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票號發展初探晉商文化(上)

2019-03-03 18:24:58

“昔日的輝煌,只能是歷史的驕傲,豐德(票號)輝煌的一頁已經揭過去,今天我們不能再躺在老祖宗的賬本上吃老本了……”這是話劇《立秋》中的一句台詞。

晉商的輝煌已猶如一顆流星從中國近代商業史的蒼空划過,隨即被歷史的灰塵湮沒了近半個世紀。我們輕輕揭去這層蒙了許久的薄紗,再次凝視他們,思索著:他們究竟給我們留下了……

一、晉商留下了什麼?

晉商留給後人的也許是一首民歌,也許是一座座民宅,也許是一座座關帝廟,或者是一段段鮮為人知的事實,亦或者是一個個動人的傳奇故事,太多太多,似乎又太少太少!

一首民歌——《走西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實在難留。

手拉著哥哥的手,

送哥送到大門口。

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有話兒留:

走路要走大路口,

人馬多來解憂愁。

緊緊拉著哥哥的手,

汪汪淚水撲瀝瀝地流。

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只盼哥哥早回家門口。

……

從歌詞看來,這似乎僅僅是一首情歌,妹妹盼將要遠行的情郎早點回家,但了解這首歌的背景後,才發現這種油然而生的思念和牽掛不是一個個體行為,是當年眾多山西女子的集體情思。一首名歌唱盡了山西商人走西口的一路艱辛,唱出了山西女人對丈夫遠行的無限牽掛,也唱響了山西商人“不發達,誓不歸家”的決心。當年的漠北,如今的大西北,只要是晉商走過的地方,就會有人傳唱。

晉商當年走西口,到底要多久才會踏上歸途?

一座座民宅

那一座座高牆深宅大院,也許是晉商為了顯示自己的財富和榮耀而建,也許是為了保家護院而建,也許是為了撫慰在他們臨行前含淚送別的女人而建。不管其真實的動機如何,那一座座藏於山西民間的大院,那大院裡精美的石雕木雕磚雕,那昂首向蒼天的獸頭,那懸掛於門梁之上的一塊塊匾額,都在默默地訴說著晉商當年的富足。儘管,這些建築經歷了百年沖涮,依然不減對後人的衝擊與震撼。

晉商當年到底有多富?

遍布全國的關帝廟

晉商“以義制利”做為他們的經商準則,講究“義”字當頭。於是,山西藉名將關羽便由一個真人,變成了晉商心中的神,進而轉化成保佑他們財源廣進的財神。只要山西商人經商走過的地方,就會有關帝廟。在他們的經商生涯中,“誠信”不僅僅是懸與口頭的一句話,而是他們用畢生精力去實踐的一種精神。他們創造的票號,能在沒有一部商業法的保護沒有任何抵押做保障的情況下,在近代中國金融史上馳騁近百年,依靠的就是這個“義”字,就是他們一諾千金的誠信。

晉商當年一句承諾到底有多重?

一段段鮮為人知的史實

清鹹豐三年,公元1863年,一個叫章嗣衡的御史向鹹豐皇帝上了一道奏摺。在這道奏摺中他寫道:“臣伏思國家承平二百餘年……四海之廣,豈無數十巨富之家。臣耳目淺陋,然所目擊者……如山西太谷縣孫姓,富約兩千餘萬,曹姓、賈姓富各四五百萬,平遙縣之侯姓,介休縣之張姓,富各三四百萬……介休縣百萬之家以十計,祁縣百萬之家以數十計。”

僅僅把山西這幾個縣城中富戶的家產相加,數量就超過了一億兩白銀。這個數量甚至比當時國庫存銀還要多。這么多有錢人,在一段時間裡,集中出現在一個地方,這種現象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上並不多見。能積累起數以百萬計的家產,大概不會是因為“引車賣漿”或是“織席販履”這樣的小買賣,而是做著某種縱橫天下的大生意。生意成功的人數這么多,大家“比鄰而居”,可以推斷在歷史上一定存在著一個由山西商人組成的實力強大的商人團體。

晉商到底是些什麼樣的人?到底經營著什麼樣的生意?

有誰想過晉商“走西口”,一走就是500年;有誰想過有很多人在他們踏上“走西口”的路時,已經注定事一條不歸路,只能把屍骨留在異鄉的荒野;有誰想過他們走西口真正能榮歸故里,並且在家鄉建起豪宅大院的畢竟是少數。但就是這少數,給中國金融史上創造了一個奇蹟——票號。

二、從票號透視晉商輝煌500年

發跡於15世紀末的晉商,到16世紀70年代進入他發展史上的鼎盛時期。19世紀20年代,山西票號誕生,晉商從貿易領域挺進金融領域,其資本之雄厚,覆蓋面之廣大,執全國金融業之牛耳。到19世紀六七十年代,是晉商最為輝煌的時期,晉商穩固的占據中國金融市場,名震中外,匯通天下,顯赫異常。從19世紀80年代全國性金融風潮起到20世紀20年代前後,由於複雜的歷史原因,隨著票號的消亡,晉商也悄然退出了歷史舞台。

1、 票號原始資本的積累(晉商的崛起)

晉商崛起之“地利”

山西地處黃土高原,位於萬里長城的內側。背靠近蒙古大草原,北上出大同,經綏遠,歸化(今呼和浩特)可達恰克圖;南連中州河南,南下經開封可通嶺南廣東;西與一河之隔的陝西相連,經西安,沿河西走廊可達新疆、中亞。

用現代的眼光看,山西處於中國中部,不靠海不鄰邊,是沒有區位優勢可言的。但明清時期,政府推行“閉關鎖國”政策,沿海貿易發展緩慢,國內貿易多集中於南北販運業,國際貿易也多集中於對俄貿易。如此看來,地處中部的特殊的地理位置,成為晉商崛起的“地利”基礎。

山西處於北方牧游經濟文化和中原農耕經濟文化的交錯地帶,既是文化交流最頻繁的地區,也是交換貿易最發達的地區。從農耕民族和牧遊民族的需要來看:中原的農耕民族需要牛羊,官僚貴族需要毛皮,以及用於交通、作戰的良馬,這些都有賴於和牧遊民族的交換;而牧遊民族“衣毛皮,食肉酪”,以畜牧業為主,無城郭之居逐水草而止的生產特點,使很多需要都無法自足,包括日常的生活需求,如緞布,茶葉,鹽米,中藥,鐵器以及針線等,完全依賴和農耕民族的交換。迫切需要有人來充當中間的販運角色,滿足雙方的需求。

宋代經濟中心已經南移,江南一帶的商人比北方的晉商更加富足,更加靠近中原農耕民族的物流中心,但南方的商人依靠本地的生意已經足以富甲一方,因此不願意,也不可能從事長途跋涉的南北販運貿易。而地處山西的晉商,靠近物流交換場所,南下北上都比較容易,山西商人抓住契機,成為活躍於牧遊民族和農耕民族之間的販運商人,由此揭開了晉商“走西口”的歷史。

只要政府的政策允許,晉商便不遠萬里從全國各地組織貨源,深入大草原和牧遊民族進行交易。如今在包頭仍然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先有復字號,後又包頭城”。“復字號”是喬家大院的先人喬貴發創立的一家字號,最初也不過是一個相當於現在的雜貨鋪,但就是這個雜貨鋪帶動了一個城市的誕生。可見,中原農耕民族與遊牧民族交易的頻繁和重要性,也可見當年此地貿易的繁華和昌盛。

晉商崛起之“天時”

(1)明代“開種制”

山西不僅是牧遊民族和農耕民族和平時期經濟文化交流的中心,也是民族矛盾激化時的軍事重地。秦漢以來北方少數民族與中原漢民族為爭奪中央政權而不斷發生民族衝突、動兵用武的主要戰場。在宋代,山西即為邊防,明初為防禦退居漠北的蒙元殘餘勢力伺機南下曾設九邊,山西為九邊之一。

明王朝建立統治後,並沒有完全統一元朝的統治範圍,只是管理萬里長城和遼東柳條邊以南的地區。由於種種原因,北方牧遊民族頻頻南下,為抵禦外族侵入,明政府大修長城,在長城沿線設立了九個軍事重鎮。此駐軍多達百萬,形成一個巨大的軍需消費市場,大量的糧草、布匹、草料需要提供。而這些邊鎮地處高寒地帶,產糧無多,難以直接供給百萬兵馬的需求,只能遠道運輸。最初,由朝廷組織農民輸納,但這對農民來說是一項沉重的負擔,不僅妨礙正常的農耕生產,而且轉運費昂貴,往往超過正糧的一倍以上,貧苦農民因此傾家當產。於是明政府轉而招商運糧到邊關,並以利潤豐厚的專賣品——食鹽的銷售權作為回報,這就是有名的“中開制”。

洪武三年(1307)六月,第一任山西行省參政提出了一個辦法,他建議:大同糧儲,自陵縣(今山東陵縣)長蘆運到太和嶺(今山西馬邑),路遠費重。如令商人於大同倉教米一石,太原倉交米一石三斗,發給淮鹽一引,每引100公斤,商人納米完畢,就可以拿發給他的鹽引去指定的鹽場領取食鹽售買,如此,既可以節省轉運費用,又能減免百姓負擔,解決邊儲。朱元璋見此法利國便民,又可以使商人賺錢,當即下旨準奏,“帝從之,請招商輸糧而與之鹽,謂之‘開中’,其後各行省邊境,多招商中鹽,以備邊儲。”

“中開法”的推行,使已在邊鎮經商多年的山西商人,更放開了手腳,他們利用靠近邊防、運輸便利的優勢,捷足先登。最初,山西商人從山東、陝西等產糧區,收購糧食運到軍區,換取鹽引,然後到鹽區買鹽再進行販賣。隨著資本的積累和經驗的增加,晉商開始在軍區買地種田,直接生產糧食,減少了長途販運的車馬勞頓,增加了和軍隊交換的利潤。許多山西商人通過販鹽販糧,逐漸壟斷了北方的軍需貿易,而且不斷地擴大自己的活動範圍,向南方擴張,進而壟斷了全國各地的鹽業。晉商由此藉助政府的邊疆軍需供應政策,逐漸成長為明清商界的一個強大的商業集團。

在長期與邊防駐軍交易的過程中,晉商和政府官員結下了很深的淵源:政府依賴於晉商提供軍需物資;而晉商貿易本身外,更看重政府官員給他們提供的各種貿易的便利條件、商業信息以及一種無形的“保護傘”。

(2)清代“康乾盛世”

清軍入關後,中國改朝換代,明朝時期的邊防重鎮已經不復存在,晉商失去了由“開中制”衍生而來的軍需貿易。但清朝的民族政策比明朝要開明,對晉商與少數民族的貿易限制比較少。換言之,晉商在失去邊防九鎮的市場後,繼而獲得了廣闊的草原貿易市場。加之明朝時,和牧遊民族的貿易經驗,清朝晉商在和草原民族的交易過程中也是如魚得水。

清康熙、乾隆年間是我國歷史上經濟軍事相對強大的時期,可以說政治穩定,經濟繁榮,這為晉商的發展提供了良好的內部貿易環境和強大的沿邊貿易後盾,這裡的沿邊貿易主要指對俄貿易。

清康熙年間,中俄幾次交火,最終上方簽訂了《中俄尼布楚條約》,雍正年間,又簽訂了《布連斯基條約》和《恰克圖條約》。由此奠定了中俄商人在恰克圖進行貿易往來的政治基礎,同時也帶來了恰克圖的繁榮。

據記載,“恰克圖為四部卡倫,適中通衢,山勢雄峻,林木森然。”原本是邊疆一個小村,由於中俄貿易的發展,幾經修建,成為漠北百貨雲集的商業重鎮,“商業茂盛,道路平坦,人口三千,難走庫侖八百里,貿易品以茶為大宗。”18世紀末,該城有商店100餘家,其中較大商店37家。

當時,俄國“飲茶之風”大行其道,有人曾這樣描述:不論大人小孩,不論貧富貴賤,一天從早餐開始就要喝茶,甚至有不喝茶就不幹活的說法。而中國是重要的產茶大國,俄國成為重要的茶業需求市場。清初,對外政策依然“閉關鎖國”,俄國的茶業需求,不可能通過海上運輸來實現,只能選擇陸路。山西晉商很自然的成為產茶區和茶業消費市場之間的紐帶和橋樑,把產於福建武夷山,兩湖羊樓洞等地的茶業源源不斷的運往俄國。

由此,晉商同遊牧民族的“雜貨業”,南北“鹽業”,對俄“茶業”,成為支撐晉商販運貿易的三大支柱,為晉商的第四大支柱產業——“票號業”,奠定了堅實的資本基礎。

晉商崛起之“人和”

(1)人多地少

明清時期,社會相對安定,經濟發展,人口迅速增加,明大學士張居正推行的“一條鞭法”,清康熙頒布的“攤丁入畝”政策,進一步促進了人口的增長,以至於山西出現人多地少的局面。而晉商長期以來從事長途販運貿易,當時的交通和運輸條件有限,從南方武夷山等地販茶、從蘇杭販絲北上,水路靠船,陸路主要是靠人力和畜力,人力資源是經營其不可缺少的重要因素。山西本身的人地矛盾也相對迎刃而解,使更多的山西人加入了經商的行列。

(2)“學而優則商”

據記載,清朝三百多年連偏遠的雲南地區都出過狀元,唯獨山西連一個狀元斗沒有出。難道到了清代山西人變的愚鈍木訥、朽木不可雕了嗎?當然不是!而是晉商把商人做純粹了,經商便一心從商,心無旁騖。

中國歷來的階層排列為“士農工商”,崇尚“學而優則仕”的思想。但明清之際,在山西人的眼裡為“商農工士”,“學而優則商”。山西人一等人經商,二等人務農,三等人當兵,四等人讀書,這裡說提的等級只針對個人智力而言,即智商優者則經商,一般者才會選擇科考。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山西人從商就放棄讀書,只是他們和封建統治者理解的讀書不同罷了。山西人所理解的讀書是為了經商,審時度勢,幫助其在今後的從商路上,整合分析來自多方的信息,把握商機,爭取最大的商業利益;而統治者理解的讀書則是經邦治國中進士,受科舉之限,為功名而讀的書又多為“八股文”,其弊端在我國科舉制度史上可略見一斑,在此不多贅述。

為了將員工培養成為能寫會算、懂管理會經營的從商奇才,馳名中外的蒙旅大商——大盛魁,在外蒙古科布多曾設立了培訓機構,對從晉商中招來的15~16歲的青年男子進行專業基礎知識訓練。培訓的科目種類繁多,在業務技術上,有打算盤、習字、學蒙語、學俄語、背誦平碼、抄錄信稿、寫信、記帳等;在職業道德上則重信義、除虛偽、節情慾、敦品行、貴忠誠、鄙利己、奉博愛、薄嫉恨、喜辛苦、戒奢華。培訓結束後,還要進行工作能力及道德修養的考核,考試合格後,才根據個人的具體情況分排各號任職。

從上述材料中可以看出,山西人不是不讀書,而是為了更好的經商更認真地讀書,把科舉功名完全被拋之腦後。

有人說明清時期是“天佑山西”,是時代選擇了山西商人,成就了山西商人。在晉商崛起之初,的確如此。便利的地理條件,謂之“地利”;恰逢明“開中制”,清開明的民族政策和邊疆政策,以及有利於商業發展的經濟政策,謂之“天時”,山西人自身“學而優則商”的從商思想,謂之“人和”。當“天時”“地利”“人和”一應俱全時,晉商憑藉吃苦耐勞的精神,以義制利的經營理念,恪守誠信,勤勉執著地奔波於全國各地,開闢了四通八達的商路,建立了龐大的商業網。從而積累了巨額的商業資本和厚實的道德資本,為其進入票號業埋下伏筆。

2、票號的百年歷程

如果說在19世紀以前,中國是關起門來自產自銷,男耕女織的小農經濟,貿易僅僅限於國內市場的話,19世紀以後,中國的“閉關政策”被世界經濟全球化的大潮推開,世界經濟強迫中國納入世界市場。

在西方產業革命先後開始和發展的1700-1820年的120年中間,中國GDP占世界GDP的比重由23.1%上升到32.4%,GDP年增長率是歐洲的4倍。直到1840年鴉片戰爭前,中國經濟不僅在絕對規模,而且在增長幅度,仍雄居各大經濟之首。

如此巨大的一塊肥肉,吸引著到東方尋找資本的列強們不顧一切的闖了來,鴉片戰爭推開了中國鎖了幾百年的大門,中國開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大清帝國在嘉慶之後漸顯衰象,道光年間經歷兩次鴉片戰爭之後更是江河日下,氣數殆盡。然而,晉商並沒有因為清政府的衰微而一蹶不振,反而在道光之初創立了票號,奇蹟般的創造了晉商史上又一個輝煌鼎盛時期。

票號的誕生

山西商人因勢得便,把閩、粵和江、淮流域的各種物資,經水路分別聚集到漢口、周口,之後經開封、淮沁府(沁陽)、澤州、潞安、子洪運抵太谷、祁縣,經分工包裝,再繼續北運,沿著舊日的雁北山區,經忻州、平原,出雁門關,至山陰縣黃華梁分道,一路去東口(張家口),一路去西口(歸化城)。從西口進入蒙古的物資,可由歸化——包頭——寧夏——蘭州——敦煌到葉爾羌,或由歸化——庫侖——烏里雅蘇台——科布多——哈密——烏魯木齊到塔爾巴哈台;往東則經張家口——多倫——齊齊哈爾到呼倫貝爾,在經北是庫侖——恰克圖——伊爾庫忙克——西伯利亞——莫斯科到彼得堡,進入歐洲市場。這條商路在山西的長城線上與明代已經形成的北京——張家口——大同——殺虎口——榆林——涼州——甘州——嘉峪關的東西商路相交叉,同時又位於形成與漢朝、成熟與隋唐德絲綢之路的東端延長線西安——潼關——太原——北京。

山西商人經過幾代人的努力,逐漸在全國範圍內形成了龐大的商業網路。要做全國各地的生意,就要攜帶大量的現銀長途奔波。如此一來就要依賴於鏢局保銀車,長途勞頓,費時費力,而且無法避免被劫的危險。要想更好更快的完成商品的流通,首先要解決得是貨幣的流通。只有貨幣及時到達交易地點,才能保證交易順利進行,於是票號孕育而生,為商人解決了銀錢攜帶不便之苦。

1823年,山西平遙人雷履泰將顏料莊西峪成改成票號日升昌。成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家票號,被外國學者形象的稱謂“銀行的鄉下祖父”。票號的主要業務主要是銀子的異地匯兌,存款和放款。存款和放款在票號沒有出現之前,錢莊、帳局之類的金融機構已經具備,但異地匯兌在中國尚屬首創。商人在此處存了銀子,憑匯票到彼地即可取到現銀。至此全國的商人再不用隨身攜帶大量的現銀了,只要拿一張小小的匯票,就可以到處做生意。票號則通過給商人匯兌銀子收匯水(費),存放銀子收利息,以及通過各地銀子的成色互相匯兌來牟利,做起了銀子生銀子的生意。

票號首先產生於山西,原因有四:一、做票號生意首先由擁有雄厚的資金,以保證各分店有足夠的資金周轉。晉商經過多年的經營,資本自然雄厚。二、要想實現“匯通天下“,就要在全國各地擁有大量的分支機構。晉商在全國商號廣布,足跡遍及大江南北。三、乾、嘉以來,西北、西南地區地處偏僻,民間起義此起彼伏,而這些地區是晉商主要的活動範圍,原有的保鏢運現方式無法保證資金的安全,這就促使晉商尋求新的方式來調撥資金,以使其經營得以繼續。四、晉商經過多年的打拚,在客戶的心目中樹立了良好的信譽形象,吸引其他商家在沒有任何法律的保護的情況下,都樂意在此存款,借款、異地匯兌。

票號的發展:

中國經濟經過多年的發展,在南宋經濟重心完全南移,形成了政治中心北方、經濟重心南方的格局。北方有大量的地主和王公貴族,手中又大量的銀錢;而南方經濟發展迅速,急需大量的資金。因此,在票號成立(1823年)到太平天國運動(1851年)之前,票號主要經營的是民間南來北往的的銀錢匯兌,方便商人做生意,同時也實現了南北資金的流通和利用,此外還有當地一些商家和王公貴族的銀線存放,並無太大的起色。

票號出現後,經過30年的發展,到1850年已在山西省外的23個城鎮設立分支機構,在太平軍活動期間,1853年左右,漢口、屯溪、蕪湖、揚州、清江浦、南京、京師、天津等地紛紛撤莊;1860年左右,蘇州、河口、卞梁、成都等地又撤莊,票號先後收撤過機構的城鎮,最少也在12個以上,占省外設莊城鎮的52%,占長江流域設莊城鎮的80% ,而且像屯溪那樣的城鎮,自1853年撤莊以後,票號一去不復返了。

1851年太平天國運動爆發,太平軍很快占領了長江一線,擾亂了正常的經濟秩序,在南方諸省設立商號的山西商人紛紛撤莊。同時,太平軍阻斷了南北商路,晉商無法從武夷山販茶到俄羅斯,也無法從蘇杭販絲販綢到北方蒙古草原,很多商家只好在家歇業,太平軍所到之處經濟一片凋敝。太平天國運動給商業的正常運轉帶來很多災難,但正是這場意想不到的農民戰爭,給票號的發展提供了迅速崛起的契機。

清政府對各省的財政收支,歷來用解、協款制度進行巨觀調控。各省在朝廷的命令下徵收各項賦稅,統統存入國庫;同時,又在朝廷的批准下支出各項經費,由公庫動支;動支之外,各庫剩餘銀兩,則運解領省和朝廷。其中,上解朝廷的稱“京餉”,由互戶部指定款額撥交給一些入不敷出的省份的叫“協餉”。無論是京餉還是協餉,歷來都奉行得都是各地解餉委員裝鞘運解,官解官交,不許商人插手,稍有變通,就會受到懲處。從票號成立,到太平天國運動期間,有些官員看到票號的便利之處,曾經借票號匯兌銀兩,但遭到了朝廷的極力反對。到19世紀50年代,太平天國運動開始,這種運現制度仍然被嚴格的執行。

太平天國與清政府與60年代進入決戰階段。兩軍在湖北、江西、安徽、浙江等地激戰;長江以北,又有捻軍活躍於江蘇、安徽、湖北、湖南、山東、山西、河北等省。這些地區交通阻塞,道路不通,截斷了京餉上解的通道,各省關無法按照運現規例上解京餉,造成清政府嚴重的經濟危機,而連年鎮壓農民戰爭又需要大量的經費。嚴峻的現實面前,清政府不得不放棄裝鞘運現制度,允許票號匯兌京餉、協餉。

此後,票號雖然獲得了匯兌官銀的合法權,但清政府幾次三番的改動其命令,官銀匯兌時許時止。不過,最終並沒有完全禁止,最重要的因素是匯兌較運現有諸多優勢:一是從安全出發,當時農民起義不斷,道路不寧,南方各省若循海上閾運現,又常有海盜出沒期間,匯兌較運現安全;二是從運費考慮,裝鞘運現要雇用馬匹,以及交通工具,押送人員,裝鞘也有一定的費用,如從海運經天津上解入京又需要支付昂貴的保險費,在加上各地所收稅銀,成色大多不好,不能直接上解,就地熔鑄加工,平白又增加了一層開支,於款項必有虧空,匯兌的匯費相比之下還是低廉;三是各省關稅大多入不敷出,款項上交不能不向票號挪借,票號只同意借墊匯兌,並不借給現銀,為保證款項按時上交,只能讓票號匯兌了。

票號匯兌很大程度上緩解了清政府的財政困難,為清政府對全國進行巨觀調控助了一臂之力,而且票號的匯兌在調節地區金融方面適應了當時商品經濟的發展,所以無論清政府是權宜之計,還是順應當時商品經濟發展的趨勢,票號合法的匯兌京餉、協餉總是在合法的進行了,從此票號在清政府財政金融中的位置漸漸的重要起來。清政府的官僚、官商和票號的關係越來越密切,對票號的依賴也越來越深。

同時,在沒有任何一部商法的情況下,和政府搞好關係無疑是一道無形的“護身符”。票號通過匯兌官銀,向朝廷積極捐輸、捐納,拉近了和朝廷的關係,通過代辦官職捐納(買官賣官)事宜,以及給官員個人提供私人貸款拉近了和官僚的關係。至此,票號和封建官僚形成了一種互相支持的關係。這種和封建官僚之間沒有任何抵押的信用貸款,為票號了解朝廷動向提供了便利,但也為票號日後的衰落埋下了伏筆。

票號的隕落

票號誕生、成長在中國近代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土壤里,注定其存在、發展不僅要受到商品經濟發展規律的影響,而且要受到西方帝國主義列強的和中國封建勢力的雙重製約,票號只能在內外夾擊的幾夾縫中艱難的生存著。李洪齡在其《山西票商成敗記》中將這一時期票號在內外交困中慘澹經營中的狀況分析的極為透徹:“我晉局以善賈馳名中外,匯業一項尤為晉商特色。近百年來,隔夜凋零,而晉人生計為盡絕者。獨賴匯業撐柱期間。乃至甲午、庚子以後,不畏倒欠累累,即官商各界生意日漸蕭疏,推其緣故,固由於市面空虛,亦實以戶部及各省銀行次第成立,爭奪我權。而各地銀行接踵而至,出全力以與我競爭。默記同行二十餘家,其生意之減少已十之四五,存款之提取更十之六七也。即如戶部銀行所到之處,官款即全歸其匯兌,我行之局做交庫生意者,至此已成束手之勢。我行存款至多項不過四厘行息,而銀行之可行五六厘,放款者以彼利多,遂提我之款移於別處。且彼夾國、蕃庫之力,資產雄厚,有餘則縮減利息,散布市面,我欲不減不得也;不足則以口吸進,利息頓漲,我欲不增又不得也。彼實司操縱之權,我時時從人之後,其吃虧容有數乎?至於外國銀行漸將及於內地,所有商家貿易,官紳存款,必將盡為所奪。外人之素習商戰,則非我所能敵。試問我行尚有何事可做乎?”

(1)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十九世紀正值中國多事之秋。國內農民戰爭此起彼伏,外國勢力也不斷侵入,兩次鴉片戰爭,中法戰爭,中日甲午戰爭,八國聯軍侵華,致使國內時局動盪,人心慌慌,百業俱廢。而晉商經營的票號業,猶如“曇花一現”成為大清帝國金融史上最後的一抹光輝。戰爭不斷,致使南北商路不暢,給票號提供了商機,幫助朝廷運送官銀,助其平定國內外戰爭;外國勢力屢屢侵華,清政府屢屢簽訂了喪權辱國的條約,割地賠款,清政府從全國各地搜刮的稅銀,通過票號源源不斷的賠給了英國、法國,日本、美國等侵華勢力。清朝國力日漸衰落,生存與其下的票號怎么也沒有想到,那一股幾百萬兩銀子的紅利,正是在幫助清政府把自己的財富拱手送給外國侵略者之所得;怎么也沒有想到,正是大清國的衰落成就了它短暫的輝煌,它似乎成為侵略者侵華的幫凶。俗話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大清國風雨飄搖,已經破敗不堪,辛亥革命徹底摧垮了東方帝國的神話,票號也隨之退出了中國金融界。

(2)內外夾擊

隨著國外勢力的不斷入侵,外國銀行也逐漸進入中國。最初外國商人與中國各行省之間貿易款項往來,資金周轉,均賴票號代為劃匯,外國銀行主要從事國外匯兌。初期票號還足以和外國銀抗衡,但外國勢力不斷增強,清政府不斷妥協,通商口岸不斷增多,侵華勢力在和清政府簽訂的條約中,不斷獲得優厚的條件,票號的生意也逐漸被外國銀行奪取。與此同時,清政府為了掌握財政權也成立了戶部銀行,奪取了山西票號歷年來匯兌京餉、協餉的生意。此外,還有一些錢莊從經營當地小額銀錢的借貸插足官銀的匯兌,對票號的生存構成一定的威脅。在中外勢力夾擊之下,票號走進了死胡同。

(3)墨守陳規,固步自封

面對國內外勢力的重重壓迫,票號頑強地掙扎著。一些經營票號的有識之士,紛紛提議東家效仿外國銀行進行改制。然而,經歷了太多風雨化險為夷之後,成功的經驗蒙蔽了曾經銳意進取的山西商人,使之失去了最後改組銀行的機會。票號的掌門人在這個關鍵時期,深居祁太平深宅大院,已經很難了解外面的時事變化,以至於失去了先機。等到已然覺醒,想起而博之,已為時已晚。也許,即便山西票號實行銀行改制,也改變不了票號衰落的命運,而事實也如此。

在中國金融界輝煌了一個多世紀,曾一度執中國金融之牛耳的山西票號,由盛而衰,終於沒落了,晉商也由此退出了歷史舞台。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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