可作速回去,我也隨後就來。”

得知父母生病的慌張沖淡了三巧兒心中的慚愧,她慌忙上了丈夫準備的轎子,沒見興哥叫住隨去的婆娘,從袖中模出一封書來。三巧兒回家,發覺父母雙雙無恙,吃了一驚,父母見女兒不接而回,也很駭然。這時,婆娘遞過那封書,竟是封休書,卻不言實,虛寫著:

因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情願退還本宗,聽憑改嫁,並無異言。

各中事端,任憑三巧兒的父親事後上門追問,興哥為了保全前妻的廉恥,不肯相告

反倒是通過拷問了丫鬟,興哥得知都是薛婆背後使壞,不乾他人之事。冤有頭債有主,興哥當即領了一夥人衝進薛婆子的家,暴打一套軍體拳。

編劇最後一次揮筆:興哥,明代紳士,有情有義。

離婚後的三巧兒幾欲自盡,被父母攔住。此時南京有個吳傑進土,除授廣東潮陽縣知縣。水路上任,打從襄陽經過。不曾帶家小,有心要擇一美妾。正看上三巧兒。

三巧兒家自然樂意,三巧的父親上門到蔣家告知興哥,興哥並不阻攔,反而在前妻臨嫁之夜,做了這樣一件“壯舉”——因心中痛切,怕睹物思人,他將兩人恩愛時的細軟一併打包,交給前妻併入嫁妝。

臨嫁之夜,興哥顧了人夫,將樓上十六個箱籠,原封不動,連匙鑰送到吳知縣船上,交割與三巧兒,當個贍嫁。

且不說這位明朝編劇大有撰寫泡菜倫理劇的實力,只是興哥的人設新潮劃時代,就非常令人驚嘆。

要知道明代喊得還是“存天理,滅人慾”的口號,如此一部不符合核心價值觀大作,編劇究竟是個何方神聖?

1

這個 IP 背後的人名叫馮夢龍(1574 年—1646 年),字猶龍,又字子猶,號龍子猶、墨憨齋主人、顧曲散人、吳下詞奴、姑蘇詞奴、前周柱史等。南直隸蘇州府長洲縣(今江蘇省蘇州市)人。明代文學家、思想家、戲曲家。

馮夢龍出身士大夫家庭,與兄馮夢桂、弟馮夢熊並稱“吳下三馮”。他的作品比較強調感情和行為,最有名的作品為《喻世明言》(又名《古今小說》)、《警世通言》、《醒世恆言》,合稱“三言”。

馮夢龍

馮夢龍字“猶龍”,大有講究,典出司馬遷《史記》,孔子拜訪老子請教學問,回來後,孔子對弟子說:

“鳥,吾知其能飛;魚,吾知其能游;獸,吾知其能走。走者可以為罔,游者可以為綸,飛者可以為矰。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

鳥,我知道它能飛;魚,我知道它能游;獸,我知道它能跑。會跑的可以織網捕獲它,會游的可製成絲線去釣它,會飛的可以用箭去射它。至於龍,我就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它是駕著風而飛騰升天的。我今天見到的老子,大概就是龍吧!

孔子以此來表達贊慕老子境界之高,馮夢龍的父母也藉此典故表明希望兒子成才的殷切。

仿佛預言般,馮夢龍果真是猶龍之才,儘管科舉之路坎坷不順,但在通俗文藝領域,他表現出了非凡的表現力、執行力與創造能力。在中國通俗文學歷史長卷上,留下自己閃閃發光的大名。

2

三言與明代凌濛初的《初刻拍案驚奇》、《二刻拍案驚奇》合稱“三言兩拍”,是中國白話短篇小說的經典代表。“三言二拍”以 200 多篇短篇小說的形式,展示了宋元明時期的民俗風情長卷,堪稱文學史上的清明上河圖。

不過,拋開語文課本里陌生的文學注釋,“三言二拍”的標籤足以比肩《包法利夫人》評論區的“惡戰”,在“三言二拍”的知乎話題和豆瓣評論里,顛覆三觀、性啟蒙讀物等描述屢見不鮮。

截圖來源知乎,作者:雞糟的黃醫桑

“三言二拍”真的如此“奇”、“黃”、“毀三觀”嗎?這真的不是文學道德衛士的習慣性差評?

冤枉了,這次還真不是。

論“奇”、“黃”、“毀三觀”,就算格雷厄姆·格雷善寫出軌偷情,在我們老前輩面前也是小巫見大巫。

比如文章開頭引述的故事,正出自《喻世明言》第一卷《蔣興哥重會珍珠衫》,它過程的神展開已經見識了,結局更是被作者安排得明明白白。

安排一:勾引三巧兒的陳大郎惡有惡報,他被強盜打劫,死裡逃生回到棗陽,發現三巧兒早已隨新夫遠嫁廣東,他大受打擊,一病不起,一命嗚呼了。他的妻子隻身趕來,流落他鄉,經人撮合,與蔣興哥陰差陽錯成了親。

安排二:婚後,蔣興哥又去廣東做生意,與人對簿公堂。好巧,堂上官員正是三巧兒的新丈夫。三巧兒因為愧疚與感恩,向官老爺說出實情。官老爺亦是厚道之人,知道三巧兒與蔣興哥仍有舊情,便順水推舟讓三巧兒回到蔣興哥身邊。

顛覆三觀三連——當然選擇原諒她,喜提新嬌妻,破鏡重圓。

對於明朝老前輩如此巨型腦洞,我 respect。

3

那這樣一部大俗的文學作品,為什麼被稱作經典,學校老師都說好好好?

最初,白話短篇小說數量豐富,但質量並不樂觀,“二拍”作者凌濛初在《拍案驚奇》的序中記錄:

初學拈筆,便思污衊世界,非荒誕不足信,則污穢不忍聞。

總之,不論是思想還是藝術,都少有價值。

馮夢龍正是身處這樣的環境,決心從宋元舊篇和明清傳聞故事入手,自己加工整理成冊,興致所至也原創幾個篇目。而後,分別以《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恆言》為題出版,在天啟年間陸續刻印上市。

“三言”一經上市,持續暢銷,凌濛初更以“行世頗捷”描述賣書之好,並著手於自己受“出版社”委託的類似題材的新書《初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

但在準備過程中,凌濛初發現馮夢龍果然是猶龍之人,“三言”幾乎囊括領域內全部可用之材。不得已,他開始搜羅古代和當代具有一定熱度的話題,親自撰寫。

因此“三言”和“二拍”的區別在於,“三言”大部分內容在於馮夢龍對素材的編輯、歸納及修改,“二拍”基本是凌濛初的獨立創作的。

4

任何一部作品傳世,都不能離開它的時代進行考量。“三言”“二拍”屬於白話短篇小說,這種文體在宋元時期便已出現,直到明代中晚期,隨著城市經濟發展,市民階層擴大,人們對通俗讀物的需求愈發增加,它才得以盛行。

因此,書中的主人公並非品德高尚、自控力強的大英雄,而多為市井小民的沉浮。特別是行文中多商賈人物,他們不僅獲得社會地位,還被描寫的有情有義。這是因為與農耕文化相異的新興商品經濟的發展,推動了文明的進步。

凌濛初所著《初刻拍案驚奇》卷一《轉運漢巧遇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里,講了一個海外猶能送寶來的故事,是我國古代小說提及海外貿易為數不多的篇章之一

凌濛初(1580~1644),明末小說家。字玄房,號初成,別號即空觀主人。自幼聰明好學,12 歲入學,18 歲補廩膳生。55 歲以優貢授上海縣丞,63 歲任徐州通判,並分署房村。明末農民起義,他與李自成農民起義軍對抗,最後憂憤吐血而死。他一生著述甚多,而以“二拍”最有名。

故事講明朝成化年間,蘇州一個名叫文若虛的人,非常聰明,琴棋書畫樣樣都會,只是運氣不好,做生意賠光了家裡的錢財,人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一天,他的朋友打算到海外做生意,他打算跟往,用身上不多的銀子買了幾筐江南非常普遍便宜的、名叫“洞庭紅”的水果,想在船上解渴,順便答謝眾人。

“我一兩銀子買得百斤有餘,在船可以解渴,又可分送一二,答眾人助我之意。”

沒想到眾人將文若虛大大嘲諷了一番。文若虛羞慚無地,只得吞聲上船,再也不敢提起買果子的事。

直至船停靠在一個叫吉零國的地方,他將“洞庭紅”鋪在甲板上檢查,吉零國人沒有見過這種水果,高價購買,文若虛因此發了一筆小財。

船繼續航行,途中,文若虛從無人島上拖回一個巨大的龜殼,又被眾人嘲笑。哪知船隻停靠福建時,龜殼被一位波斯土豪看上,斥重金收入。故事戛然而止,文若虛一夜暴富,生兒育女過完快樂的一生。

文若虛從一個“倒運漢”,變成一個富有的男人,發家歷程仿佛一場夢,滿足了所有想著天上掉餡餅、一夜暴富的人的幻想。讀罷《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讀者或許會覺得故事簡單,甚至離奇,殊不知這種直白離奇正是作者凌濛初所追求的美學。

在《初刻拍案驚奇序》中,有言:

今之人但知耳目之外牛鬼蛇神之為奇,而不知耳目之內日用起居,其為譎詭幻怪非可以常理測者固多也。

在凌濛初看來現實題材之所以不受重視,那是因為“畫犬馬難,畫鬼魅易”。犬馬為人所習見,要刻畫得令人擊節稱賞,必須逼真傳神;而鬼魅人所未見,畫者反倒可以隨意發揮。

因此,凌濛初主張寫實主義的小說理論觀。這種以“常”代“奇”、“常”中求“奇”的思想,要求小說描寫“閭巷新事”,反映了當時的市民階層希望進入文學表現對象行列的現實。在中國小說理論史上有著重要的意義。

當然,這篇並非完全是當時海外貿易的真實重現,但凌濛初以此開篇,恰好說明了海外貿易是市民社會的關注熱點。

5

“三言二拍”中有大半篇目關於男女戀情和人情世故,對比先前的一些文學作品,它所體現的思想觀念無疑是進步的。翻開“三言二拍”,進入五光十色、包羅萬象的文學世界。

《蔣興哥重會珍珠衫》里的興哥,他的身上並沒有傳統男性將女性看為私人財產的封建思想。

《賣油郎獨占花魁》里的賣油郎秦重愛慕名妓瑤琴,但並不趁人之危輕薄她。他送醉酒的瑤琴回家,收拾了慘劇,備下醒酒的熱茶。後來還為她尋回父母。

《蘇小妹三難新郎》里蘇小妹女扮男裝參加文酒會,親自選夫君,身上有著現代女性的獨立特質。

這本 17 世紀的“三言二拍”,能有展露人性的情節讓 21 世紀的讀者感覺親切,這本身就很難得。

蘇小妹相傳為蘇軾妹妹,野史載其名蘇軫,是當時出了名的才女。

民間更有“蘇小妹三難秦觀”的故事流傳。

學術界常將“三言二拍”與《十日談》對比,兩部作品皆成於傳統社會,新興市民階層突破禮教,追求自由解放的時期。

但《十日談》後,有文藝復興,“三言二拍”後卻依然是持久的黑暗。

正因如此,“三言二拍”的行文中許多封建迷信思想,同時值得批判。許許多多具有個性、追求自由的主人公,終究不敵強大保守的思想勢力,走向悲劇結局。

比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明萬曆二十年間,京師名妓杜十娘為了贖身從良,追求真愛,將自己的終身託付給太學生李甲。

杜十娘美麗、善良、輕財好義,見李甲“手頭愈短,心頭愈熱”,情真意切,同時聰慧機敏,為贖身付出了努力。

可李甲生性軟弱,自私,雖然也對杜十娘真心愛戀,但又屈從於社會,家庭的禮教觀念,再加上孫富的挑唆,他最終出賣了杜十娘,釀成了杜十娘沉箱投江的悲劇。

該小說以其細膩的筆觸塑造一個執著追求自己心中美好願望的女性形象,取得了非凡的、卓越的藝術效果,該小說曾多次被改編成戲曲、電影,也曾被翻譯成外文,流傳到日本、歐洲等地,在國內國外都產生了很大影響。

有人說馮夢龍和凌濛初,他們既是傳統文化的“叛逃者”,但又是傳統社會秩序的“守護者”。這種觀點是中肯的。

6

與偉大的史詩巨作相比,“三言二拍”或許俗而小,但其核心同樣是愛、恨、死亡與欲望。這樣的題材在任何年代都閃閃發光,都是人性的追求。

張曼娟曾寫過一段關於“三言”的評價:

中國古代這么多廣大的讀者在“三言”沒被禁絕之前,可能也視這為一種消遣性的讀物而已,但是在消遣當中,我們卻觸碰到一個世界,看到了人生真實的樣貌。馮夢龍告訴我們,人都是欲望的動物,欲望或許會帶著我們沉淪,但是欲望也能帶領著我們向上飛升……縱然我們現在的物質生活比較好,精神生活卻比較空虛,如果我們問自己:我因何而存在,人生的價值到底在哪裡?這個問題不太容易回答,其實,現代也是心靈的末世或者是亂世。以前馮夢龍的小說是禁書,而今天我們看到許多雜誌和電視節目,有太多跟感情和欲望有關的話題,已經可以公開談論,大家並不覺得這是敗德,已經變成很普遍的事情。
馮夢龍小說當中提到的人物,都是勇於面對自己的欲望的。現代人可能有太多的修飾或者是隱藏了自己的欲望,跟馮夢龍時代相比,我認為當時的人更有勇氣面對自己的欲望和追求。

知乎用戶張佳瑋回答“如何評價《三言二拍》?”:偉大的市井小說,庶民的勝利。

參考資料

1、《三言二拍》,作者:馮夢龍、凌濛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