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之偽裝:穿迷彩能不能隱形?|致知

2019-02-21 20:07:58

EYEONHISTORY

身著數碼迷彩的美軍士兵

文|邢天寧

無論是對於職業軍人還是門外漢,偽裝都是一種莫名其妙的事物。

前一場戰爭人們都身穿卡其布制服,但下次就換上了炫目的迷彩。軍艦曾被漆成黑白兩色,可僅過了10年它們就統統換上了灰色的新裝。面對變化,很多軍隊都顯得無所適從。

在此之前,為了使士兵和裝備難以被發現,人們嘗試過每一種圖案和顏色的組合。德國空軍曾將噴槍發給地勤,讓他們自行發揮創造力。一時間,上漆成了一種娛樂活動。

這種軍事傳統影響悠久,1991年“沙漠風暴”行動期間,美軍直升機的棕褐色偽裝就很隨意,它們雖然隱藏了飛機的輪廓,但也使機身上的性感美女顯得一目了然。由此觀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理想偽裝”或許是不存在的。

特洛伊時代的啟發

如果把誘餌也算在內,那么特洛伊木馬便是最早的偽裝案例,無獨有偶,它與一戰期間誕生的“觀察樹”有異曲同工之處。後者是一種有趣的塹壕戰裝備,外面覆有樹皮,內部是一層裝甲。

美軍製造的“觀察樹”,樹皮、樹枝和樹根被巧妙地粘合在一起。

白天,士兵會在陣地前選好相似的樹樁,然後在晚上偷偷刨掉它,用“觀察樹”取而代之,而“樹”下方則是通向主陣地的塹壕,觀測員平時即隱藏在當中,一旦有風吹草動就可以召喚炮火。

大多數歷史學家都認為是遠程火器的普及促進了軍事偽裝的興起。在拿破崙時期,滑膛火槍的有效射程只有約200碼。然而,到南北戰爭的時候,子彈從1000碼外便可以射殺生命,此時,身著鮮艷的軍服便無異於自殺。

不過必須指出,現代偽裝的原始形式出現得更早,而先驅者們又對此毫無察覺。“七年戰爭”中,為法軍效力的印第安人知道如何利用環境悄然發起襲擊,就像精明的獵手。

美國獨立戰爭時期,華盛頓的大陸軍擊敗了裝備精良的英軍,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後者的紅色制服過於醒目。當然,這並不代表英軍指揮官都是無能之輩,而是因為紅色源自悠久的傳統,至於精銳部隊則配發深綠色制服。

這種做法並非沒有先例,奧地利軍隊在18世紀中葉便開發出一種帶偽裝作用的服飾,以便讓精銳的獵兵部隊在叢林和山地中潛行。美國內戰期間,身著灰色制服的南軍也給林肯的部隊製造了重大傷亡。

單兵偽裝的興起

和很多事物一樣,軍事偽裝從即興創作轉向科學研究也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1917年,一個叫“紐約迷彩學會”的組織在曼哈頓成立,成員包括畫家、雕塑家、室內設計師、園藝家和舞台布景師等。他們提出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方案,有些甚至令人忍俊不禁。

外行領導內行的現象一直持續到二戰,比如美國海軍陸戰隊的迷彩服就是由《美好花園》雜誌的編輯們設計的,其效果固然差強人意,但官兵們對它的印象並不好,平民百姓則戲稱其為“獵鴨人”或“青蛙皮”——讀者或許已經猜到,他們的靈感的確是來自“美好花園”中的野鴨和蟾蜍。

福克(Fokker)D.VII型戰鬥機的複製品,機身繪有典型的“五色菱形迷彩”。

藝術家也在獻計獻策,美術大師帕博羅·畢卡索曾建議迷彩最好採用絢麗的菱形圖案。此前,他已經發現了一種現象:面對多種顏色和幾何形狀的混亂組合,觀察者將無法獲得穩定的聚焦點,並最終產生視覺錯亂。

現代生理學研究表明,人在觀察和捕捉目標時,大腦會不由自主地尋找一個輪廓清晰的目標,並把視野中的影像與記憶中的影像對照,只要期待的物體在環境中出現,大腦就會立刻識別出來。

如果出現的物體與預期影像有一定差別,大腦的識別能力就會有所下降;如果差別很大,那么肉眼在大腦的指揮下就會忽略該目標,出現視而不見的情況。

但畢卡索可能沒有意識到,他提出的樣式早在一戰期間便被德國飛行員採用。不過後者的目標並不是偽裝,而是展示個性,至於真正的大王牌從不依靠偽裝,里希特霍芬的座機永遠是紅色,恩斯特·烏德特則長期使用深黑色塗裝,並在機身上用白漆塗著妻子的暱稱“Lo”。

創立之初,迷彩只用於艦船、飛機、建築和車輛之上,極少有人想到單兵作戰。到19世紀中葉,英軍的制服都是以紅色為主,1869年後才陸續更換為卡其色。一戰期間德軍制服的主色調是原野灰,而法軍甚至在參戰伊始還保留著鮮紅的長褲,後來改為淺藍色。

1917年,德國士兵的鋼盔上出現了色彩鮮明的偽裝圖案,同時法軍也開展了一些有價值的研究,但統一的單兵迷彩並沒有誕生,因為將軍們更關心坦克、飛機等“有價值”目標的安全,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兩次世界大戰期間,對迷彩的研究陷入低谷。由於預算驟減,各國軍隊只能慘澹經營;保守思想也死灰復燃,很多將軍甚至公然宣稱,使用迷彩“違背了騎士精神”。直到30年代末,研究工作才重新步入正軌,而搶到接力棒的則是德國人。

1937年,一名叫威廉·勃蘭特的軍官加入黨衛隊特別任務部隊(黨衛軍的前身),他依據自己在委內瑞拉擔任軍事顧問期間的經驗,開發了一套別具特色的制服體系,並在第三帝國專利局獲得了專利。

到二戰爆發前,黨衛隊特別任務部隊幾乎普及了迷彩服,但德國陸軍的領導層卻沒有意識到整個事件的重大意義。他們的態度非常不屑,認為“原野灰制服讓士兵像個男人,而迷彩服只會使他們成為懦夫”。

結果直到1943年,陸軍的迷彩外套才正式列裝,同時,空軍也為傘兵和地面部隊研發了類似的制服系統。

美軍對迷彩同樣興致盎然。戰爭期間,他們共開發出四種不同的樣式,而士兵們對其褒貶不一:參與過菲律賓叢林戰的老兵認為它可以救命,投入歐洲戰場的部隊卻表示迷彩服經常讓士兵遭遇誤傷,因為它們“太像黨衛軍制服了”。

同樣,蘇聯、義大利和匈牙利陸軍也有自己的迷彩裝束,但配發量有限,英軍和日軍則從未使用過迷彩。許多二戰大兵根本不喜歡偽裝,而且懷疑此舉會顯得更為醒目,特別是在移動的時候。

從1943年起,迷彩漸漸失寵。根據不完全統計,越戰期間美軍使用的迷彩服超過20種,但沒有一種百分之百令士兵滿意,因為假如士兵開始移動,其所處的背景就會改變,而又沒有一種現成的偽裝能夠做到“以不變應萬變”。

於是,一些國家開始研發所謂的“干擾迷彩”,它通過深淺兩種色塊的密集搭配,使對手誤判目標的形狀和輪廓,由此實現偽裝作用。

徒勞的嘗試

正如線膛槍的普及使軍隊扔掉了五顏六色的制服一樣,飛行器的發明也催生了偽裝的進步。在對重型武器的偽裝領域,其作用尤為明顯。

一戰期間,軍用飛機的主要作用不是戰鬥,而是偵察敵軍的方位和動向,地面上只要有風吹草動,便注定逃不過高精度的攝像鏡頭。

為隱藏關鍵的炮兵陣地,法國工程師開發了偽裝網和迷彩帆布,其間精心點綴著真假植物,迷彩樣式也隨季節變化而更換。

而德國人更是無所不用其極,表現主義畫家弗朗茨·馬爾克1914年被徵召進入炮兵部隊,服役期間開發出九種獨特的偽裝帆布,每種都借鑑了著名畫家的風格,比如愛德華·馬奈和瓦里西·康定斯基。

1916年3月,晉升為中尉的馬爾克在一次炮擊中殞命,死時仍對他的“傑作”滿懷自信。但後來證明,法軍正是通過空中偵察發現了他的陣地。因為大炮在開火後,炮口衝擊波會吹散前方的沙土,在地面上形成一個獨特的扇形,從高空很容易辨認——從這種意義上說,馬爾克與其說是死於敵手,倒不如說是死於偏執的自信。

油畫《利物浦船塢的炫目迷彩船》,愛德華·華茲華斯作於1919年。

一戰期間,許多軍艦都採用了黑白相間的“炫目迷彩”,它很快成為朴茨茅斯港小酒館中的談資。一些水手將塗著這種迷彩的船隻比作“在海洋上奔跑的斑馬”,另一些則表示他們看到色塊就一陣眩暈。

這種偽裝實際是“干擾迷彩”的一個早期範本,意圖在於迷惑潛艇。“炫目迷彩”的實戰價值遠沒有吹噓的那樣出神入化,有時它給海員的僅是心理安慰而已。

另外,一戰期間潛艇的攻擊手段也非常原始。它們經常大搖大擺地浮出水面,用甲板炮解決目標,只有對付大型船隻或軍艦時才使用魚雷。

一戰頭號潛艇王牌阿諾德·德·拉·皮埃爾據說只發射過四條魚雷,“用甲板炮例行公事”幾乎讓他作嘔。為確保百發百中,潛艇經常逼近到200米的距離。此時,偽裝是毫無意義的。

不過也有艇長坦承,他們的確會“把船首誤認為船尾”,或是“將一艘大型船隻誤判為兩個較小的目標”,不過只有“在距離極遠,且觀測員喝醉”的情況下才會發生。

二戰期間,“炫目迷彩”的衍生品仍在沿用,效果只是聊勝於無。為彌補不足,戰爭末期,日本海軍甚至在航空母艦上種植灌木,但這並沒有阻止它們接二連三地沉沒。

艦船偽裝的失敗並不在於手段本身,隨著艦載機和雷達投入戰場,海戰依靠目視的模式已經徹底改變。但對老兵們而言,迷彩仍是他們記憶深處的一部分,直到今天,二戰紀念艦“貝爾法斯特”號還保留著藍灰相間的塗裝,以提醒遊客銘記那場決定人類命運的鬥爭。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無論是艦艇迷彩還是航空迷彩都走向了衰落,飛機帶著迷彩升空的景象越來越少見,給人們的印象也極不專業。

20世紀70年代,航空畫家基斯·菲里斯申請了一個專利,他在戰鬥機機腹塗上假座艙蓋,空戰時敵人便無法弄清它到底是要轉向還是要脫離戰鬥。今天,這一發明還在造福美國空軍的訓練部隊,加拿大的CF-18“大黃蜂”戰鬥機也是它的忠實使用者。

到目前為止,唯一真正有效的偽裝形式或許在於隱形技術。和傳統偽裝不同的是,隱形技術的有效性是可以量化衡量的。但是,即使是隱形武器也需要藉助黑暗或距離的保護。

200年來,偽裝網、迷彩服、生物學理論、數碼迷彩、光學偽裝……科學和藝術的所有成果都已運用於軍事。然而在變幻莫測的戰爭舞台上,人們還是沒有找出一勞永逸的解決途徑。

當然,假如人類真的能夠憑藉智慧而非蠻力解決一切,或許就永遠不會出現戰爭,而迷彩這個大環境締造出的詭異發明,也將注定不會有問世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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