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的詞不僅僅是宋人的淚,還是一劑貨真價實的良藥

2018-10-08 18:49:42

作者:宋執群

沒能在現實中找到家的李清照,在詩詞中找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家憂傷中蘊含的美與撫慰,足以對抗她在塵世中的孤冷與虛空。

在“梧桐更兼細雨,獨自怎生得黑?”的黃昏,她那些以生命譜寫的詩篇,或許可以陪伴我們也很孤獨的靈魂。

(1)她以詩詞作旗幟,為愛情而招展

三十一年後,李清照因重婚罪走進南宋監獄的時候,一定會回想起三十一年前自己遇見趙明誠那個幸福的早晨。

那天早晨,當英姿颯爽的趙明誠叩開她家院落的木門,踏破她家庭院花徑上的露珠,十八歲的李清照羞澀地從正在盪升的鞦韆上跳下,胸口小鹿亂撞地看著眼前這位二十一歲的青春煥發的男人。慌亂中,她顧不得跑掉了鞋子,慌不擇地地赤腳躲進了裡屋,連頭上的金釵也滑落到了地上。

這個細節不是誰憑空虛構的,是李清照自己在《點絳唇·蹴罷鞦韆》中記錄的:

蹴罷鞦韆,起來慵整纖縴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剗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這種少有的一見鍾情,順理成章地成就了一樁美滿姻緣。

李清照和趙明誠都出身於精英家庭。李清照的父親李格是禮部員外郎,是大宋外交文化部的一個司長。趙明誠的父親則是吏部侍郎,是大宋的人事部副部長。兩家可謂門當戶對。

更為重要的是,倆人都出生於書香門第,都從小就在良好的家庭環境中打下堅實的文化學識基礎。

婚後,倆人擁有相同的生活情趣和愛好,共同致力於書畫金石的蒐集整理。尚在大學讀書的趙明誠,一到初一、十五便會請假回家與妻子團聚。倆人常常流連於相國寺古董市場,買回他們所喜愛的碑文和書畫,把玩欣賞,探討評論,沉浸於歷史文化帶來的特有的藝術享受中。

就像兩個人的大腦與身體聯了網一樣,他們在同知、同感中共同踏上了人生之旅,在志同道合的互動中向著美好的方向前進。

美妙的愛情滋潤得李清照文思泉湧,她以詩詞為旗幟,充滿柔情蜜意地為愛情而招展。

像這首《減字木蘭花·賣花擔上》: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染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

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鬢斜簪。徒要教郎比並看。

“我就將這梅花插在雲鬢間,讓我的臉龐與花兒並置在一起,讓情郎比照著看看,到底哪一個更漂亮。”

這把一個新婚女子特殊的甜蜜與羞怯如此大膽直白表達出來的最後一句,直讓人驚呼,詞人已掩飾不住小確幸,故意要讓人看到作品背後自己嬌憨而又純情的形象。

而下面這首著名的《一剪梅》,則以女性視角體味新婚情人之間相互依存的溫馨與纏綿,在真摯動人的深情中透露著人與生俱來的感傷,更顯委婉與深沉: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據說,千年之前,十八歲的李清照和二十一歲的趙明誠就玩起了大雪天攜手出門踏雪尋詩的,至今仍為文藝青年們效仿的浪漫情調。

總之,他們倆就是當時的人們所能想像得出的最迷人、最般配的情人。一時間,這對志趣相投、琴瑟和鳴的夫妻就像這個乏味塵世里一抹美麗的幻影,在文壇傳為佳話。

(2)命運突然轉折,人生方向驟變

然而。呵呵,幸運的人就怕“然而”。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老天爺是不會把所有的陽光雨露都給一個人的。

對於李清照來說,這個“然而”就是家災與國難的接踵而至。

先是婚後第二年,她的父親李格非捲入朝廷黨爭,被貶出京城,家道開始中落。

接著,宋欽宗靖康二年、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發生“靖康之變”,金人大舉南侵,俘獲宋徽宗、欽宗父子,北宋朝廷崩潰,家鄉濟南陷入風雨飄搖中。李清照獨自押運十五車書籍、金石字畫,一路穿越戰火,到達丈夫趙明誠為官的南京。

兩年後,趙明誠罷守南京。三月與李清照乘船經蕪湖,貴池,前往鄱陽湖畔暫居。船過西楚霸王項羽自刎的烏江時,李清照感慨萬千,寫下不讓鬚眉的豪放悲涼之作《夏日絕句》:“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弔唁項羽,表達對南宋統治者的諷喻。

更為不幸的是,還未到達目的地,趙明誠又接到去湖州當州長的調令。倆人急忙掉頭而回。由於途中染疾,趙明誠竟於八月十八日病死於南京。

中年喪夫的寒潮,徹底把李清照打入了寒冷的深淵。

安葬好趙明誠,李清照大病一場。而當時國勢日急,戰事越來越緊。李清照只好攜帶少量輕便的書帖典籍倉皇南逃。

行程變得越來越艱辛。

李清照先是流徙到浙江的台州、黃岩、溫州、衢州一帶,後來又流落到紹興的一個鍾氏之家。一天晚上,她千辛萬苦保存下來的金石書畫被一盜而空,幾令她痛不欲生……

那個時候的李清照簡直就像個難民,背井離鄉,過著沒有明天的生活。幾乎是剛逃出一個噩夢,又立刻陷入另一個噩夢當中。

在顛沛流離的迷茫與恐懼中,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四十八歲的李清照到達杭州。長期逃亡生活的無情折磨,使孤獨無依她特別渴望能重新獲得一個自己的家園。而此時,正好有一個名叫張汝舟的小鮮肉闖進了她的生活。

也許是看中了張是一個讀書人出身的進士,身上多少有一些前夫趙明誠的影子,李清照便不顧世俗的偏見,孤注一擲地再婚嫁給了他。

這一次的劇情卻狗血噴頭。原來,張汝舟只是一個好吃懶做的公子哥,他覬覦的只是傳說中的李清照擁有的那些價值不菲的金石書畫。當婚後發現李清照的那些珍貴收藏早已被盜竊殆盡時,便大失所望,隨即便對她實施家暴。

這就像是生活常常跟人開玩笑,人卻笑不出來似的。張汝舟的野蠻行徑,使李清照倍感收入,難以容忍。恰巧,她發現張汝舟有營私舞弊、騙取官職的罪行,便毅然決然報官告發了他,並要求離婚。經官府審理,張汝舟被革除官職,李清照被獲準離婚。

可令人嘀笑皆非的是,大宋代法律規定,妻告夫要判處三年徒刑。於是就出現了本文開頭,李清照走進大宋監獄的場景。後經翰林學士綦崇禮等親友的大力營救,她在被關押九天后獲釋。

雖然只做了九天牢,但那暗無天日的牢獄之災還是徹底吞噬了李清照前半生的陽光,塞給了她後半生的寒涼。

在那九個漫長的牢房之夜,她一定夜夜都在回首自己的來路,都在想像自己的歸程。回首來路,已經恍若隔世,滿目的荊棘中,已經難覓曾經和心愛的故人共有的舊夢。而想像歸程,則只能聽憑命運之手的擺布,只有任由那人生的末路等著她。

(3)人間太寒涼,到詩神的懷抱里取暖

出獄後的李清照的世界開始下雪,陽光燦爛的前半生已成雲煙消散,整個生活也已經陌生不再像從前,任何的人和事都溫暖不了她的視線了,心中只能裝得下悲傷。

既然人間太寒涼,既然孤獨成了唯一的朋友,那就到詩神的懷抱里取暖吧。既然在塵世中什麼都沒有了,那就抱緊精神世界裡的詩詞吧。

看看她此時寫下的《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讀這樣滿紙流淌淚水的詞,誰能不潸然淚下?

此後的歲月因為生而無味,李清照的遭際可以像寫簡歷般一筆帶過:五十歲以後,避亂金華,在編輯亡夫趙明誠的遺作《金石錄》和詩詞創作中聊度餘生,至七十一歲時在極度孤苦淒涼中黯然辭世。

但是,敢於直面人生孤獨和寂寞的人,往往是真的勇敢的人,比如李清照。

在失去了人生在愛和溫暖後,李清照主動選擇與創作與苦酒相伴。選擇與創作為伴好理解,因為那是她與生俱來的需求。

至於為什麼選擇酒,我以為是因為,酒可以間離一個人的傷心往事,使其變得模糊、混沌,甚至帶有一種悲劇的美感;酒可以為一個在現實世界活得很不幸的人提供一條逃避之路;較之于堅硬,而又不可更改的現實,酒可以營造一種虛擬的鬆軟,可以讓現實在臆想中被改變;對於詩人、藝術家來說,酒精引發的幻覺和迷狂,會激發出清醒時難以產生的想像力,會為創作獲取意想不到的契機和動力,會拓展出不同尋常的藝術空間。

我想像,李清照逃難江南時期的那些詩詞作品,都是一手揮狼筆,一手握酒杯寫成的。尤其是像這些後來被點讚不已的名作: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如夢令》

薄霧濃雲愁永晝,瑞腦消金獸。佳節又重陽,玉枕紗櫥,半夜涼初透。

東籬把酒黃昏後,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銷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醉花陰》

別急,還有。李清照有太多詞作直接寫到酒。“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酒意詩情誰與共,淚融殘粉花鈿重。”、“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

有人統計,在她現存的九十餘首詩詞中,至少有二十八首寫到酒。對酒的迷醉,她幾乎和詩仙李白有的一拼。

(4)她的詞,不僅僅是宋人的淚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首《聲聲慢·尋尋覓覓》是李清照南下後的代表作之一。

這時候,與生活的日漸艱辛相反,她的詞藝則開始登峰造極,開始霸屏南宋詞壇。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這真是生花妙筆才能發出來的感嘆!說出了多少人間的憂愁啊。

讀這樣的詞,是不是被很強地代入?是不是能喚起靈魂深處的通感,就像是重逢了自己的前生?

作者將視線集中在人性的共同點,挖掘隱藏在人心最深處的傷痛,仿佛拿著放大鏡般展現著人類遺傳至今的情感細節。

讀這樣的詞,我們不僅僅仿佛看到了她那被細雨掩蓋了的淚水,也依稀看到了我們自己的憂傷。

無需掩飾,用我們今天的觀感來看,李清照的詞確實有些雞湯的嫌疑。但她那些雞湯可不是什麼淺薄的“為賦新詞強說愁”的雞湯,而是我們孱弱的心靈渴求滋養的雞湯,是為心智成熟者提升藝術感知力的雞湯。如果非要把宋朝婉約詞人的作品看作雞湯的話,那李清照無疑是其中雞湯熬得最好的詞人。

她用一己的憂愁和憂傷,成功地勾引出了我們自己的那么深刻,卻又難以排遣的感傷,仿佛是我們靈魂的代言人似的。雖然我們也知道,她勾引出了我們的感傷,卻又療治不了我們的感傷,甚至還會加重我們的病痛,但她細膩地發掘出這種無藥可治疾病的種種情狀,不正是一個鮮活的生命理應享有的感受嗎?

藝術就是為了描繪這些孤獨與苦痛,以讓人對人生有更深的體驗的。因為,歡樂通常都是短暫和淺表的,而苦痛則是人類無法迴避的根本感受。別看大白天裡,很多人都逢場作戲地表現得很快樂。但一到夜晚,當他們獨對自我時,就會秘而不宣療治起被種種假象隱藏起來的真實傷痛。

從這個意義上說,李清照的每一首詞又都是一劑貨真價實的良藥,療治著無法解脫的我們。

由此,李清照在詞里吟唱的感受,已不僅僅是宋人的感受,已不僅僅是心緒複雜,國難家變的南宋人的淚,而是超越了時代和時空的、人這種特殊動物亘古不變的感受,和獨自療傷時的淚水。

沒能在現實中找到家的李清照,在詩詞中找到了自己的家。那個家憂傷中蘊含的美與撫慰,足以對抗她在塵世中的孤冷與虛空。她那孤冷的生命已經通過這樣的藝術自救。

(5)她在哪裡,南宋詞壇的高峰就在哪裡

用“半生陽光半生冷”來形容李清照的人生,應該不會有大錯。“半生陽光”對於一個獲得美滿姻緣的人不用多說,都是一種大同小異的甜蜜。而“半生冷”應該是李清照有別於他人的特別遭際。

在我的想像中,李清照南下晚年的詞,都是在冷得瑟瑟發抖中寫下的。尤其是像“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那樣的李氏疊字,仿佛是由顫抖而重複出來的。但這種重複有一種特別的力量。還有特別適合於歌唱的鏇律感。

人比黃花瘦的李清照,仿佛是在用詞尋求撫摸,在用這些詞來緩釋淒與冷。在“感時傷世,哀婉纏綿”的婉約詞界取得了碾壓性勝利,成了這個流派逼格最高的詞人。

宋代大理學家朱熹說“本朝婦人能文,只有李易安與魏夫人。” (李清照,號“易安居士”。)

清代藏書家、評論家李元評價她:“蓋不徒俯視巾幗,直欲壓到鬚眉。”

即便在同行中,崇拜她的詞人,也都是骨灰級別的。她的詞名之盛,在當時和後世都有許多模仿她的詞風,假她之名的詞作贗品,以至形成了一個專有名詞“易安體”。

而她那些在酒樓歌肆里霸屏的淺吟低唱,也成了無數追星族掛在嘴上的熱歌。

可以這么說,在當時的娛樂界,李清照一直是個現象級的存在,一舉一動都會引發狗仔隊的圍追堵截。

梅維恆主編的《哥倫比亞中國文學史》中有個統計:“公元一世紀開始,兩千年中華大地上一共出現二十九位著名女作家”,但他們大多為業餘的,只有少數作品留了下來。只有李清照的作品實現了經典化,為後人所師法。

縱觀李清照的人生,她是個人天賦與時代風雲共同成就的大家。不,豈止是大家。她出道近千年來,獲得讚譽無數:從女性詞人中的第一,到婉約派宗主,直至頂級的“詞國皇后”……可以一言以蔽之,她就是南宋詞壇當之無愧的一面大旗,她在哪裡,南宋詞壇的高峰就在哪裡。我說的這個“高峰”有兩個意思:高峰就意味著孤獨;李清照的高峰更是由別人所沒有的、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聳起的。

在“梧桐更兼細雨,獨自怎生得黑?”的黃昏,李清照那些以生命譜寫的詩篇,或許可以陪伴我們也很孤獨的靈魂。

【作者簡介】宋執群,生於一九六零年代。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主要作品有長篇小說《梅雨》《望海門》,長篇文化散文《錦上姑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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