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親:欠你一句“我愛你”

2019-03-11 15:52:51

老陳說,他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在他面前哭,就是我的父親。他從來不知道,女兒出嫁,父親是真的會哭的。

所有的珍貴,無非是情到深處才淚流滿面,就像是所有的洶湧澎湃無非是再也蓋不住心底的波濤洶湧,於是頃刻而出。

那一天,樂隊迎我出門,父親忽然緊緊拉住了老陳的手,說,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

父親沒有回過頭哭,他的眼淚是直線往下落的,隔著厚厚的鏡片,拽著老陳的手。老陳說,就好像自己心愛的東西,忽然要和另一個人分享,於是依依不捨,於是,希望彼此能夠共同珍惜,保全這份完滿。

老陳說得矯情,也說得深情。這一生,我還沒有見過我父親哭,但聽到老陳說的那一刻,我還是哭了。

許多年裡,父親就像是一個驕傲的戰士,在自己的疆土裡開墾出全家的衣食無缺,在沉默不語的時光里,又欣欣向榮,所有的無名英雄,都沒有人為他佩戴任何勳章,也沒有資格載入史冊,而他們卻是某些人一生一世的記憶。

比如父親。

我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認識父親的。應該還很小吧。去年陳村有一篇父親節的文章,大意是父親,是一個男人從boy到man的開始,是,在父親這個角色的扮演中,許多男人常常甘願成為一個配角,在你面前沉默,在你背後開拓。

很小的時候,家裡還是磚頭的平房,我經常坐在家裡的小凳上,看父親在灶台前坐早餐。沙沙的收音機里,有一個女中音,用一口京腔說著“中央人民廣播電台”,而我,隨時等著蒸籠的包子出鍋,熱騰騰地放在我並不乾淨的餐桌上。

父親有時會離開灶台跑過來,突然親我的臉。我看自己的照片,時常覺得小時候的自己,醜得像一個沒有凹凸面的皮球,又胖又呆滯,父親是怎么愛上一個醜到呆的小女孩的。後來,我才知道,在所有的孩子面前,父母對於別人的審美標準都是不成立的。

所以常常有一幕是:

我家孩子真好看,真好看呀。

切,呵呵噠。

那個時候的父親,是一個好看的男子,就算一直到現在,許多人見到我父親,總覺得他有著讀書人的文質彬彬,也有著男人該有的氣魄。據說當年,門口油條店裡的老闆的女兒在我父親結婚後,還不死心,一直在我姑姑面前問我父親的事。父親為什麼會選擇我的母親,說到底,除了我母親本身還算不錯,也因為父親骨子裡的傳統,讓我奶奶做主了這樁婚事。

有一種人,美而不自知,說的大概就是我父親。

這是題外話。

我不知道父親這個詞語,對一個男人的意義有多大,但在我年少的記憶里,父親經常做一件事,就是“愛我”。

父親有一輛很大很大的鳳凰腳踏車,許多年裡,我坐在后座,父親帶我去很多地方,哪怕是很冷很冷的冬天和很熱很熱的夏天。

十四歲的冬天,因為跟著藝術團去參加市裡的春晚,所以需要提前的彩排,彩排的那個晚上,是我們城市最冷的一天,我穿著羽絨服,坐在父親的后座。那一天,父親故意把大衣敞開,他覺得敞開了,風就不會吹到我身上了。

電視台離我家大概有40多分鐘的車程,這一路很暗,下過雨的地上濕滑,以及有很多橋,父親載著我,像是翻過一座座小山,吃力地左拐右拐。我拚命地蹬腿,我以為蹬腿是可以讓車子快些的,那一刻,父親突然轉過頭笑,和我說:爸爸可以的。

其實,那些年,一直都是這樣。我讀培訓班的日子,父親會帶著一張報紙,把我送到後,坐在腳踏車上架著看報紙。他有時也會偷偷潛到教室背後的窗戶,好幾次,他正在東張西望地找我,我已經看到他了。那樣子,很像是在急切地找一件自己特別希望得到的,又一不小心丟失的東西,急得滿頭大汗。

那一天晚上,彩排完節目已經12點了。我和父親說:老爸,我真的特別想長大。

父親說:可我不希望你長大啊。長大了……父親突然不說了,拚命地蹬腳踏車。

我後來問父親,是不是“長大了”,後面半句,“我就老了”。父親說,不是,是你就和現在一樣,嫁人了。

那些年,我還沒有懂那么多,我只記得,父親經常不說話,拚命地蹬著腳踏車,載著我去許多地方,好像也要帶我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父親是在50歲那年,遭遇人生的滑鐵盧的。那一年,他忽然像被命運狠狠擊中了後腦勺,而再次站起來的他,儼然已經沒有了從前意氣奮發。

國營企業的改革,從最底層的員工,到廠長,無一倖免地下崗。包括我的父親,他曾經是單位的高層,曾經一度,讓家裡榮光煥發。

我想說,國營企業的改革那個年代人的陣痛,他們中的許多人以為能夠旱澇保收地度過一輩子,他們早就沒有了志向,也沒有了目標,對於他們來說,人生就是圖格子,每過一天,塗一個格子,不需要太多的驚喜,只要每月初的工資,以及朝九晚五的生活,足夠。那些年,街頭突然出現了許多小販,他們大多是下崗工人,或許技術,一時間是學不到了,而最快的變現方法是買賣,還能夠為他們換來謀生之計。

父親下崗,母親退休,唯一慶幸的是,父親還有一門手藝——會計。這讓我們之後的日子,尚能溫飽地度過。

我現在再回過頭看,我都不知道那段日子,父親和母親都不知道是怎么度過的。我和姐姐尚在讀書,每一次的補習班,父親都沒有給我落下。我無數次看到,父親去買快過期了的打折麵包,就著稀飯吃,那些青春年少的我,並不知道,父親用簡單的方式,全身心地“富養”一個女兒。

父親沒日沒夜地在燈光下看書、做賬,他在很多單位當兼職會計,,他全年無休,五十歲的他像個暮年的戰士,衝鋒陷陣,他說,他發誓不能讓這個家倒下。父親終歸是老了,他不愛說話,也開始有了白髮。一個人偶爾會站在視窗看著遠方,而那個方向永遠是離家十分鐘的原來的工廠,那些年,他也曾坐在講台上,像模像樣的風光過。

差不多兩三年後,家庭又回歸了原來的樣子,讓人看不出下崗後的落魄,依舊是欣欣向榮。父親到底是有本事的人,父親到底是一個有本事的男人。

每個生日,父親會給我買一個巨大的蛋糕,他知道我喜歡儀式,也常常請我下館子。

我很多書都是父親買給我的,高中時代,一個月的書經常上千,許多還是老師看來最無用的小說書。父親知道我喜歡,一本一本地買給我。

父親還給我買了數位相機,也為我買了筆記本電腦,我成了班上不多的擁有數位相機和電腦的人。

多少個父親,都是這樣的。把所有的苦難都扛在身上,把所有的心碎都放在心底,卻還不停地面對著自己的女兒,笑著說:我很好,真的沒關係。

25歲之後,我開始拚命地相親。我說過,那是我人生最痛苦的時期,當然,這個主意是我母親出的,她總覺得女兒是不應該剩在家裡的,不體面。突然覺得自己是那個秤上的小動物,給未來的買主去瞧瞧去看看,看合不合心意,看要不要。我這話說得自然有些不恰當,但事實就是如此。

而父親呢,他總是沉默不語。他不表態,他內心並不希望我那么快就走。他總是和我說一句話:女孩子,在最好看的時間,不要窩在家裡,該吃的就吃,該喝的就喝,該戀愛的時候就戀愛,不想戀愛的時候就別勉強。父親拿出一疊錢放在我面前,說作為我的旅行基金,然後,很多個周末,我真的就在外面,什麼事都沒幹地花錢。

我與老陳戀愛後,父親與老陳有過兩段對談。

一次是在剛確立戀愛關係的時候,老陳說:我從來不知道一個父親真的會這樣在乎一個女兒。你父親說的所有條件我都同意,包括在一紙婚約前,沒有婚前性行為。

還有一次,是結婚前的最後一次對談。老陳說:父親有一句最感動的也經常重複的話是,無數次,我都在想,我應該幫我女兒選一個未來的老公。我覺得我應該尊重她自己的選擇。

父親是一個很傳統的人,老陳說,他真的特別擔心,有一天如果待我不好,老丈人不會原諒他。

我把這話和父親說的時候,父親笑了:有什麼可以不原諒的。我的女兒,如果有人待她不好,回來就是了。

這些年,父親說,是他最高興的時候,家有老人是福氣,兒孫繞膝是福氣,還有,你們慢慢變好也是福氣。你們指的是我和姐姐。

可這些年,父親也開始有了病痛,曾經過於伏案的頸椎病,以及時不時的頭暈,偶爾也會像個小老頭忘記許多事,忘記想說的話。那個曾經卯足了勁的戰士,終於也感到了力不足的尷尬,他舉著刀,卻已不再從心。

而我,在每次回家,看到他站在門口等我,總是會特別感動,許多年前,他也曾這樣騎著腳踏車等在門口接我回家。如今也是。

歲月真是一站有一站的計程車,永遠沒停,永遠好像在昨天。

許多個父親都是。

我們總覺得他們沒有老,總覺得還是原來那個父親,總覺得一切還來得及,可是,我們卻忘了,一個擁抱,一個親吻,一句我愛你。

是,他們從不在乎,他們又何嘗在乎。他們是那個和時間掰著手腕的人,他們拼著一口氣活在歲月的長河裡,他們沒有時間在乎。

而我們,總是要說的。因為,他們是父親,是你唯一的父親。

文字:謝可慧:浙江紹興人,專欄作者。新浪微博:謝可慧的村莊,公眾號:秋小愚。

圖片: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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