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讀詩詞 老夫聊發少年狂

2019-02-15 08:19:11

文/馭風

江城子 密州出獵(熙寧八年六月)

蘇東坡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崗。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年近不惑的蘇東坡在宋神宗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九月,受詔移知密州,十二月三日到達密州任,到熙寧九年(公元1076年)十二月蘇軾移知河中府,離開密州,蘇東坡共在密州生活工作了兩年多一點的時間。在此期間工作的蘇軾,名片上頭銜滴里嘟嚕一串:朝奉郎、尚書祠部員外郎、直史館、知密州軍州事、騎都尉以及借紫,其實,除了“知密州軍州事”外,其他的都是虛職。比如說這個“借紫”,唐、宋時期,規定一至三品官員只能穿紫色官服,四、五品官員只能穿緋(大紅)色官服,六至九品官員只能穿綠色官府,穿錯了就是亂了規矩,要受嚴懲。但是,為了表彰獎勵某些不到規定品階,但是又有較高實際職務的官員,朝廷有時特許其穿紫色或者緋色官服,這就叫做借紫、借緋。蘇軾在密州時,真正的實職,是從五品的知密州事,享受的俸祿,是正六品上。本來蘇軾只能穿緋色官服,但是皇帝特許他穿紫色官服,以示鼓勵,算是一種榮譽吧。

要說蘇東坡也夠點背的。22歲的蘇軾和兄弟蘇轍剛剛同登進士第,老媽程氏就病逝了。按規矩,父子三人回鄉奔喪。等守喪期滿,蘇軾應中制科考試,妻子王氏又病故了。緩過勁兒的蘇東坡正要在官場上有點作為,老爸蘇洵又不幸病逝。蘇軾兄弟倆扶柩還鄉,守孝三年,剛返朝,王安石又開始變法了,偏偏蘇東坡還不是和王安石同一陣營的。因為反對新法,蘇軾的恩師歐陽修都改知蔡州成“六一居士”了,蘇東坡還能好?由於王安石對反對派蘇東坡的看法是“素惡其議論異己”,不受待見的蘇軾只好灰溜溜的自請離開京都,出判杭州。等後來他到了密州,蘇東坡已經從風華正茂的年輕人成了中年人。

要說密州的生活,對蘇東坡的一生來說,算是難得的放鬆,也有人說是蘇東坡的超然,因為他寫了篇《超然台記》。風胖子覺得,蘇東坡的超然應該是在“烏台詩案”之後,學佛黃州時才練成的,在密州,蘇東坡只是將不被朝廷重用的失落藏在心底,是“想”用“樂”壓住“悲”從而超然,“想”“相與登覽,放意肆志”,就是將自己的政治抱負寄情與山水之中達到超然的心態。所以,這位老兄在任期間,不僅修建超然台,還游遍了密州所有山川勝跡。另外,特別喜歡與眾多文人墨客交遊,互相酬唱。所以說,密州生活,雖然對蘇東坡的仕途沒什麼助推,可是,蘇東坡的文學成就卻無意中突破了瓶頸。於一次打獵之後,蘇東坡創作了公認的第一首豪放詞《江城子密州出獵》,連蘇東坡自己都不無得意的對友人說:“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郎風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日前,獵於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抵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頗壯觀也。”——豪放派就此誕生。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右擎蒼。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崗。

剛到密州的蘇東坡頂多了算箇中年人,開篇以“老夫”自稱,再用“少年”對比,形成強烈的反差,最後,用了一個“狂”字,就將蘇東坡內心積蓄許久而爆發出來的意氣風發豪氣乾雲的精神頭表現的淋漓盡致。那么,“狂”勁是怎么“聊發”的呢?還少年款的。且看。被眾武士簇擁的蘇東坡,騎在高頭大馬上,左手牽著黃犬,右胳膊上駕著蒼鷹,一副特拽的宋版獵手的派頭。

牽黃,是打獵的標配,是很有歷史淵源的。《史記》里就記載了李斯被剁吧之前,對二兒子說的美好願望:我真想咱爺倆能再牽著獵狗,一起出上蔡東門去追獵狡兔,但沒戲嘍! (“斯出獄,與其中子俱執,顧謂其中子曰:‘吾欲與若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

擎蒼,就是獵隼,蒙古國的國鳥。這可是打獵的高配,能玩的起鷹的,那可不是一般的獵戶。現在,也是中東酋長們的愛物,那可是財富和身份的象徵。

打獵的主角的行頭已然是一身威風凜凜的高配了,而那些隨從武士個個也是“錦帽貂裘”的專業打扮——不光打獵,打仗也可以。就這么一幫子,呼啦啦的,千騎賓士,騰空越野,這場面用一個“卷”字點透,仿佛眼前就跑著這么一隊豪華陣容的馬上武士。

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

三國時的孫權是個人物,15歲時就舉孝廉,當了陽羨(今宜興)長,代行奉義校尉。公元200年,年方26歲的哥哥孫策打獵時遇上偷襲,臉上中了一箭,臨終將印綬交給孫權,說:“舉江東之眾,決機於兩陣之間,與天下爭衡,卿不如我。舉賢任能,各盡其心,以保江東,我不如卿”。就這樣,19歲的孫權接了兄長的班,主政東吳。那年月,風雲際會啊,年紀輕輕的孫權孫仲謀,對手是誰?大名鼎鼎的以曹操為首戰將如雲的北魏集團,還有以劉備為首、諸葛孔明為軍師、牛逼閃閃的關羽、張飛、趙子龍等西蜀集團。可孫權有尿性啊,拉著哥哥的“擔挑”,滅黃祖,燒赤壁,戰合肥,奪荊州,殺關羽,敗蜀軍,左手東吳江山右手7位美人,憑實力在江東風騷數十年,以致於猛人辛棄疾說了:“生子當如孫仲謀”,絕對一個靠本事圈粉的大英雄!

不過,年輕人畢竟還是年輕人,貪玩,經常性的聊發“少年狂”去打獵,特別是愛打老虎。《三國志》里記載,孫權每次打獵,常騎馬射虎,虎常突前攀持馬鞍。張昭變色而前曰:“你用什麼抵擋它?為人君者,應該能駕御英雄,驅使群賢,豈能馳逐於原野,驍勇於猛獸?如一旦有所危險,恐天下恥笑?”孫權謝張昭曰:“年少慮事不遠,以此慚君。”但是仍然不能控制自已,於是做射虎車,間不置蓋,一人駕駛,自己在裡面射之。時有脫群之獸,犯其車,而權每手擊之以為樂。昭雖苦諫,孫權常笑而不答。

這是典型的虛心接受,堅決不改!

後來,孫權在一次打獵中,胯下坐騎被老虎咬傷,孫權就站在馬前以戟刺虎,有驚無險的成為打虎英雄。

蘇軾引用這個典故,無非是想山寨一把當年孫權馬前博虎的故事,抒發下自己不服老的心情:雖然自己的年紀已不復孫權當年,但身上的少年狂氣卻不逞多讓。

“為報傾城隨太守”一句,“太守”還好理解。太守也叫郡守,秦並六國,設三十六郡,郡守為最高長官。西漢改郡守為太守。雖然後來廢了此官職,宋代的州相當於漢代的郡,所以,宋代經常以太守代稱當時的“知州”,本詩就是這個意思。

但“傾城”的解釋一直有分歧,一種說法是“全城的百姓”——中學課本就是這么解釋的。雖然蘇東坡在知州任上,領導大家戰勝蝗災,鬧旱災的時候數次祈雨數次應驗,又興修水利,抗洪抗澇的,在人民心中威望很高。可是,蘇東坡一高興出城打個獵,全城的人也都樂顛顛地跟著出城當吃瓜民眾,看他“聊發少年狂”,這似乎有點過了——密州人民都閒大發了嗎?

還有一種說法是取自“傾國傾城”的典故,意思是為了美人相隨,蘇東坡決心要露一手,當著美人面親手剁吧一隻老虎,表現表現純爺們的威風。本胖子覺得這種說法比較可取,一個是符合蘇東坡的做派,離不開美女。另外,也符合開篇的“狂”,有美人助興,大多數的男人都會逞能,發一發“少年狂”,唯大英雄能“好”色,是真名士自風流嘛。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

上片寫了蘇東坡因打獵而起的“狂”態和“狂”興,下片就開始真正的“狂”勁了。“狂”勁上來,怎么能沒酒呢?當然得有酒,而且下酒菜是打獵激發出來的滿腔豪情。酒酣是因為酒喝通了,酒喝通了胸懷開闊,膽氣橫生,那絕對是睥睨天下愛誰誰的“狂”勁。所以,蘇東坡又說了,就算鬢角有白髮了,算個毛啊!

持節雲中,何日遣馮唐?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開創了“文景之治”的漢文帝,雖然對匈奴繼續採取和親的政策,奈何趕上那忒貪的單于,一旦背棄和親之約,漢、匈立馬開練。當時的雲中郡太守魏尚治軍有方,不僅打仗有兩把刷子,還愛兵如子,經常拿出自己的俸祿,五天殺一次牛犒勞大家,吃的將士們的士氣嗷嗷的。每當匈奴人到雲中這地界想討便宜,魏尚身先士卒奮勇殺敵,每次都能大獲全勝,斬殺敵人甚多。將士們如此賣命,魏尚也盡力替士卒們向上匯報請功。可有一次不知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上報朝廷的殺敵數字與實際不符,差了六顆腦袋。就為這個,魏尚被削職查辦,奪了封爵,還判了一年徒刑。魏尚有個哥們叫馮唐,覺得魏尚很冤,就逮機會跟漢文帝講道理。後來漢文帝寬恕了魏尚,還派遣馮唐專門持節去雲中郡赦免魏尚,官復原職,繼續當雲中郡郡守。

蘇東坡引用這個典故,有這么兩個原因。首先,蘇東坡是因為和改革派王安石政見不同,自請下放到地方。雖然朝廷沒把蘇軾當棵蔥,可這絲毫不影響蘇軾自己把自己當棵蔥,特渴望能為國為民做點牛掰的大事;第二,當時西北邊事緊張。熙寧三年(1070),西夏大舉進攻環、慶二州。四年,陷撫寧諸城。所以,蘇軾也特希望宋神宗趙頊能派個“馮唐”來赦免自己,讓自己官復原職。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指的就是北宋與西夏、遼的戰事,蘇軾特希望自己能得到重任,去邊境和西夏、契丹大幹一場。蘇軾的願望很強烈,同年的晚些時候,蘇軾再次遊歷常山,寫下《祭常山回小獵》,又一次向朝廷喊話:“聖明若用西涼簿,白羽猶能效一揮”,然並卵,朝廷假裝聽不見,蘇東坡並沒有得償所願。

本胖子醉讀,一碰上豪放詞,讀完總得連吞幾杯,特不是滋味。說宋弱吧,宋可是當時全世界的經濟強國,和西夏、契丹、女真頑強地打打殺殺生扛的挺帶勁,抽不冷子還把交趾揍的滿地找牙,北宋聯金滅了遼,南宋聯蒙滅了金。說宋強吧,自打宋建國,所有對外的戰爭都打的窩窩囊囊,憋憋屈屈的割地納貢。

或許,黨爭,是讓國力積弱的原因吧,滿把滿把的人才啊,都在黨爭中消耗了。

不管怎樣,柔情小意的婉約的歌聲中,能有幾嗓子豪放,很提陽剛之氣。就像小鮮肉看多了,出來幾個純爺們秀秀,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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