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上素質教育的人,終究還得被逼趟這趟渾水

2019-03-05 23:32:01

在子女教育的問題上,我一直是比較鈍感的一個人。以前剛畢業的時候,參加同學的婚禮,總喜歡故作清高地送人家兩本書,一本是盧梭的《愛彌兒》,一本是洛克的《教育漫話》。其實這兩本書本身就是兩種針鋒相對的風格,前者是浪漫的法國人對於天真爛漫的童心的呵護,後者是理性的英國人對於紳士風度的養成的堅持。

後來有好友私下相勸,讓我還是不要再送這套“盧洛組合”了。太迂腐,太簡單,有時甚至很幼稚,完全脫離中國國情。在當下如此激烈競爭的教育環境下,既不能呵護童心,也不能培養紳士,只有狠下一條心去做虎媽狼爸。

我也只是笑笑。有了孩子後依然故我,讓他充分享受無憂無慮的童年。為此,我沒少跟愛人爭論,特別是當她每天都發來數條有關早教、幼教的各類硬廣告、軟雞湯信息,我最是不勝其煩,往往以標題黨視之,擱置一旁。不過,我這種的這種故(tuo)作(niao)鎮(xin)定(tai)最近有所動搖,事起於上周末的一次同學聚會。

飯桌上,幾個家裡的娃娃已上了幼稚園和國小的家長聊起了孩子的生日問題。他們說,現在的小孩子過生日,班主任都要組織全班同學為TA唱生日歌鼓掌祝福的。那么,你要享此殊榮,通過這種“儀式”獲得集體認同感,你也要相應地為同班的40多個小朋友們送上禮物。沒錯,是過生日的孩子給TA的同學逐一送禮物。這可為難了家長。年年月月有人過生日,收禮收到手抽筋,你還能送出什麼新意和創意呢?

小孩子沒那么多心眼,家長們可都不糊塗。我女兒過生日送大家一人一套高檔玩具,輪到你兒子過生日就一人發顆奧特蛋就打發了?這不明擺著占便宜嘛!班主任也有意無意地推波助瀾,每個小朋友過生日,送了什麼禮物,事無巨細都要在家長群里發照片抖落一下。然後群里諸位的反應就有意思了,禮物貴重的,點讚狂魔、生日祝福就蜂擁而至;禮物輕微如奧特蛋的那位,大家就當他父母是空氣一樣晾在那,一句話也不說,這是最好的!消費社會下的這股攀比之風,早已徑直奔著我們的孩子呼嘯而來了。

席間我的一位同學說,他的兒子是七月中旬的生日,每年這個時候都已經放暑假了,所以前面兩年都沒有送同學禮物,當然也就沒有了班主任老師率一眾同學為之祝福的舉動。他們覺得這樣也很自然,可是過了兩年,感到不自在了。

你不送禮物倒是沒什麼,可是你收了別人的禮物你得等價償還啊,七月出生不是你的錯,不能識時務一點提前把生日過了,這就是你的錯了。不送禮,意味著不加入這個社會學意義上的禮物循環的小圈子,意味著自外於組織、自絕於集體、自棄於民眾!

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哪裡受得了這么大的社會壓力和他人異樣的眼光?!於是,我這位同學的孩子今年堅決宣布實行生日的“夏令時”,從七月中旬平移到六月下旬過,生日的榮光已不屬於他個人,而是屬於偉大的組織、屬於整個集體!

聽完這個故事,我又問旁邊一位女兒剛剛上幼稚園的同學,我說難道幼稚園也是這樣一套搞法?他無奈點頭,我也一時竟無力吐槽。

書本果然是“迂腐”的,生活之樹常青。法國歷史學家阿利埃斯在上世紀60年代的代表作《兒童的世紀》中認為,我們對兒童這個特定年齡階段及其童真的珍視與愛護,是經歷了相當長的一個歷史過程的。越是前現代社會,越是傾向於儘早開發利用兒童,使之成為生產過程中重要的輔助勞動力甚至主要勞動力,而把使用童工視作一種恥辱和不可接受之事,完全是現代文明自覺之後的產物。越是現代社會,越是傾向於創造條件保護兒童的天性,漸進有序地完成兒童的社會化。

看看活生生的現實,再看看這些兒童研究的經典描述,真不知今夕何夕。究竟我們生活其中的是現代社會還是前現代社會,成了一個問題。我們貌似又回到了那個殘酷的階級衝突的時代,抑或我們從未真正遠離那個時代。贏在起跑線上的恐怖平衡已嫌不足,最近又有了兩個更加粗鄙的說法:“贏在射精前”、“贏在子宮裡”。孩子來到人間,我們用十倍百倍於我們幼時遭際的“訓練”強度,操控和宰制他們的生存時空,美其名曰規劃他們的人生。

確實,童工大約在這個年代絕跡了(轉眼間黑礦奴事件也過去十年了),可是兒童並沒有被解放,他們陷入了另一個陷阱。謂之不信?看看所謂“絕不讓娃和沒英文名的孩子同讀幼稚園”的“中產鄙視鏈”,聽聽所謂“國小中學不能考進民辦,大學就只能上民辦”之類流行話語背後映射的殘酷現實,再想想前面所描述的小學生甚至幼稚園里圍繞生日禮物形成的名利場和過早的社會化壓力……恐怕我們已很難說清,今天的孩子所遭受的精神壓抑,與資本主義原始積累時期的童工所遭受的肉體折磨,究竟哪一個更嚴重。

這一幕號稱“素質教育”的荒誕的現代劇,上演了二十多年,至今仍未終結。我們每一代人,似乎不自覺地扮演著時代分配的角色,雖然一度自以為功德圓滿,超脫地做起圍觀看客,妄圖跳出圈外點評指摘,最終又不免扭動身軀走下場來,一如那穿上紅舞鞋的灰姑娘,身不由己地步入更為變本加厲的“應試教育”的酒池肉林,加入到空前高漲的群體狂歡之中,根本停不下來。

我在未曾為人父之時,常常感慨家父無為而治的教育觀念。他幾乎就是用一種啟發和引導的方式,讓我自己產生學習興趣,主動去探索一些新的領域。這種內生動力遠比任何培訓班補習班有用得多。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我們知道國中是最容易發生打架鬥毆的一個時間段,有一次父親目睹了學校門口的一次打架,晚上到家後對我說:“我就在想,我也不給你任何的壓力,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度過一生,也就夠了。”

這樣平靜的心態,我這代人怕是再不會有了。

(原標題:《穿上應試教育的紅舞鞋,根本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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