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縫補襪子比描繪宋朝首都費勁多了

2019-02-27 09:23:14

你一定知道林徽因的'太太客廳',但你大概不知道,這位當時女性的'全民情敵',是怎樣當媽媽的——她幾乎從未給孩子們講過小白兔、大灰狼這樣稚氣的童話,而是像對成人一樣來教孩子。

林徽因:縫補襪子比描繪宋朝首都費勁多了

分享到QQ空間 分享到騰訊朋友 分享到騰訊微博 作者 /岱峻來源 /《民國衣冠》插畫 /Julianna Swaney

(原標題為《林徽因:錯位的"太太客廳"》,《民國衣冠》一書由北京聯合出版公司出版,鐵葫蘆圖書出品)
"絕頂聰明,又是一副赤熱的心腸,口快,性子直,好強,幾乎婦女全把她當作仇敵。"李健吾在抗戰勝利後曾如此評價林徽因。他與林徽因過從甚密,所述應當中肯。但我研究李莊數年,也看到了林徽因許多不為人知的軼事。前些年寫作《李濟傳》,李濟之子李光謨先生給我提供了兩封林徽因在1945年中秋前寫給他父母的信,從那些文字中我讀出了一個鮮為人知的溫柔賢良的林徽因。
梁思成、林徽因夫婦系出名門,留學美國,兼善東西方文化,酷愛藝術。那時北平的北總布胡同,他們是花信風,幾乎每周六家裡都是花團錦簇。那撥"星期六朋友",如詩人徐志摩、政治學家張奚若、哲學家鄧叔存、經濟學家陳岱孫、國際政治問題專家錢端升、物理學家周培源、美學家朱光潛、作家沈從文等,常跨過一扇門,從金岳霖的小院徑直來到梁家"太太的客廳"。後來自美來華的學者費正清、費慰梅夫婦也卷了進來,一時間儼然"國際藝術沙龍"。
沙龍的老闆是金岳霖,他是梁林家的老朋友,在清華和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與梁林是先後同學,後入哥倫比亞大學學政治。回國後執教清華、北大。他高大帥氣,西裝革履,極為紳士。主持人是集才華和美貌於一身的林徽因。"太太的客廳"中,人們如眾星捧月,聽她以詩的語言和藝術的眼光,大談旅途見聞、讀書心得、人生感悟。林徽因顧盼生輝、光彩照人,思維敏銳,擅長提出和捕捉話題,具有控制場面和調動情緒的本領。客廳里笑語歡聲,迸珠濺玉。蕭乾曾記下1933年11月初的一個星期六的下午:
那天,我穿著一件新洗的藍布大褂,先騎車趕到達子營的沈家,然後與沈先生一道跨進了北總布胡同徽因那有名的"太太的客廳"。
聽說徽因得了很嚴重的肺病,還經常得臥床休息。可她哪像個病人,穿了一身騎馬裝(她常和費正清與夫人威爾瑪去外國人俱樂部騎馬)。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是用感情寫作的,這很難得",給了我很大的鼓舞。她說起話來,別人幾乎插不上嘴。別說沈先生和我,就連梁思成和金岳霖也只是坐在沙發上吧嗒著菸斗,連連點頭稱賞。徽因的健談決不是結了婚的婦人那種閒言碎語,而常是有學識,有見地,犀利敏捷的批評。
美國漢學家費正清晚年回憶林徽因,"她是具有創造才華的作家、詩人,是一位具有豐富的審美能力和廣博智力活動興趣的女子,而且她交際起來又洋溢著迷人的魅力。在這個家裡,或者她所在的任何場合,所有在場的人,總是全都圍繞著她轉。"
那時,北平的知識分子因其出身教養、興趣愛好、受學背景、專業方向的殊異而各有圈子。1931年九一八事變後,華北上空籠罩著戰爭陰雲,林徽因這種招風攬月的沙龍聚會也招惹是非。1933年10月,作家冰心寫了一篇小說《我們太太的客廳》,在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連載。甫一發表,就引起華北乃至全國文化界的關注。寫作的背景是北平,作者寫到,客廳里的那位詩人捧著太太的指尖,親了一下說:"太太,無論哪時看見你,都如同一片光明的雲彩……"明眼人都知道,這是針對詩人徐志摩的詩作《偶然》。徐寫道:"我是天空里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文潔若當時尚是中學生,後來她在《林徽因印象》一文中說:"我上國中後,有一次大姐拿一本北新書局出版的冰心短篇小說集《冬兒姑娘》給我看,說書里那篇《我們太太的客廳》的女主人公和詩人是以林徽因和徐志摩為原型寫的。"金岳霖也曾說過:這篇小說"也有別的意思,這個別的意思好像是三十年代的中國少奶奶們似乎有一種'不知亡國恨'的毛病"。林徽因對冰心的譏刺做出了迅疾的回應,據李健吾回憶:"她恰好由山西調查廟宇回到北平,帶了一壇又陳又香的山西醋,立即叫人送給冰心吃用。"
對這場文壇公案,後輩不容置喙。不過從林徽因的性格分析,她的患病不能說與性格全然無關。侯健在他編著的《養生箴言》一書中有言,"名過傷肺,……肺病者宜逃名,名人每多言,言多則損肺氣"。此番道理病榻上為肺病所害的林徽因不會不察?可惜性格即命運。
歡娛如朝露。盧溝橋事變的槍炮聲,驟然改變了林徽因和那群"星期六朋友"的命運。
1937年秋,梁思成、林徽因攜家帶口與金岳霖等結伴離開北平,首途長沙。離亂中"星期六朋友"重聚,話題多是對往昔的回憶。林徽因在給費慰梅的信中寫道:
每天晚上我們就去找那些舊日的"星期六朋友",到處串門,想在那些妻兒們也來此共赴"國難"人家中尋求一點家庭溫暖。在空襲之前我們仍然常常聚餐,不在飯館,而是在一個小爐子上欣賞我們自己的手藝,在那三間小屋裡我們實際上什麼都作,而過去那是要占用整整一棟北總布胡同三號的。我們交換著許多懷舊的笑聲和嘆息……
短暫的歡樂是長夜的前奏,頃刻間災難又至。那封信中林徽因繼續寫到:
炸彈落在離住宅大門十五碼的地方,我們在這所住宅里有三間房子,作為我們臨時的家。當時我們都在家—外婆、兩個孩子、思成和我。兩個孩子都有病躺在床上。誰也不知道我們是怎樣逃脫被炸成碎片的厄運的。當我們聽見先扔下來離我們較遠的兩顆炸彈的可怕炸裂和轟鳴聲以後衝下樓梯時,我們的房子已經垮了。出於奇特的本能,我們兩人一人抓起一個孩子就奔向樓梯。但我們還沒有到達地面,近處那顆炸彈就響了。我抱著小弟(兒子)被炸飛了又摔到地上,卻沒有受傷。同時房子就開始裂開,那大部分是玻璃的門窗啦、鏡框啦、房頂啦、天花板啦,全都倒下來雨點般地落到我們身上。我們從旁門衝出去,到了黑煙嗆人的街上。
當我們向聯大的防空洞跑去的時候,另一架轟炸機正在下降。我們停止奔跑,心想這次跑不掉了,倒不如大家要死死在一起,省得孤零零地活著受罪。這最後的一顆炸彈沒有爆炸,而是落在我們在跑著的那條街的盡頭。我們的東西(現在已經很少了)都從玻璃垃圾堆里掘出來了,現在我們就在這兒那兒的朋友家暫住。
猝不及防的轟炸,使梁思成、林徽因和金岳霖等朋友倉皇星散,各自南下。金岳霖在給費慰梅的信中寫道:"我離開梁家,簡直像掉了魂似的。"
1937年12月8日,梁思成等幾家人離開長沙,乘長途汽車去昆明。在湘黔交界的小城晃縣,旅程突然中止,他們被攔下告知,所有前行的大汽車都被徵用,乘客只能無期苦等。絕望中出現奇蹟,梁思成之子梁從誡記下了發生的一幕:
泥濘的公路兩側,錯落著幾排板房鋪面,星星點點地閃出昏暗的燭火。……這裡已滯留了幾班旅客,到處住滿了人。媽媽打起了寒顫,闖進一個茶館,再也走不動了。她兩頰緋紅,額頭燒得燙人。但是茶鋪老闆連打個地鋪都不讓。全家人圍著母親,不知怎么辦才好。
就在那走投無路的時刻,竟發生了一個"奇蹟",從雨夜中傳出了一陣陣優美的小提琴聲。父親"聽仙樂耳暫明",這拉琴的一定是一位來自大城市、受過高等教育,或許能找他幫一點忙?
樂曲戛然而止,父親驚訝地發現,自己面對的,竟是一群身著空軍學員制服的年輕人,十來雙疑問的眼睛正望著他。那年月,老百姓見了穿軍裝的就躲,可是眼下,秀才卻遇上了兵!父親難為情地作了自我介紹並說明來意。青年們卻出乎意料地熱心,立即騰出一個房間,並幫忙把母親攙上那軋軋作響的小樓。原來,他們二十來人,是中國空軍杭州筧橋航校第七期的學員,也正在往昆明撤退,被阻在晃縣已經幾天了。其中好幾人,包括拉提琴的一位,都是父親的同鄉。這一夜,母親因急性肺炎高燒四十度,一進門就昏迷不醒了。
兩個星期後林徽因終於退了燒,他們趕上一輛開往昆明的小公共汽車。本來計畫 "十天艱難的旅行"實際用了差不多六個星期。1938年1月中旬,才踉踉蹌蹌到達昆明。
昆明城中尚沒安定,敵機又開始轟炸。梁思成、林徽因隨史語所和中博院一同遷往北郊的龍泉鎮。他一家借住在麥地村一李姓富戶,主人叫李蔭村,曾在昆明市的私立求實中學教過國文。很快,他們從村上借來一塊地皮,自己設計,請人用未燒制的磚坯,蓋了一生中唯一為自己建造的房屋。這所房子連上傭人房一共七間,客廳有壁爐,有一扇很大的窗戶,幾乎是普通民居窗戶的四倍。在平房西側,有一間小小的耳房,是為金岳霖蓋的。蓋這座房子花費了他們認為能夠支付得起的雙倍價錢。林徽因在給費慰梅的信中寫道:"現在我們已經完全破產,感到比任何時候都慘。米價已漲到一百塊錢一袋—我們來的時候是三塊四—其它所有的東西漲幅差不多一樣。今年我們做的事沒有一件是輕鬆的。"
喬遷新居的梁家又恢復了喝下午茶的習慣,金岳霖還養了一隻用作觀賞的黃羽大公雞。田野風清,林徽因又萌發了詩意,她在《除夕看花》一詩中寫道:
新從嘈雜著異鄉口調的花市上買來,
碧桃雪白的長枝,同紅血般的山茶花。
著自己小角隅再用精緻鮮艷來結采,
不為著銳的傷感,僅是鈍的還有和剩餘下!
……
今日的腳步,再不甘重踏上前時的泥沙。
月色已凍住,指著各處山頭,河水更零亂,
關心的是馬蹄平原上辛苦,無響在刻畫,
除夕的花已不是花,僅一句言語梗在這裡,
抖戰著千萬人的憂患,每個心頭上牽掛。
1940年10月13日,日機的狂轟濫炸逼著逃難者繼續撤離。棲居龍泉鎮的中研院史語所、社會所和中博院等單位將遷往四川,梁思成主持的營造學社也不得不隨行。梁思成既是史語所的通信研究員,又兼中博院建築資料委員會主任。他在給費正清的信里抱怨道:
這次遷移使我們非常沮喪。它意味著我們將要和我們已經有了十年以上交情的一群朋友分離。我們將要去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遠離都市,那裡除了中央研究院各個研究所,別無其他機關。大學將留在昆明,老金、端升、奚若和別的人也將如此。不管我們逃到哪裡,我們都將每月用好多天、每天用好多小時,打斷日常的生活—工作、進餐和睡眠來跑警報。
1940年11月底,搬遷開始。臨行時梁思成忽然發燒,只好暫時留下。林徽因領著母親,帶著兩個孩子,隨史語所的眷屬,坐卡車離開昆明。車上共有三十多人,年齡從七十歲的老人一直到襁褓中的嬰兒。大家坐在敞篷卡車上,兩腳叉開坐在行李卷上。路不平,五肺六髒都差點吐出來,車顛簸,大家你攙我扶,挽成一團。艱難的旅途持續了兩個星期,好不容易才到了四川瀘州長江邊。
逃難到南溪縣的李莊,營造學社遷移到鎮西面的上壩月亮田的張家大院。月亮田依山臨水,一邊是緩坡的"柑子坡"和翠竹林,一邊是滾滾東去的長江水,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的腥味。那年是林徽因三十六歲的本命年,從那以後她就沒能逃脫疾病的厄運。大女兒梁再冰十一二歲,據她後來回憶:
四川氣候潮濕,冬季常陰雨綿綿,夏季酷熱,對父親和母親的身體都很不利。我們的生活條件比在昆明時更差了。兩間陋室低矮、陰暗、潮濕,竹篾抹泥為牆,頂上席棚是蛇鼠經常出沒的地方,床上又經常出現成群結隊的臭蟲,沒有自來水和電燈,煤油也須節約使用,夜間只能靠一兩盞菜油燈照明。我們入川後不到一個月,母親肺結核症復發,病勢來得極猛,一開始就連續幾周高燒至四十度不退。
躺在床上,林徽因昏昏沉沉不省人事。梁思成遠在重慶為營造學社籌措經費,得知妻子發病的訊息,他買了些藥品後急忙趕回李莊,擔當起了醫生兼護士的角色。
林徽因一天天掙扎著,一點一點地退了燒。她十分虛弱,下不了床,每天只能靠在被子上坐一會兒。聽那些快活的飛鳥在竹梢上唱歌,她試圖用目光捕捉著掠過窗欞的一道翅影。病榻上,她寫下那首《十一月的小村》:
我想像我在輕輕的獨語:
十一月的小村外是怎樣個去處?
是這渺茫江邊淡泊的天,
是這映紅了的葉子疏疏隔著霧;
是鄉愁,是這許多說不出的寂寞;
還是這條獨自轉折來去的山路?
是村子迷惘了,繞出一絲絲青煙;
是那白沙一片篁竹圍著的茅屋?
是枯柴爆裂著灶火的聲響,
是童子縮頸落葉林中的歌唱?
是老農隨著耕牛,遠遠過去,
還是那坡邊零落在吃草的牛羊?
是什麼做成這十一月的心,
十一月的靈魂又是誰的病?
山坳子叫我立住的僅是一面黃土牆;
下午通過雲霧那點子太陽!
一棵野藤絆住一角老牆頭,斜睨
兩根青石架起的大門,倒在路旁
無論我坐著,我又走開,
我都一樣心跳;我的心前
雖然煩亂,總像繞著許多雲彩,
但寂寂一灣水田,這幾處荒墳,
它們永說不清誰是這一切主宰,
我折一根柱枝看下午最長的日影,
要等待十一月的回答微風中吹來。
1941年秋天,金岳霖從昆明千里迢迢到李莊休假,除了與梁家重逢,還帶著一個重任—重寫《知識論》,那是一部幾十萬字的理論著作,本已完成,一次躲空襲,人坐在書稿上,警報解除後,起身就走,等到想起,已水過三秋了。金岳霖的到來,給梁家帶來了春天般的欣喜。此情此景見諸三人聯手寫給費慰梅的信:
林徽因—
思成是個慢性子,喜歡一次就做一件事情,對做家務是最不在行了。而家務事卻多得很,都來找尋他,就像任何時候都有不同車次的火車到達紐約中央火車站一樣。當然我仍然是站長,他可能就是那個車站!我可能被軋死,但他永遠不會。老金(他在這裡待了些日子了)是那么一種客人,要么就是到火車站去送人,要么就是接人,他稍稍有些干擾正常的時刻表,但也使火車站比較吸引人一點和站長比較容易激動一點。
老金—
面對著站長,以及車站正在打字,那旅客迷惘得說不出任何話,也做不了任何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車開過。我曾經經過紐約的中央火車站好多次,一次也沒看見過站長,但在這裡卻兩個都實際看見了,要不然沒準兒還會把站長和車站互相弄混。
梁思成—
現在該車站說話了。由於建築上的毛病,它的主桁條有相當的缺陷,而由協和醫學院設計和安裝的難看的鋼支架現在已經用了七年,戰時繁忙的車流看來已動搖了我的基礎。
戰時歲月的悲苦,患難中的友情,苦中作樂的調侃,在這封信中演奏得天籟般和諧動聽。
1942年10月,梁思成的大妹梁思莊帶著女兒吳荔明從淪陷區北平燕京大學輾轉到了李莊。此行,她也代表家人來探望思成和思永兩兄弟。初一相見,梁思莊差點認不出漂亮的嫂子,林徽因那么瘦,瘦得只剩一個衣服架子,蠟黃的臉,只在眼睛裡才看得到昔日美麗的影子。
梁思成和弟弟梁思永的身體也被病魔折磨得厲害。1942年4月18日傅斯年給朱家驊寫信,試圖為梁氏兄弟申請救濟:
騮先吾兄左右:
茲有一事與兄商之。梁思成、思永兄弟皆困在李莊。思成之困是因其夫人林徽因女士生了T.B.,臥床二年矣。思永是鬧了三年胃病,甚重之胃病,近忽患氣管炎,一查,肺病甚重。梁任公家道清寒,兄必知之,他們二人萬里跋涉,到湘、到桂、到滇、到川,已弄得吃盡當光,又逢此等病,其勢不可終日,弟在此看著,實在難過,兄必有同感也。弟之看法,政府對於他們兄弟,似當給些補助,其理如下:
一、梁任公雖曾為國民黨之敵人,然其人於中國新教育及青年之愛國思想上大有影響啟明之作用,在清末大有可觀,其人一生未嘗有心做壞事,仍是讀書人,護國之役,立功甚大,此亦可謂功在民國者也。其長子、次子,皆愛國向學之士,與其它之家風不同。國民黨此時應該表示寬大。即如去年蔣先生賻蔡松坡夫人之喪,弟以為甚得事體之正也。
二、思成之研究中國建築,並世無匹,營造學社,即彼一人耳(在君語)。營造學社歷年之成績為日本人羨妒不置,此亦發揚中國文物之一大科目也。其夫人,今之女學士,才學至少在謝冰心輩之上。
三、思永為人,在敝所同事中最有公道心,安陽發掘,後來完全靠他,今日寫報告亦靠他。忠於其職任,雖在此窮困中,一切先公後私。
總之,二人皆今日難得之賢士,亦皆國際知名之中國學人。今日在此困難中,論其家世,論其個人,政府以皆宜有所體恤也。未知吾兄可否與陳布雷先生一商此事,便中向介公一言,說明梁任公之後嗣,人品學問,皆中國之第一流人物,國際知名,而病困至此,似乎可贈以二、三萬元(此數雖大,然此等病症,所費當不止此也)。國家雖不能承認梁任公在政治上有何貢獻,然其在文化上之貢獻有不可沒者,而名人之後,如梁氏兄弟者,亦復少!二人所作皆發揚中國歷史上之文物,亦此時介公所提倡者也。此事弟覺得在體統上不失為正。弟平日向不贊成此等事,今日國家如此,個人如此,為人謀應稍從權。此事看來,弟全是多事,弟於任公,本不佩服,然知其在文運上之貢獻有不可沒者,今日徘徊思永、思成二人之處境,恐無外邊幫助要出事,而幫助似亦有其理由也,此事請兄談及時千萬勿說明是弟起意為感,如何?乞示及,至荷。
專此敬頌
道安
弟斯年謹上四月十八日
弟為此信,未告二梁,彼等不知。
因兄在病中,此寫了同樣信給詠霓,詠霓與任公有故也。弟為人謀,故標準看得松。如何?
弟年又白
以傅斯年的影響及他和朱家驊的交情,此事當不難解決。但事情並不順利。1942年11月28日他又有一封信寫給朱家驊和研究院總幹事葉企孫:"梁思永君之醫藥費經本所第七次所務會議議決,擬由本所醫務室收入中補助四千元,並以前之六千元共一萬元,敬請惠予考量。"
這封信是公事公辦的意味。看來,傅斯年代梁思永兄弟請籌的那筆款子或許撥下來了,但只是杯水車薪。
傅斯年的行俠仗義,讓病中的林徽因感激涕零,她在信中寫道:
孟真先生:
接到要件一束,大吃一驚,開函拜讀,則感與慚並,半天作奇異感!空言不能陳萬一,雅不欲循俗進謝,但得書不報,意又未安。躊躇了許久仍是臨書木訥,話不知從何說起!今日裡巷之人窮愁疾病,屯蹶顛沛者甚多。固為抗戰生活之一部,獨思成兄弟年來蒙你老兄種種幫忙,營救護理無所不至,一切醫藥未曾欠缺,在你方面固然是存天下之義,而無有所私,但在我們方面雖感到lucky終增愧悚,深覺抗戰中未有貢獻,自身先成朋友及社會上的累贅的可恥。
現在你又以成、永兄弟危苦之情上聞介公,叢細之事累及詠霓先生,為擬長文說明工作之優異,侈譽過實,必使動聽,深知老兄苦心,但讀後慚汗滿背矣!
尤其是關於我的地方,一言之譽可使我疚心疾首,夙夜愁痛。日念平白吃了三十多年飯,始終是一張空頭支票難得兌現。好容易盼到孩子稍大,可以全力工作幾年,偏偏碰上大戰,轉入井臼柴米的陣地,五年大好光陰又失之交臂。近來更膠著於疾病處殘之階段,體衰智困,學問工作恐已無分,將來終負今日教勉之意,太難為情了。
素來厚惠可以言圖報,惟受同情,則感奮之餘反而緘默,此情想老兄伉儷皆能體諒,匆匆這幾行,自然書不盡意。
思永已知此事否?思成平日謙謙怕見人,得電必苦不知所措。希望詠霓先生會將經過略告知之,俾引見訪謝時不至於茫然,此問雙安。
1942年11月初,美國駐華使館文化參贊費正清在中研院社會所所長陶孟和的陪同下走進李莊,住進老朋友梁家。他在路上感染了呼吸道疾病,有好幾天臥床發燒。他與林徽因的病房隔著一間過廳。梁思成在兩個"病床"之間拿著食物、藥品、體溫表,忙得不亦樂乎。費正清這樣回憶:
林徽因非常消瘦,但在我作客期間,她還是顯得生氣勃勃,像以前一樣,凡事都由她來管,別人還沒想到的事,她都先行想到了。每次進餐,都吃得很慢;餐後我們開始聊天,趣味盎然,興致勃勃,徽因最為健談。傍晚5時半便點起了蠟燭,或是類似植物油燈一類的燈具,這樣,8點半就上床了。沒有電話。僅有一架留聲機和幾張貝多芬、莫扎特的音樂唱片;有熱水瓶而無咖啡;有許多件毛衣但多半不合身;有床單但缺少洗滌用的肥皂;有鋼筆、鉛筆但沒有供書寫的紙張;有報紙但都是過時的。你在這裡生活,其日常生活就像在牆壁上挖一個洞,拿到什麼用什麼。別的一無所想,結果便是過著一種聽憑造化的生活。我逗留了一個星期,其中不少時間是由於嚴寒而躺在床上。
也許是為了讓異國的朋友寬心,林徽因在1943年1月26日給費正清的信中樂觀地寫到,現在已"不發燒、不咳嗽、沒有消化不良,睡眠和胃口都好,又有好的食物和克寧奶粉"。她特別喜歡專給她的床打的一付床架子。它把床抬高了,"使它空前地接近人類的高度,而不是接近地面,人們要給她什麼東西就不需要把腰彎得這么低了。"善解人意,心存感激,林徽因的性格悄然在變。
1944年,病床上的林徽因流著淚寫了一首長詩《哭三弟恆》:
啊,你別難過,難過了我給不出安慰。
我曾每日那樣想過了幾回;
你已給了你所有的,同你去的弟兄
也是一樣,獻出你們的生命;
已有的年青的一切;將來還有的機會,
可能的壯年工作,老年的智慧型;
可能的情愛,家庭,兒女,及那所有
生的權利,喜悅;及生的糾紛!
……
你相信,你也做了,最後一切你交出。
我既完全明白,為何我還為著你哭?
只因你是個孩子卻沒有留什麼給自己,
小時候我盼著你的幸福,戰時你的安全,
今天你沒有兒女牽掛需要撫恤同安慰,
而萬千國人像已忘掉,
你死是為了誰!
梁思成給費正清的信里談到三弟林恆陣亡的情景:
徽因病倒了,一直臥床,到現在已有三個月。3月14日(1941年),她的小弟弟林恆,就是我們在北總布胡同時叫三爺的那個孩子,在成都上空的一次空戰中犧牲了。我只好到成都去給他料理後事,直到4月14日才到家。我發現徽因的病比她在信里告訴我的要厲害得多。儘管是在病中,她勇敢地面對了這一悲慘的訊息。
那封給費正清的信封里有徽因的一個字條:"我的小弟弟,他是一個出色的飛行員,在一次空戰中,在擊落一架日寇飛機以後,可憐的孩子,自己也被擊中頭部而墜落犧牲。"
身邊的一對小兒女再冰、從誡,是病床上林徽因的最大安慰。她在給費慰梅的一封信中寫道:
再冰繼承了思成的溫和和我所具有的任何優點。她在學校里學習和交友成績都非常出色。她容光煥發的笑容彌補了她承繼自父母的缺少活力……
另一方面,從誡現在已成長為一個曬得黝黑的鄉村小伙子,腳上穿著草鞋。在和粗俗的本地同學打交道時口操地道的四川話。但他在家裡倒是一個十足的小紳士,非常關心我的健康,專心致志地製作各種小玩意兒。
我在繼續扮演經濟絕招的"雜耍演員",使得全家和一些親戚和同事多多少少受到一點好的照顧。我必須為思成和兩個孩子不斷地縫補那些幾乎補不了的小衣和襪子……當我們簡直就是乾不過來的時候,連小弟在星期天下午也得參加縫補。這比寫整整一章關於宋、遼、清的建築發展或者試圖描繪宋朝首都還要費勁得多。這兩件事我曾在思成忙著其它部分寫作的時候高興地和自願地替他乾過。寶寶的成績還是很好,但她要走這么長的泥路去上學可真是難為她了,而且她中午老是吃不飽。
"寶寶"梁再冰後來這樣敘述母親:
在李莊時林徽因從史語所借過幾張勞倫斯·奧列弗的沙劇台詞唱片,非常喜歡,常常模仿這位英國名演員的語調,大聲地'耳語':'to be or not to be,that is the question!'於是父親弟弟和我就熱烈鼓掌……她這位母親,幾乎從未給我們講過小白兔、大灰狼之類的故事,除了給我們買大量的書要我們自己去讀外,就是以她的作品和對文學的理解來代替稚氣的童話,像對成人一樣來陶冶我們幼小的心靈。
2005年8月8日,梁從誡在致筆者的信中寫道:
李莊也曾為新中國培養過人才,當然這些人才與傅斯年、李濟、梁思成等對中國文化事業的貢獻不可同日而語,但我們這些"第二代",包括李光謨、梁再冰、李文茂(李方桂的女兒,後在美國加州一大學任社會學教授)、董作賓的公子董小敏(現在台灣,曾回過李莊訪問)和我本人等,都是在李莊上的國小或中學、大學,接受了最初的啟蒙教育。我還記得我上的是李莊鎮第一中心國小,我們有一位教自然課的女老師姓張,在她的課上,我第一次見到實驗用的馬德堡半球和聚電器。李莊國小的教學質量不低,我國小畢業後,父親帶我到重慶考中學,我同時考上了兩個當時在後方最著名的中學—貴州花溪的清華中學和重慶沙坪壩的南開中學。當時南開考生兩萬多,只取二百五十名,我這個從偏遠小鎮上來的孩子居然考上了,也可反映出小地方國小的教學質量。
1945年9月,費慰梅在梁思成的陪同下,坐一架美軍C-47運輸機到宜賓,乘小汽船下行來到李莊。同行的還有英國的博物館專家Jayne(林徽因譯為捷因)。他擬考察戰爭狀態下的中國博物館事業,還想看存藏的文物。在李莊,費慰梅見到了躺在床上的老朋友林徽因,相互訴說離情別緒。眼前的情景令費慰梅觸目驚心:
李莊甚至缺乏最起碼的生活設施。它和外界的唯一聯繫是河船。沒有電話、沒有電、沒有無線電、沒有車子或役畜,甚至從江邊通往山裡的小徑也只是僅容兩人通過的梯級稻田裡的踏腳石,怪不得在這個與世隔絕的農村,居民們是如此落後、迷信、貧窮和疾病纏身。
費慰梅到李莊正好趕上1945年的中秋節。後來,我從李濟之子李光謨先生那裡看到林徽因的兩封信,也正好是那幾天的事情——
濟之先生、李太太:
昨晚你們走後忽然想起(1945年9月)廿日是中秋節,晚上你們有老人也許要家宴,有外客實在不便。我們這裡已經有了一個外客且為她已備幾菜晚飯,加入一人倒無所謂。有了費太太,熟人在一起,為此外人計,他也可以不拘束一點。所以想當晚就請那位捷因先生過來同我們過節。晚上再派人用火把把他送回,在那一段吃飯時間內,也給你們以喘氣機會。
珠羅小帳已補好,洗好(老媽病了,自己動手)今晚即可送來。如何請決定,一切我們都可以配合起來,省得大家有何過分不便及困難。
匆匆
徽因敬上
為中秋吃飯的一點小事,林徽因不吝筆墨,再送一信:
李太太:
請您千萬不要客氣,告訴我一下老太爺是不是希望中秋節有個家宴,多個外人與你們不便?我們這邊的確無問題。老媽雖病,做菜請客事素來可以找學社工友,與老媽無關。(如果客人在此住,則早飯方面因我不能跑廚房,自己房間又得先收拾出客人才有坐處,則必狼狽不堪,招架不來,我說實話。)現在客人住你們那裡,我希望能夠把他請來吃晚飯,讓你們家人吃團圓飯,方便清靜許多。真希望你們不要客氣同我直說,我們可以分配對付這毛子,不要害得你們中秋節弄得不合適。
我這邊人極少且已有費太太,費又同捷因很熟,故在一起過節連老太太、莫宗江等才八個人,可以完全合適毫無不便之處。至於找思成及費太太過去吃晚飯事,如果不是中秋我想我一定替他們答應下來。因為是中秋,而思成同我兩人已多年中秋不在一起,這次頗想在家裡吃晚飯,所以已做了四五個菜等他。不要笑我們。
如果客人在此吃飯,與你們的過節,方便兩邊都極妥當。飯後思成可送他回去,一路賞月,且可到江邊看看熱鬧,陪同濟之先生一起招呼這洋人也。請千萬千萬不要客氣,隨便決定。因為我們這邊菜飯是一樣準備了。帳子如果真的有,我就不送過來,但請千萬不要客氣,昨天我只補了幾個洞,小姐幫著洗出,毫不費力,只因未大幹故未送來。
對不起,我信送得太晚,濟之先生已上山,兩下不接頭,但一切等濟之先生決定,反正不影響任何事情。
徽因敬覆 即
隨同費慰梅來李莊的捷因是英國人,考察中博院,下榻中博院所在的張家祠堂。自然,飲食起居都由中博院主任李濟及其夫人料理。考古學家李濟三代同堂,老父親曾為朝廷命官,是個重傳統禮節的舊式文人。中秋闔家團圓,兀自多出一個高鼻子藍眼睛的英國人,老人家內心的彆扭可想而知。於是林徽因主動提出把捷因接到自己家裡,又找出許多理由讓李濟夫婦心裡釋然。梁林家在上壩的月亮田,距離張家祠堂的中博院有二里多地。她兩次叫人送信都只是好心地為妥善安排捷因吃飯的這件小事。
1945年年底,林徽因被好友費慰梅接到重慶。從鄉下田坎的泥濘,從低矮農舍的粗陋,從桐油燈放大的恐怖中,林徽因又一次來到城市。儘管戰後的重慶破破爛爛,但她對外界陌生的一切依然驚異。費慰梅寫道:
她的健康狀況是如此不穩定,她在重慶的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待在中研院招待所宿舍里。我有時候駕著吉普帶她出去玩。有一天我們駕車到郊外南開中學去接小弟。她覺得每一件事都很新鮮有趣。她坐在吉普上眼睛就離不開我們經過的新衣服、車流和重慶這個大城市(現在對她來說是)的市民生活。有好幾次我駕著吉普帶她到美國大使館食堂吃飯。她很喜歡那些曾在各處打仗的穿軍服的美國武官。她很快就參加到他們的談話中去,這是她第一次和美國盟軍談話。對她來說,戰爭就是一系列和日本敵人不期而遇的悲慘經歷。
費正清的來到和新設立的戰後美國新聞處給我們帶來了額外的好處。……徽因第一次進來的時候噎住了一口氣,說"這簡直像走進了一本雜誌!"因為過去幾年她只是偶爾在外國雜誌上才看見過壁爐和燈罩。
費慰梅為林徽因的變化大為感慨:"她經歷的生活艱辛和病痛深化了她的理解力和感情。我開始想,回顧起我們在北京認識的那些中國知識分子的生活,他們離開中國的實際問題差不多和我們外國人一樣遙遠。但這些年來一切都改變了。"
此刻林徽因眼中的世界,是以李莊上壩的農家小屋作為參照物的。從北京總布胡同到長沙,從昆明到四川李莊,那久違的繁華離她漸漸遠去。戰前北平林徽因的"太太的客廳"像一團快樂的鏇風,總裹挾著一夥知識貴族,沙龍女主角總散發著天使般迷人的光影;戰爭迫使林徽因一家流寓西南,"太太的客廳"被置換成最偏僻最簡陋最淒冷的背景。林徽因在經歷繁華銷歇,看遍風雨河山之後,心境發生改變,性格也變得如暖玉生煙,水深川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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