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下的等待

2018-10-12 12:58:00

姥姥家門口有棵大棗樹,棗樹根部稍彎曲,往上到樹枝分岔處都是直上高高的,於我來說,很難攀爬到上面去,最多也是在彎曲的地方坐一會。我便在這棗樹下玩耍了一年又一年,直到六歲回家上學。

我自小在姥姥家長大,在我之前,是我的表哥表姐們,許是我最小,姥姥對我的疼愛,比哥哥姐姐們多一些。他們也都讓著我,我像是跟屁蟲一樣隨著他們,只要是我跑累了,一定是哥哥背著我回去。沒多久,他們都回家上學了,姥姥膝下只剩下我這一個外孫,自然,除了家裡的十幾隻羊、幾隻雞鴨,最受寵的是我。

姐姐哥哥們還在姥姥家時,最調皮的就是幾位哥哥,上樹掏鳥窩,粘知了,下河摸魚摸田螺,沒有不會的。衣服呢,常常是髒了,破了,濕了,姥姥象徵性的說兩句,並不捨得打罵,就連說,也是溫溫柔柔的,像是那樹上飄著的棗花香。這邊說完,那邊就得趕著把髒衣服洗出來晾乾,哪有多餘換洗的衣服,跟著日頭爭時間,太陽落山前一定要乾,不能耽誤明天穿;破了的呢,就坐在棗樹下一針一線的慢慢縫補。這一坐呀,就是半天,直到姥姥身上落了一層棗花,才把縫補的衣服收拾完。站起來,捶捶腰,揉揉眼,又要忙活其他的了。

樹上棗花的顏色像是嫩黃,又像是染了淡淡的綠,它太小了,在棗樹下撿拾著小小的棗花,倒也夠我那時候捏著在手心裡玩上半晌。只要有風吹,棗樹就會撲簌簌落下一層的嫩黃淡綠。它的香味淡淡的,淡淡的就像它的嫩綠,淡淡的就像是一個忙綠的身影。

時光,就在這一針一線中,慢慢流走,偷偷流走,仿佛姥姥就這樣坐著,棗花染白了頭。

哥哥姐姐們回家後,換做是我和姥爺一起下地割草和放羊。羊群在前面歡脫的蹦躂,姥姥的話在身後追過來。

“不要玩水,不要下河,不要到處亂跑,不要割到手……”

我就一句一句回著:“知道啦!知道啦!知道啦……”

姥姥的最後一句是,“別讓羊吃了人家的莊稼,不聽話就拿鞭子抽它!”

這會輪到羊群咩咩地應著姥姥的話了。

傍晚,夕陽西下,羊群吃飽了要回家了。我拿著姥爺做得小鞭子在一邊甩著攆著羊群,其實並不需要攆著,它們知道回家,這條路,它們可比我熟悉多了。姥爺背著一大袋子青草,慢慢在羊群後面。大姐說,以前姥爺都是挑著的,一肩挑兩袋。後來是扛著,扛一袋。現在是背著了,也是一袋。等我回家時,姥爺要拉著駕車子去地里割草了,他說這樣能多割點,還能曬乾了留作冬天的草料餵羊。我就信了,傻傻的信了。

姥姥遠遠在棗樹下張望,只要是見著羊群,見著我和姥爺,她就會轉身到柴火垛邊拽柴火,來回幾趟;撒幾把糧食喂喂雞鴨,雞鴨圍成一圈,雞是點著頭啄食,鴨子是伸長了脖子用扁嘴啜來啜去;再把門口掃掃,東邊掃掃,水井邊掃掃。羊群差不多要到家門口了,姥姥就幫著栓羊,問我下午在外面做了啥,羊吃飽了沒,有沒有貪玩,有沒有被蟲子咬到。她的話,我都能背出來,我還是跳著腳說羊不聽話亂跑,我只是去了溝邊洗洗手,捉了幾隻螞蚱回來餵雞,還割了草,差點割到手。姥姥就心疼,給我洗手時再三叮囑一定要小心,可千萬別割到手。

我就嘿嘿地笑,都忘記把捉到的螞蚱給雞吃。到現在那些螞蚱還在我的夢裡蹦蹦跳跳,引得雞鴨爭搶不到。

哥哥姐姐們得了空,便會來看姥姥。姐姐給姥姥洗洗衣服,燒鍋做飯;哥哥去劈柴,劈了一堆又一堆。姥姥笑得那個開心,比秋天那一樹的大紅棗還要甜。這歡喜的場景,我一直以為會是永遠,永遠有多遠,就像吃不完的棗子,就像飛來飛去的大雁。

棗樹到了秋天,一樹的紅棗墜滿枝頭。姥爺在樹下鋪上一張大的塑膠薄膜,拿著一根長竹竿在樹上來回的敲打。那一個個大紅棗,撲撲楞楞下鍋的餃子似的掉下來,滾落地到處都是。我在樹下來回的跑著笑著,棗子砸的頭生疼。姥姥在一邊看著我鬧騰,一邊撿拾蹦落的棗子,還要不時地說:“別亂跑,滑栽倒了,摔著了咋辦,快過來……”

姥姥把大紅棗撿出來,留一部分吃,大部分放在得太陽的地方曬乾,給大姨家一份,給我母親一份,還留一些燒稀飯和冬來蒸饅頭用。每每曬棗子,她都要一顆顆的翻來翻去,生怕哪個受了委屈。她的愛,都揉在了棗子裡,揉在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

我六歲回家上學,我以為只是暫時的分別,就像哥哥姐姐們得了空,去看他們一樣。哪成想,姥姥得了頭病,一直不見好轉。其實,我本應該及早發現的,我太粗心了,我以為姥姥在樹下穿針半天是老花眼,我還笑她;我以為姥姥掃樹葉不時地站站停停掃不乾淨是看不清,我跟在後面幫她指出來;我以為她丟三落四,時常找不到東西是健忘,幫她找到還要她誇獎……

姥姥在我七歲那年的夏天,永遠的離開了。她都等不到秋天的大紅棗,等不到把棗子分給我們,等不到我們在樹下嬉鬧。她用過的掃帚還在牆邊立著,雞鴨還等著她餵食呢,還有那一群羊,那一垛柴火,那些縫補不完的衣服,沒做完的貼花,沒納底的布鞋,還有這個家,她都不要了。只有一地的嫩黃,一樹的淡綠,枝頭上冒出的青青棗子,隨著風飄搖。

而今姥爺也故去了多年。棗樹在姥爺去世後被村里伐掉了,可恨的是,樹根也被挖了出來,甚至連睹物思人也不能夠了。我那最後一點的念想,隨著剷平的土屋,隨著挖出來的樹根,隨著那一片莊稼,一同擱淺在我最美好的時光里。

我還是會夢到姥爺姥姥,夢到他們的笑,夢到他們的身影,夢到一樹的大紅棗,那一群雪白的羊,啄食的雞鴨,仿佛一切都還在,都還在,只要夢不醒來。

只是在棗樹下,再也沒有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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