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危機十周年:為什麼窮人最受傷

2018-10-05 09:16:37

回到金融危機源頭,危機開始於房子,核心也在於房子,甚至是房貸導致了這次大衰退。中國能從美國經驗中汲取什麼教訓?

彈指之間,2008年金融危機已經過去十年。

“為什麼沒人預測到”?2008年11月,英國女王伊莉莎白訪問訪問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時,如是反問這家誕生過經濟學家哈耶克與科斯、哲學家波普、投資家索羅斯等人物的經濟名校。

如今回頭看,除了女王之問,尤其還應該追問,為什麼危機過去十年,最受傷害的還是窮人?

房屋是核心

公眾的痛苦即使沒法彌補,也應該得到解釋,金融危機中為何崩塌?

金融機構的作用最被指責,雷曼倒閉被認為金融危機關鍵點,甚至被認為是無可挽回的錯誤。有人無不打趣地說如果雷曼兄弟叫雷曼姐妹,也許它就不會那么貪婪驕傲,也不會在那個夏天率先倒閉,那么也就沒有後面一連串後果。對此,組織美國金融危機營救的三巨頭保爾森、蓋特納、伯南克都紛紛撰文著書表示自己已經竭盡全力,銀行業不得不救助,而雷曼不得不倒閉。

事到如今,昔日“太大而不能倒”的銀行業,從這些年中,是否汲取了一些挫敗或者教訓?很可能沒有,一度人人喊打的銀行家重新回到達沃斯之類場所,曾經血流成河的華爾街更為強大了。英國《金融時報》專欄作家吉蓮·邰蒂對這一結果的評價是令人意外,這十年不僅銀行規模在持續擴張,而且美國金融業的相對實力並沒有受到削弱,更不用說,也沒有人因為危機直接入獄。

投資銀行家的貪婪、次貸衍生品的槓桿、華爾街的陰謀等等,這些過去在主流媒體占據主流的各類解釋,雖然符合直觀感受,也占據道德高地——這些描述就算是真的,是否能否解釋危機根源、危機何以持續如此長時間等問題,這仍舊存在疑問。對比之下,回到金融危機的源頭,這場危機開始於房子,而且核心或許也在於房子。

美國兩位經濟學新星阿蒂夫·邁恩(Atif Mian)、米爾·蘇非(Amir Sufi)的研究正是由此著手。他們對於住房按揭的研究解釋了金融危機的另一面真相,即金融危機的起因與擴大都在於債務尤其是家庭債務。在兩人合寫的《房債》(House of debt)一書中,他們指出經濟災難發生之前,家庭債務的大幅攀升以及居民消費的大幅下降,從美國到國際都有出現。

隨著危機爆發,家庭發現其借入的債務過多,而房價下跌帶來的損失完全由家庭自身承擔,以至於家庭淨財富以不成比例的速度飛快下滑,家庭消費支出因此快速下滑。由於消費是經濟的主要拉動力,去槓桿開始,經濟飛速下滑,一切人都難以幸免於難。

直到今天,流行的觀點還是認為房地產只是美國金融危機起點而已。不少人指責金融危機之前的居住政策的寬鬆,讓很多沒有資格獲得住房抵押按揭的人(主要是窮人)獲得抵押按揭,這本來就是不應該,回過頭來,這些人在金融危機之中將房屋退還給銀行,也是正常的市場出清行為——這種想法符合直覺以及自由市場精神,然而並不全面。

事實上,房地產信貸不僅影響美國家庭債務,而且很大程度上導致了這次大衰退。真相在於,居者有其屋也許過於奢侈,但是將消費者直接掃地出門,帶來的經濟後果也許讓很多人始料未及,

債務是關鍵

按照後凱恩斯主義經濟學家看法,資本主義是一個金融系統,按照這一邏輯,經濟其實也類似一個債務的“紙牌屋”,以債務堆積而成。

經濟向好時候,消費與支出皆大歡喜,債務變得如此“便宜”,源源不斷增加;一旦家庭債務達到臨界點,趨勢出現逆轉,那么就會出現自我實現式的負向正循環,最終導致經濟的雪崩。於是,以住房按揭繁榮開始的經濟泡沫,最終幻滅也在於住房按揭,導致美國800萬人失業。阿蒂夫·邁恩、米爾·蘇非的研究證明,正是家庭債務與經濟衰退之間的關係導致了這次衰退及其惡化。

更加殘酷的真相在於,窮人在危機中變得更窮,這背後隱含了債務遊戲中的不平等。

窮人的住房購買往往抵押比例更多,而因此其財富受到的邊際影響更大,隨著住房抵押出現問題,房價下滑對窮人淨財富的傷害遠大於對富人。由於窮人的消費邊際傾向更高,財富與收入縮水之下,窮人消費被迫縮減,這對於經濟衰退的影響不言而喻。更為悲劇的是,隨著很多窮人在危機中不得不將房屋交還給銀行,這也導致隨後的房地產回暖並沒有真正惠及這部分人。

換而言之,窮人或者說中下層,在危機前借貸比例更多,在危機中資產損失最多,在危機後享受的復甦最少。有誰能夠料到,正是看起來實實在在的房子,最後成為所有人的噩夢——不,更準確地說,中下層的噩夢。

軟階層社會:失落的中產階層

這些年,美國經濟恢復是已開發國家恢復最快的,但即使如此,美國中產家庭而言,也可以說是失去的十年,中產階級的萎縮成為普遍現象。我在公號《徐瑾經濟人》也多次談及,這其實是軟階層社會在全球的不同投射。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分析報告,美國大城市中產階級從2000年到2014年出現空心化趨勢,中產在9成的大城市縮減。與此同時,所有已開發國家庭收入中位數均出現了下滑,中產家庭尤其嚴重,收入中位數77898美元下滑72919美元,跌幅為6%。結果是什麼?美國出現四十多年來的一個新景觀:中產首次不再是社會的最大多數人口。用最廣泛的定義來看,美國當下中產占成年人口的比例一半,60年代則高達超過6成。

和中國類似,美國中產也陷入了脆弱的狀態,成為極易暴露在風險的軟階層。中產的沒落,並沒有影響1%富人興旺乃至於富人區的興起,根據《華爾街日報》援引史丹福大學和康奈爾大學研究,居住在富人區的家庭數量翻了一倍多,1980年比例為7%,2012年則為16%。

至於下層,他們的遭遇就更為悲催。當次貸危機爆發,美國部分貧民區的租金不僅沒有降低,而且出現上漲,因為當窮人的房屋被沒收,他們不得不尋找新的住所——其中邏輯,類似愛爾蘭饑荒中土豆價格上漲。

回顧歷史,美國政府鼓勵人們擁有住房可以追溯到20世紀初期,1918年美國勞工部就發起“擁有自己的房子”運動;60年代詹森總統提出“偉大社會”目標,提議創建住房和城市發展部,他認為擁有房屋可以增加一個人在社區中地位,讓人可以驕傲地為此捍衛自身家園。

如今則有了新的變化。買不起房子只是開始,隨著房租上漲,當窮人沒有能力支付足夠租金的時候,等待他們則是掃地出門。普林斯頓大學社會學系教授馬修·德斯蒙德(Matthew Desmond)曾經研究驅逐議題,他在《掃地出門》一書中指出,今天美國大多數貧困的租房家庭得將超過一半的收入砸在“住”這件事上,至少有四分之一的家庭要用七成以上的收入支付房租和電費。

他以美國中西部的密爾沃基為例,結論是租房家庭105000戶,每年大約16000名成人和兒童被掃地出門,相當於每天都有16個家庭經由法庭程式被驅逐。比起法院正式程式,當地還有各種“非正式的驅逐”;2009年到2011年,他指出當地每八名租戶中至少有一名經歷過強制性搬遷。

美國夢遭遇軟階層時代尚且如此,中國呢?

對中國的啟示

美國的房債故事,對於中國有什麼啟示呢?如何主動避免一場無法承受的金融危機呢?

首先,中美情況的確有所不同。中國購房首付較高,槓桿率低於美國,加上中國家庭的儲蓄偏好,相對來說對房價下滑的抵抗力較強。按照國際清算銀行提供的數據,中國家庭債務槓桿率(占GDP比率)到2017年年底為48.4%,只及2007年美國次貸危機爆發前水平的一半。大眾更多關注中國企業債務而不是家庭債務。

其次,美國的經驗仍舊寶貴。中國近年來家庭債務絕對水平不高,上升速度卻極快,從2016年到207年年底,兩年時間內中國家庭債務槓桿率從38.8%上升到48.4%,上升速度相當於房地產泡沫期間美國家庭債務槓桿率增速最快三年的1.5倍。

同時,由於中國的房價收入比(房價比家庭收入中位數)遠高於美國,在大城市高達20倍,而美國僅為3.9倍,中國家庭以收入來吸收房價變化影響的能力僅為美國家庭的1/5——換而言之中國房價對家庭收入的負擔是美國家庭的5倍,這樣,房價一旦有風吹草動,對中國家庭的影響將會是巨大的,目前因為樓盤降價而各地閃現的“維權”行動只是衝擊的開始。以此而論,債務雖美,不宜過度,如何防患於未然,或許是中國決策者應該中汲取的教訓。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危機之危害不僅在於危機之中的損失,更在於危機之後的恢復往往比較漫長。我在《印鈔者》等書中,援引哈佛經濟學家卡門·萊因哈特、肯尼斯·羅格夫的研究。通過對歷史上100次系統性銀行業危機分析,結論是人均收入回到危機前水平所需時間平均需要是8年,中位數為6.5年。

更不用說,經濟恢復並不等於昨日重現。即使在美國德國這樣收入恢復很快的國家,我們也看到不同的社會問題滋生,如果是恢復更慢的國家,其考驗可想而知。

金融危機中,一邊數百萬家庭流離失所(FT數據為780萬),有人被迫賣房,另一邊是更有人趁機逢低吸入,更不同提黑石等大型機構投資者湧入這個市場,在危機10年之後賺得缽滿踢滿。如今美國房地產回暖,曾經被驅逐的人群,與經濟復甦的收益無緣。如何使得房屋資產的升值,與房客、房主、政府之間得到更合理的分配,總是未被合理回答一個大問題。

你可能會說,這就是資本主義的邏輯,以金錢獎勵成功,以失敗還贈輸家。不過當軟階層社會出現,這場遊戲真的有人可以置身事外么?

當居者有其房在美國也沒法滿足的時候,民間的憤怒爆發其實是真真切切的。當我們回過頭來,審視川普崛起、英國脫歐甚至中美貿易戰這些看起來很宏大的話題時候,會發現時代的變化並非突然一聲巨響,而是在悄無聲息中早已開始。本文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作者亦為經濟人讀書會創始人,近期出版《不迷路,不東京》,公號《徐瑾經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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