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歲,我在工體西路夜店裡當男模丨人間

2018-10-04 23:57:37

1

“男模怎么啦?不就是陪女客人喝點兒酒聊會兒天嗎?這年代,只要來錢快,乾什麼都行。”夜店昏黃的燈光下,李康一臉無所謂地說道。

2015年10月末,27歲的我又一次做了“北漂”。

在北京工體西路一個夜店應聘服務員的時候,面試我的主管猶豫了半分鐘,指著我的板寸說:“你這個髮型,明天上班之前必須好好打理一下。”說著,他又指了指坐在身旁的男孩:“你看看他的髮型,這才符合咱們夜店服務員的要求。”

那個男孩叫李康,他奶灰色的頭髮打理成了子彈頭,鼻樑挺拔,陽光帥氣,穿著潮流,腳踏著一雙耐克,和我一樣,也是來應聘服務員的。

這天傍晚,我和李康被分到了同一間宿舍,10平米大小的屋子,擺了3張上下鐵床。收拾床鋪時,李康搬來了4個長寬約40公分的紙箱,放在床底,頗為神秘。

收拾得差不多了,我和李康一起去附近的市場買生活用品。路上聊起來,得知他是安徽阜陽人,才18歲,之前學過理髮,還在美容院做過銷售。

地下商場裡面好多賣棉被、床單、毛巾的店鋪,我準備隨便賣一些就回宿舍,但李康攔著我說:“咱們再逛逛,貨比三家,到時才好還價。”

李康帶著我在商場裡走走停停,每進一個店鋪,他都會先摸一摸面料,再問價格,然後逛下家。大概逛了半個小時後,他走進一家稍大的店鋪,問:“老闆,這床被子多少錢?”

“這是羽絨被,280。”

“我剛剛問了好幾家,人家只要100。”

“他們那是假羽絨,填的是棉絮,我這可是真的,不信你摸摸。”

李康摸了摸,說道:“你這個也是假的,80賣不賣?”

攤販面露苦色:“80我都賠本了,最低100。”

李康指指我:“我們倆都買,如果價格便宜的話,我再介紹我們宿舍的人來,有20多個呢。”

攤販假裝面露難色,嘴上卻答應了下來。

接著,李康在這家店裡每買一樣東西,都會往死里砍價,直到攤販果斷地說不賣,他才會作罷。等我倆採購完了,他還要求攤販再送一張床單,攤販有些無奈:“小伙子,你這么帥,穿的還是耐克,差這點錢嗎?”

李康沒有回答。

回來的路上,我問他:“你年紀這么小,買東西就會還價了?”

“我又不傻,該節約還得節約。”

服務員要想進入夜店大廳上班——那裡可拿客人給的小費——必須先在傳送酒品的“機動部”實習一個月,我們這些新人需要在這段時間裡熟記酒品名稱、價格、招待客人注意事項、人事架構等等,薪水也只有底薪。

2

這個夜店的規矩是,只要經理級別以上的管理者從吧檯經過,服務員見到了,都得趕緊大聲問好:“X總,晚上好!”主管會在我們身旁直接考核,凡是聲音不響亮或者問候不及時,都會被批評。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經常認錯人,十分尷尬,而李康才不到三天,夜店裡管事的人就全記住了。

我問他秘訣,他告訴我:看見那些“總”們一過來,他就努力記下他們的面相和姓氏,等他們走了,他還會去問主管這些人在夜店負責的具體事項。後來,向“總”們問好時,李康還會適當地增加些台詞,“哥,您今天穿得真帥!”或是,“姐,您今天穿的裙子真顯身材!”

“機動部”附近有一座佛龕,“總”們每天上班前,都會來上香。每當這時候,李康就會“恰好”站在一邊和他們聊搭訕,適時掏出火機把香點上,動作自然流暢,毫不刻意。

一天晚上,主管讓我和李康去大廳收拾杯具,我倆正忙活著,突然,夜店的總經理帶著幾個朋友過來了。總經理以為我倆是大廳的服務員,叫我們把酒單拿來點酒。

李康趕緊拿過來酒單,半蹲在主客身邊讓他先看,隨後附在總經理耳邊,隱蔽地說了句什麼。總經理簡單回了他一句話後,李康麻利地給客人點了一些實惠的酒水,並自然地掏出火機給主客點上了煙。主客掏出200元小費要給李康,他不接,說“應該的”,主客還是叫他拿著,李康又望望總經理,總經理輕微地點點頭,李康這才接下小費。

回去的路上,我問李康:“你跟總經理說了什麼?”

“我問總經理是點貴一些的酒水還是點相對便宜的——這樣我才能知道,總經理和客人之間到底是朋友關係,還是客戶關係。”

我這才理解主客給李康小費時,他看向總經理的原因,這在徵求總經理的意思。

這之後,李康主動和“服務部”的主管們走在一起,還經常還給他們帶飯。實習半個月後,“總”們就都知道了李康,總經理甚至還在員工大會上專門表揚他,“服務部”經理隨即破例把他提前調到大廳上班。

3

結束了一個月的“實習”,我也通過了考核,進入大廳當服務員。

按照慣例,“服務部”經理會給剛剛進入大廳的新人安排一位“師父”,新人要由“師父”帶著一起服務客人,一個月後才能“出師”單幹。

先我們半個月進入大廳的李康,突然在一次會上向經理提出,想換一位每月能掙兩萬小費的資深服務員做他的“師父”,經理答應了。

我後來才明白,李康此舉不僅是為了多賺錢,還是在找靠山:小小的夜店,其實是放大了的名利場,服務員之間為了利益,分成了兩三個派別,新人若是站隊站錯了,不僅僅掙不到多少小費,還會被老員工擠壓。

自那之後,李康的小費越掙越多,甚至還創造了連續三個晚上掙到上千小費的神話——當然,他服務客人的套路,我也是明白的。

一次,我和李康所服務的卡座挨著。李康的客人是幾位女性,他站在主客身後,不斷給她按摩肩部,並附在她耳邊說著什麼,她擺了擺手,李康又拿出紙扇,輕輕地給她扇風。另一位客人示意李康給她倒酒,李康做出OK的手勢,但並沒有立刻動身,而是繼續站在主客身後扇風。

收到了他那個卡座主客給的800元小費後,李康又來到我的卡座,問我誰是主賓,接著重複之前的做法:先給主客敬一杯酒,隨後再餵一塊水果,接著按摩肩部、拿出紙扇給主客扇風,甚至還掏出紙巾給客人擦起鞋來。

意料之中,李康又拿到了200元小費,他遞給我100元,附在我耳旁說:“你不能這么服務客人,跟我學學,必須把客人搞得不好意思,他們有了面子,才會掏小費。”

當時我十分固執,認為只要把桌面上的客人服務好,“潤物細無聲”,自然可以得到小費,可卻往往空手而歸。對於李康這種浮誇的服務方式,我內心十分牴觸,更無法鼓起勇氣去學。

李康見我不吭聲,又附在我耳邊說:“你是不是傻?咱們是服務員,是要掙錢的,又不是義工,店裡又不讓我們當著客人面要小費,不像我這樣服務客人,哪能掙到小費。”

可我總感覺這樣不對,慢慢地,我和李康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微妙,他的圈子是經理和資深服務員,而我在夜店則顯得格格不入。再後來,我們兩人偶爾遇見,也不再說話了。

4

做了兩個月服務員後,我突然聽到李康要轉入“男模部”的訊息。我不敢相信,於是當面求證。夜店曖昧的燈光下,李康一臉無所謂地回答我說:“做'男模’怎么啦?不就是陪女客人喝點兒酒聊會兒天嗎?這年代,只要來錢快,乾什麼都行。”

晚上臨上班前,李康坐在床上對著鏡子描眉,另一個室友調侃他:“李康,你到時出不出台?”

李康呵呵地笑:“要是姑娘長得好看,我肯定出台呀。”

“你一個男的,在哪兒學會的化妝呀?”

“我之前在美容院當了兩年的銷售,化個妝算什麼?你們看我這個鼻子,隆過的!這個年代,可是要看顏值的,等會兒我還要去理髮店收拾收拾呢。”

在那時的夜店,“男模”與“麗人”(有償陪侍的女性)工作性質雖然相同,但待遇卻不一樣。“麗人”需求量大,有的能在一個晚上陪三茬兒客人。而來夜店消費的女客偏少,“大姐”(有錢的主賓)就更少了,而且女客一般不會主動找“男模”,這時“男模部”經理就必須親自上門推銷。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我正站在卡座旁服務兩位40多歲的女客,“男模部”的經理走過來,先給客人們敬了一杯酒,隨後坐在沙發上,詢問需不需要“男模”。客人擺手,經理並不氣餒,又勸說良久,客人終於勉強答應。

不一會兒,走過來兩位“男模”,站在客人對面供客人挑選。客人搖搖頭,說“太成熟了”。接著經理又換了兩位過來,客人又感覺打扮太過誇張。

換了幾茬後,李康被其中一位客人選中了。

李康大大方方坐在卡座上,附在客人耳邊不停地講著什麼,逗得客人直笑。與客人聊了一會兒後,李康又跟客人玩起了色子,客人贏了,李康就鼓掌,然後敦促客人喝一大口酒;客人輸了,李康就露出一幅委屈的樣子,自己喝上一大口酒。

趁客人去洗手間時,李康在果盤裡挑出一塊西瓜,用牙籤剔成桃心的形狀,等客人回到卡座後,他便將西瓜挑起來遞到客人的嘴邊,客人有些猶豫,但還是張嘴吃了下去。

那天客人臨走時,給李康買了兩瓶香檳——“男模”陪客人不像“麗人”那樣直接刷卡或現金結小費,而是需要客人以“男模”的名義購買香檳,每瓶600元。

這個月發工資後,李康一口氣在網上買了三雙耐克的鞋子,新出的款式,一雙至少上千元。鞋子到了宿舍,李康洗完腳,換上新襪子,小心翼翼地拆開包裝試穿。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雙鞋拍幾張照,接著去試另一雙。都試了一遍後,他把鞋子放進鞋盒,接著把床下的紙箱拖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把鞋盒放了進去。

接著,李康拖出另一個紙箱,裡面全是耐克的鞋盒。他挨個打開,拿起鞋子,有落灰或者沾上污垢的,就用紙巾沾些清水擦試一遍。

一個舍友好奇地問他:“怎么買那么多耐克的鞋子?”

李康沒有回答。

沒多久,他又買了一條愛馬仕的皮帶和一部剛剛上市的iPhone 6S手機。

李康繼續做著“男模”。每晚臨上班前,他都會精心化妝打扮,然後到附近的理髮店花30元整個髮型。“男模”與“麗人”一樣,講究外型定位,有的練了一身的肌肉,頗有陽剛之氣,有的則像李康一樣,走“小男生”的路線——當然,必須都是帥氣的。

5

難得的休息日,我一覺睡到了晚上11點。在夜店工作的人,休息日除了去夜店喝酒,幾乎沒有其他娛樂活動——等我們睡醒覺,一般都到了晚上,這座城市大多數的景點都關門了。

我起身洗漱,準備下樓買份快餐。在床上休息的李康也醒了,叫我幫他也帶一份,順便再帶幾聽啤酒。

等我我買完吃的回到宿舍,李康已經起床。他打開一聽啤酒,喝了一口,突然說道:“唐哥,你呀,根本不適合在夜店工作,你太實誠了。來夜店工作了幾個月,你沒賺到多少錢吧?”

我苦笑著點頭——當時我是夜店裡掙得最少的服務員,一個月底薪加小費只有2500元左右,而在夜店掃地的阿姨,一個月也有3000元。

“那你怎么不想著改變一下呢?”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只好反問:“那你為什麼要改行去做'男模’?”

這句話不知道怎么觸動了李康,他說今晚要跟我好好聊聊,說完,又用手機點了外賣,等快遞送來幾個菜和幾瓶酒後,他慢慢講起了自己的故事。

李康出生在農村,4歲的時候,母親趁夜逃離了貧窮的家。他的父親為了供養兩個孩子,不得不外出打工,把李康和他哥哥分別交給兩個親戚照看,哥倆在勢利的長輩家裡並不受待見,在李康讀國小的那幾年裡,曾先後被幾個親戚以“不聽話”、“喜歡打架”等理由攆走。李康深知寄人籬下的感受,“就他們是一家人,我一個外人,不自在”。

讀國小六年級的時候,李康被送到一個遠房叔叔的家裡。叔叔在學校門前賣包子,每天凌晨3點就起床揉面,把麵團摔得“啪啪”響,口裡更是罵罵咧咧。李康再笨也明白叔叔的用意,只好趕緊起床,跑到叔叔跟前默默打下手。放學後,李康還要搶著做家務——雖然叔叔嬸嬸並沒有張嘴使喚他,但李康察言觀色,發現如果他每天搶著做家務活,叔叔嬸嬸的臉就會舒緩一些,否則他們就會把臉拉得老長。

班裡的同學總是在背後議論,說李康的母親跟人跑了,說他是個沒媽的野種。李康聽到後,就撿起路邊的小石頭使勁砸向同學。幾個同學一起把他摔倒在地,圍起來拳打腳踢。當李康瘸著腿回家向叔叔告狀時,本以為叔叔會去學校給他討一個說法,但沒想到叔叔反而責罵他不在學校好好讀書,天天打架。

長期睡眠不足,加上心中苦悶,慢慢地,李康的成績越來越差。

讀到國中時,父親從城裡回到農村種田。那時候,班上的同學們以穿耐克鞋為一種時髦,李康便也想要一雙,他天真地覺得,只要自己能穿上耐克,他和大家就平等了,就可以一起玩耍了。

他跟父親提起買鞋的事,父親責罵他不懂事。於是一天晚上,李康從父親那裡偷了500塊錢,獨自一人坐車到了市裡的耐克專賣店。面對著琳琅滿目的鞋子,他內心激動,但心底又有一些罪惡感:父親只是農民,一年根本掙不到多少錢,500元對自己家來說並不是一個小數目。

李康猶豫良久,還是走出了專賣店。在路邊的商店裡,他發現貨架上也擺著很多耐克鞋,一問價格,才80塊。老闆告訴他,“這是斷碼的,絕對是正品”。

李康一咬牙,還是買了一雙。

回到家裡,因為偷錢,李康被父親打了一頓,但看著手裡的耐克鞋,他覺得很值。

第二天,李康穿著鞋子到了學校,鞋雖然樣式不起眼,但還是得到了很多同學的追棒,直到一位同學說:“你這個鞋子是假的,耐克根本沒有這種款式。”

這一下,李康仿佛成了一個笑話,下課後總有很多同學圍著他要看鞋子,他窘迫極了,就像小時候,同學們罵他沒媽一樣。

從那之後,李康再也沒去過學校。父親覺得他成績本來就不好,也就不再強求他讀書。

6

輟學後,李康在家裡待了幾個月,就跟著親戚來到北京,在一個理髮店學剪頭髮。

店裡有一個女學徒,長得很漂亮,李康暗生情愫,但又不敢跟她說話,只好寫了一封告白信,但女生卻拒絕了,“她說她還小,不想找男朋友。我氣壞了,打電話追問她,她最後才告訴我,是因為我長得不帥”。

李康第一次感受到“顏值”的重要性。他開始在意起自己的形象,經常在理髮店看時尚雜誌,研究什麼樣的臉型搭配什麼樣的髮型和著裝。

理髮店生意不好,店長推出獎勵機制,說凡是能跟顧客推銷出年卡和洗護產品,學徒也有提成。李康也想多掙錢,但他從小內向,不習慣同陌生人說話,更甭說去推銷產品了。

他一籌莫展,直到店長找他談話,說如果一個月內他要是推銷不出三張年卡,就等著被辭退吧。

“人不去改變,就會被社會淘汰,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李康沒有學歷,他不知道離開理髮店,還能做什麼,至於回老家農村——“我才不會回去,那地方太窮了,沒有一點前途。”

被店長叫去談話的當天晚上,李康花了半個月的工資,請店長和幾個髮型師出去吃飯。飯桌上,店長教給他了一些推銷年卡的技巧:抓住洗頭的時間,跟女顧客聊天,誇誇她皮膚好啦,或者穿的衣服與身材相得益彰啦,等等。總之起初千萬不要聊到頭髮上去,快要洗完頭的時候,才有意無意地提到辦卡,要讓顧客覺得順其自然,又不好意思拒絕。

李康便照著店長的教導嘗試。在給一位女顧客洗頭的時候,女顧客當眾誇他長得帥,這讓他很是驚喜,於是順勢夸顧客的眼睛漂亮。再後來,有些女顧客每次來剪髮,都會點名讓他洗頭。慢慢地,李康活潑起來,一個月能推銷出不少年卡了。

有一次,李康在給一位女顧客推銷年卡時,顧客誇他懂推銷,說“不如跟我去做美容銷售吧,隨隨便便工資就是現在的幾倍”。李康想了想,覺得做髮型師確實掙不了多少錢,又辛苦,於是同意了。

美容院的銷售與理髮店不同,需要到大街上主動拉人。好在那時李康已經學會“包裝”自己,他“親身體驗”,先在美容院裡墊了鼻子,還動了下巴,然後在向顧客推銷的時候直接“現身說法”——一般他先會夸女孩長得漂亮,最後才會說出“如果墊個鼻子”、“下巴再尖一點點”,“就更完美了”。

“女孩聽到後雖然不會立即跟我去美容院動手術,但心裡肯定會惦記著。我再順勢留下聯繫方式,維持關係,過不了多久,她們就會半推半就地來了。”講到這裡,李康有些得意。

李康在美容院很努力,也拉來了不少客戶,但工資在銷售員里卻只是中等——銷售經理在分配資源時,往往給自己的親信多一些,像李康這樣的新人能得到的資源就少了——這讓李康意識到,光埋頭賺錢是行不通的,還得巴結上司,不然再努力也掙不到錢。

趁銷售經理過生日的時機,李康咬牙買了很貴的蛋糕,還發了一個888元的紅包。經理喜笑顏開,在酒桌上拉著李康,稱兄道弟起來。這以後,凡是銷售經理有了好資源,都會給李康,而李康為了維繫關係,每個月都會拿一部分工資“孝敬”經理。

李康和銷售經理走得越來越近,儼然成了經理的小弟。這樣一來,不少被傷害了利益的老員工都開始對李康頗有微詞。剛開始還有經理罩著他,同事們大多敢怒不敢言,後來看不慣李康的人多了,經理也不能觸犯眾怒,便不好再說什麼了。

在美容院工作兩年後,被邊緣化的李康就不得不離職。

對我講到這裡,李康的臉上已經有了眼淚,他說他吸取了教訓,所以才能在夜店幹得如魚得水。

7

“那你當'男模’就是為了賺錢嗎?”

李康擦擦眼淚:“對,我就是為了賺錢。我知道有一些服務員背後議論我,我無所謂,他們永遠無法理解'窮怕了’的含義。”

在美容院工作的時候,李康回家過年,同學聚會時,他都會故意穿最新款的耐克鞋。同學們再也不會看不起他了,甚至還會巴吉他。這讓李康很受用:“有同學還說畢業了要到北京投靠我呢。我不能再回到以前過窮日子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買那么多耐克鞋呢?”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忍不住,我知道自己穿不完。這種感覺你可能不懂,買了,內心就很踏實。”

“其實你掙到了錢,完全有條件去做自己願意做的事。”

李康告訴我,他喜歡畫畫,想做一名服裝設計師。我叫他把畫給我看看,他有些猶豫,但還是從枕頭下拿出一沓出來。最上面的一張,畫的是一些花朵和衣服樣式——確實,畫得並不好,線條生硬彆扭。

他指著一張上衣款式里的幾顆橢圓形紐扣:“你看扣子上的花紋,像不像媽媽的手?媽媽把兒子抱在懷裡,你覺不覺得很幸福?”

我建議李康試著把畫稿投給一些服裝公司看看,也許可以應聘上一個服裝設計師助理的職位。李康卻興致不高:“像我這樣沒學歷的人,做什麼事都不可能成功的。”

“我的學歷也很低,寫的稿子也能偶爾刊發在報紙上呢。”我鼓勵他。

後來李康把畫稿整理出來一些,又寫了一封言語懇切的自薦信,說,他能吃苦,只要公司能給他一份服裝設計師助理的職位,他可以不要工資,並會認真學習,肯定不會讓公司失望。接著,他把畫稿和信一併投給了國內一家服裝企業的總部。

“假如你應聘上了,你會辭掉'男模’的工作嗎?”

“只要應聘成功,我當天就走。”

李康的工作越來越順利,偶爾他在我的卡座服務客人,他還會向客人給我要小費,我怕他喝醉,也會背著客人給他酒杯里倒冰紅茶(因為顏色與酒基本一樣)。

一天清晨,工體圈裡瘋狂流傳起一個視頻,一位夜店的酒水銷售因為喝醉酒,在早餐店吃飯時突然猝死。

李康感慨:“你說像我這樣,每天要陪客人喝那么多酒,是不是有一天也會這樣?”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他,只是問:“你投的簡歷還沒有收到回復嗎?”

李康搖搖頭。

8

一天凌晨,鄰台來了兩位30多歲的男客人。他們沒有點“麗人”,而是要了兩個“男模”,其中便有李康。李康本想拒絕,但“男模部”經理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於是他還是不情願地坐到了其中一位男客人身邊。

喝了一會兒酒後,其中一位男客人抽出一張紙巾,然後叫服務員拿來色子,4個男人玩起了“舔紙巾”的遊戲——玩色子輸的人,要用嘴唇或舌頭把對方嘴上的紙巾舔過來。紙巾越來越少,最後李康的嘴上只剩下了兩厘米大小的紙片,男客人輸了,伸出舌頭直接去李康的嘴邊把紙片舔了過來。

這是夜店裡的經典調情遊戲,只是參與者全是男性,卻很少見。領桌的服務員附在我耳邊說:“這兩個男人肯定是同志。”

他們還在繼續玩遊戲,碰到“男模”嘴唇上紙巾少的時候,男客人就會一臉興奮地把嘴唇湊上去。而若是男客人嘴唇上紙巾少的時候,李康和另一個“男模”的酒杯就會被倒滿,讓他們喝完滿滿一杯。

很快李康便招架不住,站起身來準備去洗手間,走出兩步就開始東倒西歪。我趕緊把他扶住,走進洗手間,他扶著洗臉台,一下子吐了出來。我勸李康不要再去了,但他說,“如果不回去,小費就沒了,那么多酒全白喝了”。

我只好又把他扶回卡座,看他們幾個人繼續玩遊戲。清晨5點的時候,夜店只剩下寥寥幾桌客人,李康躺在沙發上和客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我只好先打掃卡座的衛生,想著等會兒下班時,再把李康扶回宿舍。

然而等我倒了垃圾回來時,鄰台卡座已經空無一人了。

那天,李康直到晚上才回到宿舍,沒人知道當天發生了什麼,我問他,他也不肯說。只是一個人躺在床上,閉著眼睛,不知道究竟睡著沒有。他的臉化了妝,遮蓋了一些青春痘,但還是透出一股子稚嫩的孩子氣。

沒過多久我便離職了,直到現在李康依然做著“男模”。至於他的服裝設計師夢想,我問過他幾次,他說早就沒有了。

編輯 | 任羽欣

作者:唐 超

相關文章
精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