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打動過我的聲音,那些讓我燃燒過的聲音

2019-06-29 20:44:03

我對音樂一點都不在行,甚至可以說是個樂盲。我看不懂五線譜,辨別音高的能力也很差,學過吉他也沒能學明白。至於嗓音,我小時候誤以為自己嗓子還不錯,後來用錄音機錄下來自己的歌聲以後,再一聽汗都下來了,那個聲音很像錄音機電量不夠時發出的動靜。
但是我還是熱愛一些音樂。誰會沒有熱愛過音樂呢?尤其在年輕的時候,我曾經極度熱愛幾位歌手,把他們的音樂翻來覆去地聽。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們的聲音已經融到了我的血液里,滲到我的骨骼里,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如今我已經是箇中年人。寫下這句話的時候我有點難過,我再也不會是那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再也不會是那個戴著耳機聽一宿搖滾樂的年輕人。青春再也不會回來了,但是那些聲音還牢牢印在我的腦海里。它們曾讓我傷感,曾讓我流淚,也曾讓我激動,曾讓我熱血沸騰。
我要為那幾位歌手寫篇文章。那幾位曾經感動過我的歌手。也許在一個公正的樂評人來說,有比他們更好的音樂人,但是對於我來說,卻沒有比他們更好的了。
他們曾經讓我的心在黑夜裡靜靜地燃燒。
一崔健:力量
按照時間順序,我迷上的第一位歌手是崔健。
我聽崔健的時候,港台音樂早已經進入大陸了。現在文化人可能有點鄙夷那些港台歌曲,但經過那個時代的人才會明白,港台音樂對那代人的震動何其巨大。鄧麗君劉文正那一撥我沒趕上,我第一次真正聽港台音樂是聽電視台上放的《潮——來自台灣的聲音》,裡面有張雨生、潘美辰、趙傳等等。當時真是覺得簡直是打開了一個新世界:人們會那樣唱歌,會那樣描述生活,會用那樣的旋律,會那樣動人!後來聽譚詠麟等人的歌曲,又覺得他們的歌曲真是精緻啊,一點沒有那種慣常的粗鄙。只有過了一個階段,我們才會品出香港流行音樂里的的產業流水線味道。
然後我聽到了崔健。第一次聽的時候,就感覺從身體到心靈,都隨著音樂的節奏跳躍震動其來。那是從沒有過的體驗。港台歌曲還時覺得很優美,但和崔健比就一下子黯然失色了。
崔健的歌曲里有很多政治隱喻,但我當時只有十五六歲,聽不太懂那些隱喻,真正打動我的是音樂里如潮水一般的力量,洶湧澎湃,所向披靡。後來我大了以後,多少明白了一些那些隱喻,增加了我對他的尊敬,但是真正吸引我的,依舊是那種爆炸式的力量。音符和節奏一個浪頭一個浪頭拍擊過來,可是崔健粗野的嗓音像石頭一樣將它們迎擊回去,而那個嗓音里充滿了多少痛苦和激

越。這能讓一個年輕人瘋狂。
他最有名的一張專輯應該是《新長征路上的搖滾》,裡面有著名的一無所有、花房姑娘、假行僧等歌曲。但是我總覺得那還是有點太過文藝,真正讓我著迷的是他的專輯《解決》,裡面的許多歌曲會讓我覺得心頭亂跳,身體幾乎也要隨之舞動。我覺得它喚起了我一些蘊藏在生物本能里的欲望和力量。尤其是那首《快讓我在雪地上撒點野》,那不像一首歌曲,而更像是一場戰鬥,更像一個狂野的儀式。
崔健成了我青春時代的第一個偶像。
後來他的專輯不太適合我的口味了。《紅旗下的蛋》政治隱喻的味道過於濃厚,而那種本能的力量卻消退了。《無能的力量》我也不是很喜歡,裡面有些歌曲像《混子》之類的,讓我非常厭倦。崔健似乎從一個戰鬥者變成了一個描述者或者批判者。但是裡面有一首《時代的晚上》還是打動了我,讓我聽後落淚。歌曲里那種無邊無際的無奈和痛苦,讓我想起了當年的崔健,沒有那么熱,而變得有點冷,可冷得又是那么灼人。
二羅大佑:時間
然後是羅大佑。
聽羅大佑完全是另一種體驗。他的歌曲里人文氣息格外濃郁,也許是我聽過的歌手裡最濃郁的。
有人說羅大佑的嗓子不好。也許是這樣,但是他那副乞丐似的嗓音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如果換成一個珠圓玉潤的嗓音,或者換成一個高低自如的嗓音,他的歌曲就會頓失光彩。我聽過張學友唱的《你的樣子》,完全沒有了那種奪人心魄的力量。我覺得羅大佑的歌只能用他自己的嗓子唱,才是最好的。
那是一種被時間打磨過的嗓子。
你看崔健的照片,他的相貌里似乎就有一種執拗的勁兒,而看羅大佑的照片,首先會覺得這個人很聰明敏感,其次就會覺得他好像經歷過很多事情。他年輕時候的照片似乎就很顯老,老了以後似乎還是那樣,並不顯得更老多少。也許只有這樣的人最適合唱誦關於時間的歌曲。
我聽羅大佑的感覺,就像在一個安靜的酒吧里,聽對面的人靜靜的訴說,訴說關於傷感,關於滄桑,關於愛情,關於人類的悲傷,尤其是關於時間。他好像知道很多人間的奧秘,知道人是會變的,知道美好的東西會褪色的,知道褪色的美依舊會煥發出另一種美。
他的很多歌曲是傷感的。但是他會把悲傷放到廣大的天地里,放到悠遠的時間裡,把悲傷摶成一團團飛絮隨風而去。聽他的歌,你會悲傷。但你悲傷後,會有一種不錯的感覺,就像那種悲傷已經被你消化,然後漸漸的消失。那是一種能治癒傷痛的悲傷。
他的《戀曲1990》非常有名,但我總覺得是他不太成功的一首歌曲,過於流於形象,沒有能夠滲入心靈的能力。他有許多歌曲都比《戀曲1990》更好,比如那首讓我哭泣的《台北紅玫瑰》。
聽完這首歌,你會覺得人是多么不幸啊,可是這種不幸里又有一種多么美的東西啊。
這首歌收在《戀曲2000》那張專輯裡。這張專輯我聽過許多遍,蒼涼大氣,華麗的那以置信。後來的《美麗島》專輯我就不是特別喜歡。後來他幾乎就不怎么唱新歌了。也許是老了吧。但是前一段的那首《只得一生》,還是那么好。這首歌的歌詞不是羅大佑寫的,但整個歌的韻味還是典型羅大佑的,低轉千回,看人間炎涼後又看天地之大。
老實說,我現在已經很少聽崔健了,也很少聽我後面會提到的BEYOND了,但我還是會反覆地聽羅大佑。他的歌總是能安慰我。
我覺得他的歌是世界送給我的一份禮物。
三黃家駒:理想
我迷過的第三個歌手是黃家駒。
坦率地說,和崔健、羅大佑相比,beyond是比較淺的。但是這種淺不是膚淺,而是一種天真。beyond談不上深刻,也沒有多少搖滾樂里特別看重的叛逆精神。它可貴的地方不在這裡,而在於它洋溢出的天真之氣,那是幾個本性溫良的青年人所特有的天真與衝動。
beyond的歌曲總是能讓人激發起對生活的熱愛,還有一份高揚的理想主義。
我戴著耳機,一個人在黑夜裡靜靜聽著beyond的歌,會覺得天地更加遼闊,人間更加可親,而那些青春的狂想只要努力也總能做成。那是只屬於年輕人的激情。他們沒有看透世界,沒有看透時間,他們有的,只是一份份更乾淨的血,一顆顆更純淨的心。
崔健能讓我更激動,羅大佑能讓我更著迷,但是beyond更像我心中的朋友。
我現在還能記得1993年黃家駒去世時的心情。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我認識多年的朋友死了。
我不知道自己最喜歡黃家駒的哪首歌,因為很多歌我都喜歡,比如《我是憤怒》,比如《歲月無聲》,比如《長城》》,又比如《再見理想》。但我想了想,決定還是放上這首歌《午夜怨曲》。它很有beyond的特色,即便是唱那些失敗挫折,也掩蓋不住怨望下的進取與激昂。
四竇唯:平靜
最後一個是竇唯。
我很早就聽過《黑豹》。很喜歡,喜歡搖滾樂的年輕人,怎么會不喜歡那盤《黑豹》呢?竇唯的嗓子也好,沒有花招,直來直去地飈上去,一往無前。後來黑豹樂隊的王文杰說竇唯唱功不好,那我就不知道怎么才能叫好嗓子了。
但是嗓子好不好忽然沒有意義了。我聽了《黑夢》那盤專輯,一下子就被迷住了。聽那盤專輯我完全意識不到竇唯嗓子好還是不好,提嗓子簡直沒意義。
當時是所謂魔岩三傑的時代。他們在紅磡體育場開演唱會,非常轟動,四大天王也都去聽了,黃秋生在何勇演唱《垃圾場》的時候一邊狂奔一邊把自己衣服撕的稀爛。那個場面現在很難想像了。但是我對張楚和何勇都不太感興趣,那時大家都說張楚好,我也跟著覺得可能確實很好,但其實是很隔膜的。我真正著迷的就是竇唯的《黑夢》。那張專輯我聽了多少遍?100遍?也許沒有,但是50遍肯定是有的。
聽《黑夢》只有一個正確姿勢,那就是戴上耳機,關上燈,閉上眼靜靜地聽。白天聽或者走路聽,都找不到那種感覺。那是一種慢慢滑入夢幻的感覺,就好像你漸漸地進到竇唯的身體裡,那不斷的鼓聲就是他的心跳,那時斷時續的吟唱就像他夢裡的嘆息。
那種感覺讓我安靜下來。天地消失的那種安靜。一切都變成了一個長長的夢,在夢裡,激動也好,抱怨也好,感慨也好,捨不得也好,此起彼伏的感情都不過是夢的變幻。
很難說《黑夢》里哪首歌更好,它們更像一個整體。我隨手挑了一首歌放了上來。
此後我再也沒有真正找到過這種感覺。pink floyd的《牆》隱約有點這種感覺,但可能由於文化隔膜的關係,那種感覺還是不夠真切。
我後來還聽過竇唯的兩盤專輯。《艷陽天》更明麗,《江河水》更淒清,但是都沒有《黑夢》那樣獨一無二。再後來,竇唯漸行漸遠,我跟不上了。我本來對音樂就毫無慧根,完全憑直覺來聽。竇唯後期的音樂我完全理解不了。但這也很好。我有我的口味,他有他的道路,只是由於偶然,他在自己的道路上留下了一盤讓我沉醉的《黑夢》,然後他又繼續前行,而我也就沒有必要硬去追趕了,我只能祝願他找到自己想要的。
也正因為這個原因,我前一段看到有個人說竇唯“淪落”到坐捷運了,就非常地鄙夷:你懂個屁啊?!

竇唯是最後一個讓我著迷的歌手,此後再也沒有了。
也許並非是後來的歌手不夠好,也許只是因為我沒有在合適的時間碰上他們。如果我再年輕十歲,也許我會迷上周杰倫?有可能。也許我會迷上許巍?雖然我現在覺得許巍的歌一首首聽起來就像牛魔王身邊的500小妖精一樣難分彼此,但也許只是我的偏見?
有這個可能。
也許這些歌手只是我青春的一段記憶。雖然我的青春已經燃成灰燼,但我在這片灰燼堆中依舊可以感受他們殘存的溫度。不那么滾燙了,但至少依舊溫暖。
(微博沒法加音頻視頻,我在公眾號里發了帶音頻視頻的,有興趣的可以關注“押沙龍yashl”公眾號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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