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在51年前的一次冒死開倉放糧(3)

2019-02-19 12:12:03
1960年的春節,寒風刺骨。自1月25日向重慶市匯報餓死人的嚴重情況之後,重慶方面一直沒有回音。饑荒範圍眼看著一點點在擴大,情況越來越嚴重。有的人就死在路邊、樹下甚至廁所,還有的死在廚房、床邊……長壽餓死人的數量每天都在遞增。

開倉放糧:坐牢殺頭一人承擔!
1960年的春節,寒風刺骨。自1月25日向重慶市匯報餓死人的嚴重情況之後,重慶方面一直沒有回音。饑荒範圍眼看著一點點在擴大,情況越來越嚴重。由於長時間飢餓,人們極度虛弱,普遍感覺心慌,在床上躺不住,想出門走一走,或者找點東西吃,然而下床走不了幾步又渾身發軟,總想蹲下來或坐著休息一下,這一蹲或一坐往往就再也起不來了。有的人就死在路邊、樹下甚至廁所,還有的死在廚房、床邊……長壽餓死人的數量每天都在遞增。紀俊儀心如火燎。此時要緩解民眾的飢餓,惟有糧食。這糧食,上邊已經來不了了,眼前倒不是沒有,但敢動嗎?
國家在各個縣都建有糧食倉庫,各地每年上交給國家的糧食就存放在這些糧庫里。但紀俊儀這一級縣政權只有看護的義務,無權動用。
一邊是黨的紀律,一邊是民眾的利益,本應是保障和目標的關係,如今卻在特殊條件下變成了一對矛盾,尖銳地擺在紀俊儀面前。兩相權衡,紀俊儀心靈深處那樸素的感情最終占上風。不管怎樣講,總不能讓民眾守著糧倉餓死!他心想豁出去了,就是為此自己個人付出代價也在所不惜。除夕下午,他驅車重慶,找到辛易之書記:“辛書記,哪么多人在餓死,這個年我無法過了,我今天就呆在你這裡,不解決糧食我就不走了。”辛易之無語,有辦法他早就辦了。下午5時30分,下班了。辛易之勸紀俊儀說:“今天是年三十,你還是回去過年吧。”紀俊儀說:“縣裡的幹部、區社的書記們還在等著我帶回去好訊息,空起兩手我不走。”辛易之冒火了:“你給我走,就是死人,你也要回去給我看著!”停了一下,辛易之換了較溫和的口氣說:“你回去吧,家裡老小還等你過年呢。我明天上午到長壽來。”當天23時30分,紀俊儀回到長壽。
第二天(1960年1月28日,農曆正月初一)一早,紀俊儀乘車到黃草山接辛易之。就在等候之際,黃草山的楊家塆死了3人。紀俊儀起初還有點納悶,死了3人怎么沒聽見哭聲。後來才知道,死的這一家,一共就3口,3人都死了!周圍鄰居也早變得麻木,見慣不驚;況且大家都被飢餓折磨了好長時間,也沒有力氣管得了這類事了。
楊家塆的死人讓紀俊儀血往上涌。他不住地看錶、眺望公路的盡頭,希望辛易之書記快一點到。紀俊儀還不知道,辛易之一大早就上路了,上午先看了南桐,然後經南川、涪陵到的長壽。車路過涪陵的李渡等地時,車窗外的死人慘景,使這位重慶市委農業書記震驚不已。
中午,辛易之的車終於到了。紀俊儀急忙迎上去。雙方沒有多作寒暄,甚至辛易之來不及吃飯——他一路趕來還未吃飯,紀俊儀就帶著辛易之去看楊家塆才餓死的一家3口人。隨後,又帶辛易之去渡舟、松柏、徐家坪等地去察看。之後辛易之問:“還有沒有餓死的?”紀俊儀答:“還有。”辛易之說:“不看了,你說怎么辦?”紀俊儀說:“要給我糧食才行。”他提出動用國庫糧賑救饑民。辛易之一驚,“要多少?”“每人一天至少半斤。”
這問題太大了,又來得這么突然,辛易之顯然事前毫無思想準備,他眉頭緊鎖,想了想,說:“現在我決定不了,我要馬上回去向任白戈書記和市委匯報,市委決定了,我就打電話告訴你。” 正月初一的下午4點多鐘,辛易之又匆匆乘車向重慶奔去。在回渝時,途經江北縣路段,辛易之又看見了擺在路邊的幾具死屍。
這一夜,紀俊儀守候在辦公室的電話機旁邊。在寒風中徹夜未眠。耿耿長夜,飢餓和焦灼一起在啃噬著他的肉體、他的心,讓他接近虛脫。但他不敢睡、不能睡、睡不著——若是市里同意動用國庫糧,早一分鐘放糧,就將挽救多少瀕於死亡的村民!他盼著電話鈴響起,但他不知道,電話響後會是什麼結果,但他已橫下一條心,如果還得不到糧食就直接去找任白戈書記,再不行就去找四川省的領導,再不然,就……
與此同時,已有一個人,破釜沉舟地放手幹了起來。這人是紀俊儀治下的長壽縣雙龍區委書記張開華。
雙龍區是長壽縣的產糧重點區,正常年份,雙龍上交的征糧就多達3000萬斤,約占全縣近兩成左右。但在饑荒中和長壽的其它區一樣,也不例外地發生了饑荒,而且還由於是平壩,後果更嚴重。就在1960年那個除夕的下午,區委書記張開華一直守候在他的辦公室。他知道,縣委書記紀俊儀正在重慶市委辛易之書記那裡要救災糧。此時張開華的全部希望都在辦公桌上那台電話機上,他盼望鈴聲響起,也許,響鈴過後就是發糧的好訊息。但下班了,電話鈴未響;夜幕降臨,電話鈴仍未響……張開華臉色陰沉下來,他知道,紀書記沒要到救災糧,否則電話早就響了。張開華深深地吸口氣。這一瞬間,他作出了也許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個決定。他無法預測,在作出了這個決定並實施後,等待他的將是什麼;但他十分清醒他將“嚴重違紀”,而且一旦追究下來,輕則是黨紀處分,如果重處,就是坐牢!“但紀律是為什麼制定的?”張開華想,“不就是為了保證宗旨的順利實施么?”為了讓老百姓能吃上飯,一定要把把那些因飢餓在生死線上掙扎的人們拉回來,張開華決定鋌而走險。他沒有向縣委請示,他知道這種時候就是請示了也不會有什麼結果;況且,幹這種事兒,牽涉的人越少越好,一人作事一人當!除夕之夜,張開華下令開了國家糧庫,取出了300萬斤糧食賑救飢餓的民眾。
這一切自然瞞不過深諳縣情民情的紀俊儀。當事後張開華有些激動地對他說:“紀書記,說老實話,我開國庫了。我接受組織的處理,坐牢、殺頭我都沒意見!”紀俊儀差點哭了。他拍了下張開華的肩:“你做了件好事,謝謝你;沒你的事了,開國庫的責任我來負。”這時是張開華差點哭了。事後果然有人追究張開華私自開倉這件事。前面提到的那位重慶市委部門負責人前後三次專門來長壽縣調查,意欲“嚴肅處理”張開華,還責問紀俊儀是否知道這件事,知道了為什麼不匯報?紀俊儀以“長壽縣委”的名義對張開華開倉承擔了責任,紀俊儀還在向辛易之匯報時特彆強調:“張開華沒經請示就開倉是不對,但他的開倉減少了人員死亡,也是件好事,不應該處分這樣的幹部。”張開華最終被保護下來,並受到重視。大難考驗幹部。從這件事上,長壽縣委發現了一位德才兼備的人才,這是後話。後來,張開華先後擔任了長壽縣委組織部長、長壽縣人大副主任,直到腦癌手術失敗去世。
1960年1月29日(農曆正月初二)上午,重慶市委辛易之書記親自打電話來了:“市委研究後決定,同意動用國庫的糧食賑救災民,每人一天半斤的標準。”縣委立即通知各公社:“嚴格按市委制定的標準開倉,務必讓全縣人民一個不漏地在今晚之前吃上糧食。”紀俊儀附加了一道死命令:各食堂只準熬稀飯,嚴禁做乾飯。經歷過殘酷戰爭環境的他知道,這時候人們的腸胃都已不同程度萎縮,消化功能明顯下降,一但猛吃,極會出問題,甚至因此“撐死”。
開倉放糧的效果非常明顯,初二開倉,初三死亡人數就開始下降;初四更見減少……這一年,長壽縣共用了國庫糧食4700萬斤,與紀俊儀事前向李井泉匯報時提出的“需4000萬斤救災糧”基本相符。初二一放糧,紀俊儀就處在一種近乎於亢奮的好心情中,這下幾十萬人終於有救了!他迫不及待地拿起電話,把這好訊息告訴摯友——相鄰的涪陵縣委書記侯堯禮。在電話里,侯堯禮也十分高興。涪陵縣也是大範圍饑荒,侯堯禮正為此坐立不安,有長壽的先例,侯堯禮膽就壯了。電話一掛斷,他就撥通了涪陵地委書記辦公室……可是一套申請、審批程式走完,待到涪陵縣開倉放糧,已是長壽開倉之後一個星期了。涪陵縣為這一個星期付出了代價……
重慶市近郊的三縣兩區(長壽縣、綦江縣、巴縣、南桐區、北碚區)在那場災荒中,是川東、川北餓死人最少的。
1960年春節過後不久,紀俊儀的二兒子出生了。在這場饑荒中,紀俊儀四處奔走使長壽的損失減少到最小程度,而自已卻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孩子母親懷孕時的水腫病損害了孩子的健康,都滿3歲了,按理該上幼稚園了,紀家老二卻還不會走路。
冒險開國庫:放糧誰與評說?
為人民謀利益,與人民同甘共苦,是中國共產黨性質所決定的,也正是黨的事業能取得勝利的根本。像紀俊儀這樣、像張開華這樣,在人民危難的關頭,置個人的前途命運於不顧,置個人身家性命於不顧,是大有人在的。涪陵地區的秀山縣縣委書記楊文堂也是這樣的人。
秀山是涪陵地區最邊遠的縣,四川、貴州、湖南、湖北四個省在這裡交界,是個典型的“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在那場饑荒中,這個隨劉鄧大軍南下的山東牟平漢子,像紀俊儀一樣不忍秀山縣餓死人,未經請示,就直接下令開了國家糧庫,動用了3000萬斤國庫糧食救災。雖然秀山縣在那場饑荒中也餓死了不少人,但由於楊文堂的“私自開倉”,使秀山縣在那場饑荒中餓死的人數大大地少於周邊各縣。然而,楊文堂可沒張開華那樣幸運,因為他是一縣的最高“長官”,沒人能為他承擔責任。涪陵行署將此事匯報到了四川省,省監委的一位副書記當即親臨秀山處理。這位副書記根本不聽楊文堂解釋,也不詳細調查當時的實際情況,就一口認定楊文堂犯有“嚴重錯誤”,責令楊文堂“老實交待,聽候處理”。後四川省委書記、省長廖志高又親自到秀山處理這個“階級立場有嚴重問題”的縣委書記。
但是,廖志高在認真聽取了楊文堂的分辯,又到實地作了仔細的調查研究後,當即對楊文堂表態:“你做得對,當時如果是向上級請示也不會有結果,你的果斷開倉使秀山縣少死了人,你是為人民做了件好事。”楊文堂於是平安無事。幾個月後,楊文堂被提升為涪陵地委副書記;後來又調任北京市勞動局局長。
那場災荒過後,重慶市委書記任白戈對那位重慶市委部門負責人扣長壽縣4000萬斤救災糧一事承擔了責任,並肯定:市里當時扣這4000萬斤指標是錯誤的。l966年,紀俊儀調任重慶市委農林政治部副主任,爾後又任重慶市農委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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