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這一生,太短;這一世,太長

2019-02-24 17:57:39

1

清秋里的一個黃昏,遼遠空曠的馬場上,華美的錦屏圍出了一方天地。裡面桌椅俱備,美酒佳肴皆齊。

而就在這片天地的正中間,有兩隻雄雞正在激烈地啄斗。

周遭圍觀的人群皆漲紅了臉、瞪大了眼睛,嘴裡不時發出“斗!”“斗!”的聲聲喝彩。

卻唯獨有一人,仰起頭看著天邊的雲霞,背影蕭颯而落寞。他便是王勃。

9歲時,就寫下十卷《漢書注指瑕》,指出大學問家顏師古注文中的錯誤。

10歲,即遍讀六經等儒家經典。

14歲時,已蜚聲長安,其寫文章前打腹稿之事為眾人所津津樂道。

高宗麟德初年,王勃年僅17。時右相劉祥道巡行關內,王勃遂寫了一篇《上劉右相書》,議論朝政,主張“崇文”、“使德”、“信賞而必罰”、“重耕耘之務”,被劉目為神童。王勃遂得其推薦,拜為朝散郎。

沛王李賢后招請他任”侍郎“兼修撰,為王府做文字工作。他深得沛王愛重,時有賞賜。

張愛玲說:“出名要趁早呀,來得太晚的話,快樂也不那么痛快!”

王勃亦是如此,他年未及冠,便為“初唐四傑”之首,風華無限,文章可謂一字難求。

鬥雞場上,沛王興致勃勃,定要他登即揮筆一篇《檄英王雞》,以作挑釁。推辭不過,且又欲展示自己的才華,他終是欣然應允。

“歷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夢魂;遇風雨而膠膠,最足增人情思。”

“兩雄不堪並立,一啄何敢自妄?養成於棲息之時,發憤在呼號之際。”

沛王讀罷,連連稱許,並將自己的寶馬贈與王勃。

當他縱身跨上馬背的那一刻,覺得自己就像在天際自在翱翔的鶩鳥......

他不知道的是,盛極必衰,強極則辱。當他已走至人生的峰巔時,往下留給他的只是無盡的落寞與失意。

2

《檄英王雞》一文風傳一時。高宗看到後卻大發雷霆,說這樣的文章是挑撥諸王矛盾的開端,將其驅逐出府。

王勃萬料不到當時的一篇遊戲之作,怎地就成為了他此後沉淪下寮的導火索。

此後,王勃離開長安,南下入蜀,開始了長達3年的漫遊生活。

仕途受挫,詩人心情鬱郁。此時期詩歌由前期的雄放剛健一變而為蒼涼沉鬱,詩作無論是與友酬唱送別還是描寫旅途見聞、抒寫鄉思之感,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悽愴落寞。

如其於錦州送別友人的《別薛華》:

送送多窮路,遑遑獨問津。

悲涼千里道,淒斷百年身。

心事同漂泊,生涯共苦辛。

無論去與住,俱是夢中人。

“窮路”“遑遑”“悲涼”“淒斷”“漂泊”“苦辛”,字字都是沉鬱,句句皆是血淚,不復有“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的豁達昂揚之氣了。

又如《山中》:

長江悲已滯,萬里念將歸。

況屬高風晚,山山黃葉飛。

及《易陽早發》:

飭裝侵曉月,奔策候殘星。

危閣尋丹障,回梁屬翠屏。

雲間迷樹影,霧裡失峰形。

復此涼飆至,空山飛夜螢。

詩中空冷蒼涼的意象正是詩人因仕途蹭蹬而彷徨失意心境的反映。

3

鹹亨三年(672),王勃23歲,返回長安。

時禮部侍郎裴行儉、李敬玄同典選事,聞王勃文名,又數次召用,但王勃恥以文才受召,作文述志,結果觸怒了裴行儉,被斥為“才名有之,爵祿蓋寡”

第二年,王勃聽友人陸季友說虢州多藥草,便設法做了虢州參軍。卻沒想到這第二次仕途差點斷送了他的性命。

王勃恃才傲物,在虢州參軍任上與同僚的關係搞得很僵。

當時有官奴曹達犯了死罪,王勃不知為什麼卻把他藏到自己府內。後又怕此事泄露出去,遂私自殺了曹達。

但終是被發現,王勃被判死刑,踉蹌入獄。

在電影《王勃之死》里,這一段被處理得極具詩意。

陰暗潮濕的地牢中,清冷的月光從高高的木窗射進來,穿過空氣中浮動著的蒙蒙塵埃,讓人覺得恍如隔世。

王勃背對著牢門靜靜坐著,髮絲披散,半眯著眼,似醒非醒,似睡非睡。口中念念有詞:風驚雨驟,煙洄電爍。

突然,他站起身子,眸中精光熠熠道:媧皇召巨野之龍,莊叟命雕陵之鵲。

燭火映照出牆上的一隅光亮,他一下一下揮動著雙臂,如同一隻孤鶩在天際翱翔。

他對來獄中看望他的好友杜鏡說:

你踏著雷電的氣息而來,而我,全身卻散發著腐爛的味道。

杜鏡看著他寂寥而憔悴的面容,動情地說:你來寫《陳情表》,我去為你擊鼓鳴冤。

王勃卻突然笑道:我沒有冤,死得其所。

杜鏡強忍住心中的憤懣與悲傷道:

你不是常說自己還沒有寫出名揚天下的文章嗎?為什麼就不能像司馬遷一樣忍辱偷生呢?

王勃並不看他,只是將目光凝視木窗外,長嘆道:

人間的詩篇,從來都是天籟之音,我王勃只不過是上天假借的一支筆而已。現在,上天要把這支筆收回去了。

杜鏡悵然道:可大唐需要你的辭章啊!

王勃輕輕搖著頭:

你錯了,是我們需要大唐。

詞章,詞章只不過太平的粉飾,盛世的點綴,大唐需要的是凌煙閣上的名臣宿將⋯⋯!

想我王勃,一生賣弄文采,只博求君王的垂顧,與倡優何異⋯⋯?!

徒然苟且偷生裝扮弄臣,生又何趣?!

也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導演設定這段場景的意義:

王勃一生以文采名世,他雖有報效國家的凌雲壯志,卻並無施展身手的機會。

即便是在沛王府作伴讀時,深為沛王所重。但沛王看重他的才華,只是利用他的文筆,為其歌功頌德。

正如他所說,不是大唐需要他們,而是他們需要大唐。

或許,這時,他便已斷了仕途之念了。心灰意冷。

但他仍是一個詩人,有著詩人骨子裡的浪漫。他要以最瀟灑不羈的方式死去,於是幾乎是慨然地將頭放在鍘刀下了。

卻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戲劇里才有的荒誕情節竟發生在王勃身上。一場國號改立,天下大赦。

已慨然赴死的詩人忽然不用死了,他卻冥冥茫茫,不知身在何處。新的大唐,卻容不下一個新的王勃了。

4

上元二年(675年)或三年(676年)春天,王勃從龍門老家南下,前往交趾看望父親。一路經洛、揚州、江寧,九月初到了洪州。

便在這裡,一代才子與一座名樓猝不及防亦或命中注定的相遇,遂有了一曲千古留世的《滕王閣序》。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以及那首空一”空“字而聞名於世的《滕王閣詩》:

滕王高閣臨江渚,佩玉鳴鸞罷歌舞。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

閒雲潭影日悠悠,物換星移幾度秋。

閣中帝子今何在?檻外長江空自流。

值得一提的是,電影《王勃之死》將”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一句中的落霞與秋水處理成兩個活生生的人物。

秋水翁是漁舟唱晚的山中隱士。

落霞女是因愛慕王勃《銅雀妓》而為武后逐出宮廷的舞伎。

導演在之後的訪談中說道:

“仕途失意的詩人往往在內心深處分裂成為兩個人:一個是幽怨女子,一個是漁樵隱士。詩人們擬代這兩種第一人稱寫下了大量的詩篇,都是在用理想化人格自我撫慰。在《王勃之死》里,就是“落霞女”和“秋水翁”,他們都是王勃內在世界的向外投射。”

5

第二年秋,王勃由廣州渡海赴交趾,不幸遇險溺水。被救起後,心悸而卒,年僅二十六歲。

突然想到,人生命的長短究竟該以何衡量?

是年齡嗎?多少人雖年歲長久然而一生碌碌。

是地位嗎?千年歲月里有多少王朝更替,然而讓我們記住的不過秦皇漢武,寥寥無幾。

是財富嗎?哪怕生前坐擁千萬,死後也只化為一抔黃土。

我想,應當是記憶。

記得《天行九歌》里有這樣一段話:

十年可見春去秋來,百年可證生老病死,

千年可嘆王朝更替,萬年可見斗轉星移。

時間是這樣的千萬年如斯不變卻沖刷毀滅埋葬一切,除了記憶。

也正是記憶讓我們的文明得以延續。

同樣的,正是記憶讓王勃這個一千多年前的古人在我們心底鮮活依舊,是我們關於一個叫王勃的人的記憶,他的恃才傲物與自矜自憐,他的灑脫不羈與怯懦諂媚,他的雄放剛健與蒼涼沉鬱,他的意氣飛揚與失意彷徨,他的詩,他的文,他的生,他的死......讓我們在時間的天塹里找到一條與過往連線的路,讓我們在歲月的長河裡不致遺失渡口的光亮,讓我們懂得生命的長短究竟該以何衡量。

讓我們感到,

他的一生很短,他的一世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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